欧洲王室特许奴隶贸易,并使之成为一套体系(1518年)
卡斯蒂利亚的一纸特许状、阿西恩托专营合同、特许公司、殖民地奴隶法典与海上保险,如何把葡萄牙人的一种做法变成一套受治理的体系,将1250万非洲人运过大西洋
1518年8月18日,查理五世特许一名廷臣将4000名非洲人从非洲直接运往西印度。合同、特许状、奴隶法典与保险随之而来;至1866年,约1250万人被装船运出,其中180万人死于海上。
此前:有俘虏而无体系的大洋(1444—1518年)
1510年1月22日,以摄政身份统治卡斯蒂利亚的阿拉贡国王斐迪南在巴利亚多利德下令,要求塞维利亚西印度贸易署的官员向伊斯帕尼奥拉岛输送五十名奴隶,以开采岛上的金矿1。这道命令标定了本记录所述体系形成八年之前的状况。彼时加勒比已有非洲人,但他们是绕远路而来的:先由葡萄牙商人在非洲海岸买下,再在里斯本或塞维利亚转售,往往已受洗、会说西班牙语,然后凭王室许可每次少量西运。尚无一艘船从非洲直航美洲。大洋两岸的奴役早已有之;1510年尚不存在的,是一种为输送数以百万计人口而组织起来的贸易。
那五十人被送往的岛屿,人口正在消失。1492年西班牙人到来时,伊斯帕尼奥拉岛上居住着稠密的泰诺人口,分属各酋长统辖的酋邦;据卡伦·安德森-科尔多瓦的重建,人数最多约达五十万,而1514年的分配制将幸存的原住民分派给西班牙移民时,仅统计到约两万六千人2。金矿开采、强迫劳动、逃亡、饥荒与最初几轮瘟疫,在二十年间造成了这一切,殖民者随后便要求非洲来填补空缺。新贸易所要满足的需求,是为一个已被殖民地摧毁的民族寻找替代劳力。
没有体系的贩奴:葡萄牙,1444—1518年
葡萄牙购买和掳掠非洲人已有七十年。从西非海岸运抵欧洲的第一批大规模俘虏,于1444年8月8日在阿尔加维的拉各斯登岸:兰萨罗特·德弗雷塔斯的卡拉维尔帆船运来了在毛里塔尼亚海岸掳获的235人;本图集在关于甘蔗种植园的记录(sugar_plantation_india_to_atlantic_1500)中讲述了那一天3。王室编年史家戈梅斯·埃亚内斯·德祖拉拉目睹俘虏被分配,“以便平均分出五分之一”,王室的份额最先取走;他记下了使这种分配得以进行的场面3:
“……于是不得不让父子分离、夫妻分离、兄弟分离。无论朋友还是亲属,都无人顾及,每个人都落到签运把他带去的地方。”
此后七十年间,葡萄牙的这项贸易发展成王室生意。王室索取五分之一,特许私人承包商在海岸各段经营,在毛里塔尼亚近海的阿尔金修建堡垒,并把俘虏卖进里斯本、阿尔加维、安达卢西亚和巴伦西亚的家宅、作坊和庄园,卖往马德拉和圣多美这些新兴的产糖岛屿34。与后来相比,其规模尚小。买主属于地中海世界:家内仆役、城市劳役、大西洋岛屿的甘蔗田。法律框架是承袭罗马法和《七章法典》的伊比利亚旧奴隶法,它视被奴役者为财产,但也承认其婚姻,并允许他们赎买或获赐自由。
1518年的大西洋缺少什么,可以一一列举,因为每一项都是在此后一个半世纪中被发明出来的:
- 直达航线。 运往美洲的俘虏须经伊比利亚港口中转,没有一人从非洲直航加勒比。
- 供应合同。 王室逐笔特许单次运输,并无出售整个帝国供应权的长期合同。
- 特许公司。 尚无一家拥有堡垒、船只和股东的股份公司垄断非洲贸易。
- 殖民地种族法。 尚无一个殖民地制定法典,把经由母亲承袭的非洲血统定为世袭奴役的标志。
- 规模。 美洲接收的非洲人至多几千;三个世纪之内,这一数字将超过一千万。
刚果、黄金海岸与俘虏海岸
在非洲一侧,与葡萄牙人交易的海岸并非一地,而是若干个政治世界。在中西非,刚果王国以刚果河下游以南的首都姆班扎刚果为中心,自1482—1483年迪奥戈·康的船队到来后便与葡萄牙往来。国王恩津加·阿·恩库武于1491年5月3日受洗;1509年王位传给受洗名为阿方索的姆本巴·阿·恩津加,他作为基督教君主统治至1542年,与里斯本通信,送儿子去那里求学,并请求派遣神父、教师和石匠56。和每个大型非洲国家一样,刚果也有奴隶:战俘、被法庭定罪者、被买卖的依附者。葡萄牙带来的,是一个任何非洲统治者都无法掌控的奴隶市场。
再往西,在黄金海岸,葡萄牙人于1482年在埃尔米纳修建圣若热-达米纳城堡以收购黄金,并从海岸其他地方运来俘虏,卖给阿肯商人换取黄金。在塞内冈比亚和上几内亚海岸,葡萄牙商人和葡非混血商人向沃洛夫、曼德及沿海诸国,以及围绕它们形成的商贸社群购买俘虏4。约翰·桑顿对这些社会的解读影响深远,他强调,在大西洋非洲的大部分地区,土地为集体所有、不可买卖,因此奴隶是法律所承认的主要私有生息财产;他认为,人口贸易依托的是非洲人原有、并由非洲统治者掌控的制度5。早一代的沃尔特·罗德尼则持相反侧重:大西洋贸易与其说是利用了既有的奴隶制,不如说是制造并扩张了奴隶制7。下文将讨论这两种立场。就1518年而言,要点更窄:日后填满大西洋体系的俘虏掌握在非洲人手中,此后三个世纪,由非洲国家决定其中哪些人被送到海岸。
