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人社会内部:土地“连同其上的居民”被施予诸神(约400年),奴隶被施予东阳佛寺(875年),宫廷中据称存在王室寡妇殉葬习俗(1307年)。来自越南的推进:982年宗庙被毁;据史书自身统计,1044年三万人被杀,1471年逾四万人被杀、三万人被俘;1692–1693年五千户人家逃往柬埔寨;1832年最后一个小邦被吞并,两次起事遭镇压;1969年8月美山遭猛烈轰炸。
CONNECTIONS · 400–1832 · RELIGION · From 中世纪早期印度宗教传统 → 占族(占婆)

占婆海岸上的湿婆(约1000年)——以及终结占婆的南进

约400年,一位占人国王在美山奉立湿婆林伽,并以自己的名字为之命名。此后一千年间,沿海诸王不断为印度诸神修建神庙。随后,越南国家向南推进,于1471年夺取圣地所在的土地,又于1832年吞并了最后一个小邦。

约400年,在越南中部海岸后方的一条山谷里,一位名为跋陀罗跋摩的占人国王奉立了一尊湿婆林伽,以自己的名字称之为跋陀罗首罗,并把山谷的土地“连同其上的居民”一并献给了神。美山由此成为一个航海南岛民族的王朝圣地。这个民族未经任何印度征服,便将梵文、湿婆和婆那加女神奉为王权的语言。自982年起,北方的越南国家不断南进:据其自己的史书记载,1044年有三万占人被杀;1471年毗阇耶陷落时,被杀者逾四万,被俘者三万。美山的祭祀就此终结,最后一个小邦于1832年被吞并,1969年8月,美军轰炸又将这座圣地夷为废墟。这一宗教至今仍在宁顺的婆罗门派占人中延续。

一座高大的红砖塔庙,鞍形屋顶,墙面饰有壁柱,旁边是一座较矮、部分坍塌的塔,后方有树木,前方草坪上有低矮的砖砌基址,天空湛蓝。
美山B、C、D组的砖塔,位于约400年跋陀罗跋摩奉立林伽跋陀罗首罗的山谷中。现存塔庙大多建于10世纪,正值占婆湿婆派王家崇拜的鼎盛时期;1471年越南征服之后,这座圣地被废弃。
Chainwit. Mỹ Sơn sanctuary, groups B, C and D (Champa, c. 7th–13th century), photographed 2024. In situ, Mỹ Sơn, Quảng Nam, Vietnam.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此前:航海之民与土地之神

公元400年前后,今越南中部沿海——北起海云关,南至芽庄与藩朗平原——属于一个渡海而来的民族。占人说的是南岛语系的语言。迈克尔·维克里2005年的重新评估是一切现代占婆史研究的起点,他对此毫不含糊:“占语属于南岛语系,这一点已无疑问;它与亚齐语和马来语关系密切,与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波利尼西亚和马达加斯加的其他语言则关系较远” 3。考古学家早已把同一海岸铁器时代的沙萤文化与最早的占人定居者联系起来,不过维克里提醒说,“正在进行的研究可能会修正这一点,而且最早渡海而来的占人很可能不止一次登陆” 3。他们的国土是长山山脉与南海之间的一串狭长河谷平原,每片平原各有河口、港口和首领。平原上种植水稻,海中出产鱼获,港口则位于印度洋与华南诸港之间的海路上 8。

同一时期的中国史籍记载,这片海岸上有一个名为林邑的王国。据其所述,林邑约建于公元192年:汉朝最南端的象林县百姓起而反抗汉人官吏,自立为国 28。1999年美山申报世界遗产时,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随附的评估报告把这一年定为占婆王国的开端 8。维克里对这种等同存疑。在他看来,中国史料中的早期林邑很可能是另一个政治体,甚至未必讲占语;而沿海那些使用梵文的王国,应当依据其自身的碑铭来研究,而不是依据中国人对一个邻邦的描述 3。

考古发现已开始填补中国文献与最早碑铭之间的空白。马宗达追随法国地理学家莱昂纳尔·奥鲁索,将早期都城定在秋盆河畔的茶荞,距后来的美山圣地下游数公