加勒比的需求
到1518年,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移民已开始修建糖坊,殖民地对劳力的需求正在宫廷中被极力陈说8。1516年摄政西斯内罗斯派去治理该岛的哲罗姆会修士报告说,泰诺人正在死去,移民则要求输入非洲人8。同一时期,多明我会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也提出同样的主张:他已开始反对奴役加勒比原住民、强迫其劳动,并建议允许卡斯蒂利亚移民改为输入非洲奴隶。数十年后,拉斯卡萨斯在《西印度史》中写道,他后来懊悔当初的建议,因为他认识到,奴役非洲人与奴役印第安人同样不义9。这段插曲的意义,与其说在于它揭示了拉斯卡萨斯其人,不如说在于它揭示了那个时刻:在宫廷之上,对加勒比非洲劳力的需求被表述为对另一个民族遭毁灭的补救。
需求是真实的,供应却很缓慢,因为每批货都须经过塞维利亚,每名俘虏都要承担两段航程的成本。移民及其在宫廷的代言人要求一种更简便的安排。他们如愿以偿。
传导:一项贸易如何变成一套体系(1518—1713年)
1518年8月18日:特许状
1518年8月18日,年轻的卡斯蒂利亚国王、不久即将成为皇帝的查理五世,签署了一份授予洛伦索·德戈雷沃德的特许状。戈雷沃德是萨伏依籍廷臣、布雷斯总督、御前会议成员。这份特许状致塞维利亚西印度贸易署的官员,准许戈雷沃德向西印度运送“四千名男女黑奴,但须为基督徒,男女比例由其自定”,并且如其所愿,可直接从“几内亚诸岛”和非洲海岸启运,而不必经由塞维利亚10。这份特许状是一项出售的特权,而非航行的特权:戈雷沃德既无船只,也无非洲人脉。正如大卫·惠特所写,最早的直航“与查理五世1518年8月授予洛朗·德戈雷沃德的4000份‘许可’有关,戈雷沃德最终将这份阿西恩托转包给以塞维利亚为基地的热那亚商人财团”4。热那亚的维瓦尔迪、福尔纳里和森图里翁等商号买下这一权利,并组织运输4。
1518年特许状的三个特征,成为此后三个半世纪的模板。
- 贸易成为国家特许权。 向西属西印度输入非洲人的权利属于王室,由王室出售。
- 特许权可以转卖。 一个从未见过非洲的廷臣,把特权卖给拥有资本和人脉的商人。
- 航线变为直达。 俘虏从此可以不经欧洲,直接从非洲运往美洲。
数月之内,航行接踵而至。惠特依据西班牙档案重建的记录显示,1519至1521年间有船从毛里塔尼亚近海的葡萄牙商站阿尔金驶往波多黎各;该岛账册记载,1519年和1520年有116或117名“piezas de esclavos de Argin”(来自阿尔金的奴隶)登岸,这是有据可查的最早直航4。从几内亚湾的葡萄牙种植园岛屿圣多美出发的“圣体”号于1524年5月停靠波多黎各:船上俘虏至少37人死于海上,67人在岛上被出售或移交王室官员,其余251名非洲妇女、男子和儿童在圣多明各登岸。1527年初在圣多美装载了至少333人的“贝戈尼亚圣母”号,于6月15日驶入圣多明各港4。马克·伊格尔和大卫·惠特统计,这最初几十年间约有十八次直航抵达西属加勒比,到1520年代中期,每船运载的俘虏多达约三百人8。
阿西恩托:出售一个帝国的供应权
单份特许状逐渐演变为合同。整个十六世纪,卡斯蒂利亚王室不断尝试成批出售许可;自1595年起,它确定采用阿西恩托,即一种合同:授予一名承包商在若干年内、以固定付款为代价,垄断向西属西印度供应被奴役非洲人的权利。第一批重要合同落入葡萄牙商人之手。西葡两国王室合一期间(1580—1640年),葡萄牙承包商自1595年至1640年连续持有该合同。恩里克塔·维拉·维拉尔对塞维利亚档案的研究表明,他们借此使卡塔赫纳和韦拉克鲁斯成为这项贸易在美洲的门户,并把安哥拉与西属美洲联结起来11。
1640年葡萄牙脱离西班牙后,这份合同先后经热那亚人、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之手,1701年转归法国几内亚公司,1713年根据《乌得勒支和约》转归英国。由南海公司持有的英国阿西恩托,规定三十年内每年供应4800名被奴役者1213。阿西恩托使一国在奴隶贸易中的份额成为条约事项,由外交官谈判,并在战争结束时于列强之间转手。这最清楚地表明,这项贸易已成为国家政策的对象,而不是各国仅仅容忍的商业。
先是特许公司,后是自由贸易
后来进入大西洋的列强,把这项贸易纳入近代早期商业的新工具——特许股份公司。
| 年份 | 机构 | 国家 | 作用 |
|---|---|---|---|
| 1595—1640 | 葡萄牙阿西恩托 | 卡斯蒂利亚/葡萄牙 | 由葡萄牙承包商垄断供应西属西印度 |
| 1621 | 西印度公司 | 荷兰共和国 | 1621年6月3日获特许,享有24年垄断权;夺取埃尔米纳(1637年)和罗安达(1641年) |
| 1660/1663 | 皇家冒险家公司 | 英格兰 | 王室支持的非洲贸易垄断,1663年重新特许 |
| 1672 | 皇家非洲公司 | 英格兰 | 1672年9月27日获特许;在黄金海岸设堡;垄断至1698年 |
| 1698 | 开放非洲贸易法 | 英格兰 | 任何向皇家非洲公司缴纳10%的英国商人均可经营 |
| 1713 | 南海公司阿西恩托 | 英国 | 依条约享有供应西属西印度的权利 |
荷兰西印度公司于1621年6月3日获特许,享有二十四年垄断权,1637年夺取葡萄牙的埃尔米纳城堡,1641年夺取罗安达,在数十年间使荷兰共和国成为大西洋上首要的承运者14。在英格兰,王室于1660年特许成立皇家冒险家非洲贸易公司,1663年重新特许,1672年以皇家非洲公司取而代之,后者在黄金海岸修建堡垒并派兵驻守15。其垄断未能持久。威廉·佩蒂格鲁的研究表明,独立商人和殖民地种植园主以贸易“自由”之名在议会与该公司抗争,并取得胜利:1698年的法令向任何英国商人开放非洲贸易,条件是向公司缴纳百分之十的税费,用于维持其堡垒12。按照这种论证,贸易自由意味着奴役的自由。
随之而起的私人贸易,规模超过了各公司经营过的任何时期。肯尼斯·摩根的数据显示了一个港口的崛起:1721—1730年,利物浦派出42艘贩奴船,占英国出航总数的6%;1791—1800年和1801—1807年,这一比例分别升至77%和79%;在英国奴隶贸易的全部历史中,利物浦船只估计向美洲运送了1171171人16。法国走的是同一条从公司到私人贸易的道路。其垄断机构——塞内加尔公司、印度公司——让位于南特、拉罗谢尔、波尔多和勒阿弗尔的私人船东;十八世纪法国贩奴航行中,仅南特一地装备的船只就占最大份额17。
南大西洋:从巴西经营的贸易
这一体系中最大的单一分支,根本不是从欧洲经营的。1576年由保罗·迪亚斯·德诺瓦伊斯建立的罗安达,成为非洲首要的装船港,其贸易日益不是通往里斯本,而是通往巴西。路易斯·费利佩·德阿伦卡斯特罗在O trato dos viventes中指出,葡属美洲与安哥拉构成单一的南大西洋经济:巴西商人用巴西烟草和甘蔗烧酒,以巴西船只在安哥拉购买俘虏,供应巴西种植园,里斯本只是伙伴而非中心18。证明这一论点的是一段军事插曲。荷兰人自1641年占据罗安达后,夺回该城的不是里斯本,而是萨尔瓦多·科雷亚·德萨率领、在里约热内卢装备的一支远征队,时在1648年8月18。
交换中的非洲一方
在非洲海岸的每一处,这一体系都需要供应者,而且总能找到。国家、军事首领、商号和掮客出售俘虏,换取来自印度和欧洲的纺织品、火器、火药、铁条、铜、贝币、烟草和酒。违背沿海诸国意志,这项贸易便无法运转:它们定价、向船只征税,并决定欧洲人可在何处建造。然而,这项贸易却可能超出它们的控制。1526年,曾邀请葡萄牙人进入自己王国的基督教君主、刚果国王阿方索致信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称商人已脱离他的管辖6:
“上述商人每天都在掳走我们的子民、这片土地的儿女、我们贵族与封臣的子弟,以及我们的亲属……陛下,腐败与放纵已如此严重,我们的国家正被彻底掏空人口,陛下不应同意此事,也不应视之为对陛下的效劳。”
阿方索并未要求终止这项贸易。他要求贸易经由他的官员进行,由他们核查被卖者是否被合法奴役。不到一个世纪,这项贸易便已远远超出这一要求。葡萄牙人从罗安达出兵征服恩东戈、十七世纪后期的刚果内战、奴隶海岸达荷美的崛起、黄金海岸腹地阿散蒂的兴起,都以不同方式与俘虏市场联系在一起519。究竟是如桑顿所说,非洲统治者掌控着这项贸易,还是如罗德尼和保罗·洛夫乔伊所说,他们被这项贸易所重塑,是该领域的核心解释之争;这两种立场与其说相互矛盾,不如说描述的是不同的时刻与不同的地方5719。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法律使一种身份世代承袭
贸易运来了人;殖民地法律决定他们及其子女将成为什么。十七世纪后期,在英属和法属殖民地,议会和国王制定法典,以一种新法取代伊比利亚旧奴隶法及其公认的获得自由的途径:在新法之下,非洲血统给一个人及其后代打上了奴役的烙印。
- 巴巴多斯,1661年。 《更好地规范和管理黑人法》赋予主人近乎绝对的惩戒权,并按种族界定被奴役者。它成为牙买加(1664年)、南卡罗来纳(1696年)和安提瓜(1702年)诸法典的范本20。
- 弗吉尼亚,1662年12月。 第十二号法令确定了被奴役女性与自由父亲所生子女的身份:“本地所生一切子女,其为奴或自由,仅依母亲之身份而定”21。这条partus sequitur ventrem(子随母身)的规则,使奴役经由女性世代承袭,也使对被奴役女性的性剥削成为主人获得新奴隶的来源。
- 法属岛屿,1685年3月。 这部“1685年3月颁于凡尔赛”的敕令,即《黑人法典》,适用于法属加勒比。其条文规定每名奴隶都须受洗(第2条),子女身份随母亲(第12—13条),对逃亡的惩罚最重可至死刑(第38条),并把被奴役者界定为动产:“Déclarons les Esclaves être meubles”(“我们宣布奴隶为动产”)22。

《黑人法典》常被解读为一种人道主义规章,因为它设定了一些限制——关于劳动日、关于出售时拆散已婚夫妇与幼儿、关于酷刑。其文本本身便回应了这种解读。一部法典在同一道敕令中把人界定为家具,又规定这件家具受洗的条件,它并没有使这项贸易人道化;它赋予贸易一种可以管理、继承和征税的法律形式2217。
这些法典所取代的,与其所创造的同样重要。在伊比利亚法律下,被奴役者可以在教堂结婚、向王室法院申诉、赎买自由;到十八世纪,西属和葡属美洲已有大量非洲裔自由人口。英法两国的法典收窄或封闭了这些途径。在北美殖民地,被奴役人口靠自然增长扩大,1662年的弗吉尼亚规则使每一次出生都成为主人资本的增值。
俘虏变成货物
这一体系的逻辑在船上表现得最为直白。一次贩奴航行就是一项投资,俘虏是货物:以一个价格买进,付出成本运载,再以另一个价格卖出;船只的建造与装载,都是为了让这笔账有利可图。利物浦船只“布鲁克斯”号的装载图,1788年末由废除奴隶贸易协会普利茅斯委员会首次印制,1789年在伦敦改绘,展示了一船合法货物的样子。伦敦版本把454人成排地摆放在沿船体分布的铺位和隔板上,这正是1788年管制法所允许的人数,并注明该船此前一次航行曾运载多达609人23。
奥拉达·埃奎亚诺自称幼年时从比夫拉湾的伊博地区被掳走,他在1789年出版的Interesting Narrative中描述了船舱24:
“地方的逼仄、气候的炎热,再加上船上的人数——拥挤得每个人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几乎让我们窒息。”
法律视俘虏为货物,最臭名昭著的例证是“宗”号案。这艘利物浦船东所属的船,为每名俘虏投保30英镑。1781年11月29日,船在加勒比因航行失误而缺水,船员开始把非洲人扔下海。此后数日,船员先将54名妇女和儿童扔下海,接着是42名男子,然后又是26人;另有十人宁可自己跳海,也不愿被扔下去。特雷弗·伯纳德重新审视此案,统计出122人被杀害、十人被逼而死,共计132人25。船东提出保险索赔。1783年3月,伦敦市政厅的陪审团判船东胜诉;5月22日,保险人的上诉提交王座法院,据废奴主义者格兰维尔·夏普的庭审记录,曼斯菲尔德勋爵宣称“奴隶的情形与把马匹扔下船无异”;法院下令重审,但没有任何重审记录留存2526。从未有人因谋杀受到起诉。伊恩·鲍科姆把“宗”号视为金融资本主义大西洋的象征:在那里,保险把杀戮变成了可以追偿的损失2726。
金钱与宗主国
贩奴港口日益富庶。奴隶经济在多大程度上造就了欧洲,自埃里克·威廉斯1944年出版《资本主义与奴隶制》以来便争论不休。威廉斯认为,奴隶制和奴隶贸易的利润助推了英国工业化的融资,而英国是在西印度经济衰落之后才废除这项贸易的28。西摩·德雷舍在Econocide(1977年)中回应说,英国废除奴隶贸易时,奴隶殖民地仍有利可图,因此废奴是在民众压力下作出的经济牺牲29。约瑟夫·伊尼科里则把争论的焦点从利润转向市场,认为建立在美洲非洲劳力之上的大西洋经济,对1650至1850年间英格兰的工业化至关重要30。各家观点在因果关系上分歧,但没有人否认,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南特、波尔多、米德尔堡、里斯本、里约热内卢和萨尔瓦多都是由这项贸易造就的。
这一体系在非洲取代了什么
非洲一方的变化比船只更难统计,但其轮廓已不再存在严重疑问。帕特里克·曼宁的人口模拟开创了这一研究方向,其成果见于Slavery and African Life(1990年)。他对西非的态势说得毫不含糊:“从1730年起,西非人口总体下降,这一下降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很晚的时候。损失的女性如此之多,以致留下的人口无法补足她们及其子女”3132。由于大西洋贸易掳走的男子远多于女子,被留下的社会男性短缺,而留下的许多女性本身在非洲内部也遭受奴役。曼宁把结果描述为一种新的社会秩序:富有的男子控制着被奴役女性及其子女的劳动32。
这一体系还改变了非洲国家存在的目的。十八世纪该地区几个最强大的政权,都是围绕战争和出售战俘组织起来的,而沿海贸易犒赏那些能够大批交付人口的政权:
- 刚果。 阿方索曾试图驾驭贸易的这个王国,于1665年10月29日在姆布维拉与葡属安哥拉交战,国王安东尼奥一世阵亡;此后的内战持续到十八世纪初,各方都向贸易输送俘虏33。
- 黄金海岸。 阿散蒂于1701年击败登基拉,进而控制了阿肯语地区的大部分;它减少了境内的掳掠,却持续在边缘地带掳人;曼宁发现,整个黄金海岸的人口在十八世纪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下降32。
- 贝宁湾。 曼宁称达荷美为“一台高效的战争与奴役机器”。它于1724年征服阿拉达,1727年征服胡埃达人的都城萨维,控制了该地区最大的贩奴港维达;本图集在关于海地伏都教的记录中追踪了这些战争的俘虏32。
- 中西非。 安哥拉与刚果沿海合计供应了被运过大西洋的非洲人中的近一半,其中大多数被运往巴西34。
罗德尼的论点是:大西洋贸易不只是汲取了非洲的奴隶制,更扩张并固化了它。这一论点以修正后的形式保留了下来。曼宁在2014年的著述中肯定,罗德尼证明了葡萄牙接触的第一个世纪在上几内亚海岸带来了“奴隶制在原本并不盛行之处的扩张”,而桑顿则揭示了男性短缺带来的社会变化327。经济学家内森·纳恩后来直接检验了长期影响。他利用航运记录和记载奴隶族源的文献,估算出每个现代非洲国家的奴隶输出量,并报告称“一国输出的奴隶数量与其当前经济表现之间存在稳健的负相关关系”35。依据这些证据,这一体系所取代的并非某一种制度,而是其所汲取地区正常的人口与政治成长。
以法律终结
由法律建立的体系,也由法律拆除,过程缓慢、阻力重重,历时六十年。
| 年份 | 措施 | 效果 |
|---|---|---|
| 1792/1803 | 丹麦1792年3月16日敕令 | 自1803年1月1日起禁止丹麦贸易 |
| 1807 | 英国《废除奴隶贸易法》,1807年3月25日获御准 | 1807年5月1日后英国贩奴船不得出航 |
| 1808 | 美国禁令 | 自1808年1月1日起禁止输入 |
| 1831 | 巴西1831年11月7日法律 | 宣布所有进入巴西的奴隶获得自由;普遍遭到无视 |
| 1845 | 《阿伯丁法》,1845年8月8日获御准 | 授权皇家海军扣押巴西贩奴船 |
| 1850 | 巴西第581号法律,1850年9月4日 | 输入奴隶以海盗罪论处;巴西奴隶贸易终结 |
| 1866—1867 | 最后几次跨大西洋航行,驶往古巴 | 西班牙于1866—1867年立法禁止这项贸易 |

1831年的巴西法律,是禁令被体系吸收的最清楚例证。其第一条宣布:“Todos os escravos, que entrarem no territorio ou portos do Brazil, vindos de fóra, ficam livres”(“凡从国外进入巴西领土或港口的奴隶,一律获得自由”)36。贸易公然违抗这项法律,又持续了二十年,这项法律也成了俗语中的“lei para inglês ver”,即一部做给英国人看的法律。直到1850年9月4日的法律——其第四条宣布“A importação de escravos no territorio do Imperio fica nelle considerada como pirataria”(“向帝国领土输入奴隶,在帝国境内以海盗罪论处”)——在英国海军压力下得到执行,巴西的奴隶贸易才告终结3738。贝亚特里斯·马米戈尼安对“自由非洲人”的研究表明,这些从被截获船只上“解放”的非洲人,随后又被迫为巴西国家和私人雇主劳动多年;贸易在形式上的终结,对它本应解放的人而言意义何其有限38。
代价是什么
统计
大西洋奴隶贸易是历史上计量最为精确的罪行之一,因为经营它的体系本身就记账。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由大卫·埃尔蒂斯、大卫·理查森及其合作者历时四十年,依据港口、公司、海关、保险人和海军的记录汇编而成,记录了约三万六千次航行。该领域视其估算为公认数据:从十六世纪初到1866年,约1250万人在非洲被装船运往美洲,约1070万人活着登岸3439。两者之差约180万人,仅仅是中间航程的死亡人数:登船的俘虏中,大约每七人就有一人未能活着离开。赫伯特·克莱因、斯坦利·恩格曼及其同事比较了各类远洋航行的死亡率,估计十八世纪贩奴航行的平均死亡率约为12%,并在该世纪中逐步下降40。
承运者可以按船旗统计。数据库对各国船旗船只所装载人数的估算如下:
| 承运船只的船旗 | 装船人数(估算) |
|---|---|
| 葡萄牙与巴西 | 5,848,266 |
| 英国 | 3,259,441 |
| 法国 | 1,381,404 |
| 西班牙与乌拉圭 | 1,061,524 |
| 荷兰 | 554,336 |
| 美国 | 305,326 |
| 丹麦与波罗的海地区 | 111,040 |
| 合计 | 12,521,337 |
每个拥有大西洋海岸线的强国都参与其中,最大的两家承运者合计运送了全部俘虏的七成以上39。该表也显示了这项贸易的重心所在。由里斯本、里约热内卢、萨尔瓦多和罗安达经营的南大西洋分支,规模超过任何一个由北欧经营的分支,因此本记录在美洲的锚点不是利物浦或南特,而是里约热内卢的瓦隆古码头。据估计,从1811年启用到1831年正式禁令之间,有50万至100万非洲人在瓦隆古登岸;这座码头后被铺盖掩埋,2011年发掘出土,2017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41。
上船之前与下船之后的死亡
数据库统计的是抵达船上的人。它无法统计死在半路上的人,而证据表明这些人数量极多。约瑟夫·米勒在Way of Death中重建了1730至1830年间的安哥拉贸易,追踪俘虏从内陆的战争与劫掠出发,沿商队路线来到罗安达和本格拉,经过港口城镇的关押围栏,再被押上船只;他把横渡大西洋视为一段更长旅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俘虏在每一步都因饥饿、力竭、疾病和暴力而死去;书名本身就是其结论42。曼宁的模拟则加上了在制造俘虏的战争与劫掠中被杀的人,以及在俘虏被掳走的地区再也不会发生的出生31。
登岸并不意味着死亡的终结。新登岸的非洲人被卖入劳役与疾病交织的境地,最初几年最为致命;种植园主称之为“适应期”,把这些死亡视为驯服新劳力的一项成本。本图集的甘蔗记录(sugar_plantation_india_to_atlantic_1500)记载了这本账簿的种植园一方。就这项贸易而言,相关之处在于:加勒比和巴西的奴隶社会并不让被奴役人口自我繁衍,而是不断替换他们,而这项贸易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让替换比存活更便宜43。
损失可以逐个阶段列出:
- 掳获与押往海岸。 死于战争、劫掠、商队和关押围栏;无人记录,而据米勒对安哥拉的研究,每个阶段的死亡都很惨重。
- 中间航程。 在装船的1250万人中,约180万人死亡。
- 在美洲的最初几年。 种植园与矿山中的“适应期”死亡,这些社会的被奴役人口若无新的输入便会减少。
- 被留下的社会。 自约1730年起,西非大部分地区人口下降,失去的女性所能生育的子女永远不会出生32。
法律中的人即货物
代价还是法律上的、世代承袭的,并比这项贸易延续得更久。1662年的弗吉尼亚法令和1685年的《黑人法典》使奴役经由母亲传承,于是英法殖民地中每一个被奴役女性所生的孩子,一出生便是财产。美国于1808年关闭了奴隶贸易,但其被奴役人口继续靠出生增长,到1860年已近四百万44;1662年的法律使贸易的终结与奴隶制的扩张并行不悖。“宗”号显示了这种法律在海上意味着什么。一百三十二人被杀或被逼而死,只为船东能按每人30英镑索赔,而法院把此案当作一桩货物纠纷来审理25。
俘虏们并不接受这笔账。理查森对船上反抗的调查统计,在约1650至1860年间,至少发生了485起集体暴力反抗,其中392起是船上暴动,93起是非洲人从岸上袭击船只或其小艇45。大多数以失败告终,镇压又增添了死者。理查森的论点是,暴动风险迫使船只配备更多船员、网罩、枪炮和栅栏,从而提高了每次航行的成本,减少了运载的人数:反抗即便很少使人获得自由,仍然削减了贸易的规模45。
废除之后的贸易
最后一项代价,是终结过程之漫长。英国于1807年禁止其臣民从事这项贸易,但数据库显示,大西洋贸易并未相应萎缩:在非法贸易的几十年里,葡萄牙、巴西、西班牙及其他国家的船只将数十万俘虏运往巴西和古巴,其中许多人是在瓦隆古登岸的,而按照1831年的法律,他们一登岸便应获得自由3938。皇家海军西非分舰队、1845年的《阿伯丁法》和1850年的巴西法律最终关闭了巴西的奴隶贸易;最后几次有据可查的航行于1866年和1867年抵达古巴。巴西直到1888年5月13日才以《黄金法》废除奴隶制本身,是美洲最后一个这样做的国家46。
由此,这份记录呈现的是一张有四项条目的账单:约1250万人被掳走;180万人死于海上,另有不计其数的人死于上船之前和下船之后;非洲诸社会在一个半世纪中失去了增长;一部世袭奴役的法律比贩奴船存续得更久。每一项都出自某种有人设计的制度:一份特许状、一份合同、一份公司章程、一部法典、一份保险单。正因如此,这项贸易才能以立法终结;也正因如此,终结它花了六十年。这些制度本就是为长久存续而建造的。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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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1518年8月18日:查理五世在萨拉戈萨特许洛伦索·德戈雷沃德将4000名被奴役的非洲人运往西印度,如其所愿,可直接从非洲启运;这份特许状随后被转卖给塞维利亚的热那亚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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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1526年:刚果国王阿方索一世致信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称商人正在掳掠他的臣民和亲族,他的国家正被“彻底掏空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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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71527年6月15日:在圣多美至少装载了333名俘虏的“贝戈尼亚圣母”号驶入圣多明各港,这是最早有据可查的直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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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51595年:卡斯蒂利亚授出首份葡萄牙阿西恩托合同,即出售向西属西印度供应被奴役非洲人之垄断权的合同;葡萄牙承包商持有该权利直至16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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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1637年:1621年获特许成立的荷兰西印度公司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埃尔米纳城堡;1641年又夺取罗安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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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81648年8月:萨尔瓦多·科雷亚·德萨率领一支在里约热内卢装备的远征队从荷兰人手中夺回罗安达,安哥拉由此与巴西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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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21662年12月:弗吉尼亚第十二号法令规定子女身份随母亲,奴役由此成为经由女性世代承袭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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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1672年9月27日:英国王室特许成立皇家非洲公司;1698年其垄断被打破,任何缴纳10%税费的英国商人均可从事这项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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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51685年3月:在凡尔赛颁布的《黑人法典》宣布法属岛屿上的被奴役者为动产,并规定其身份随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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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31713年:根据《乌得勒支和约》,阿西恩托转归英国及南海公司,一国在奴隶贸易中的份额由条约来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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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1781年11月至12月:利物浦船东所属“宗”号的船员杀害122名非洲人,另有10人被逼投海而死;船东按每人30英镑提出保险索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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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71807年3月25日:英国《废除奴隶贸易法》获御准;1807年5月1日后,任何英国贩奴船不得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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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1850年9月4日:巴西第581号法律宣布输入奴隶为海盗行为,距1831年那项被贩奴者公然无视的禁令已过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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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71866—1867年:最后几次有据可查的跨大西洋贩奴航行将俘虏运抵古巴,同期西班牙通过禁止这项贸易的法律。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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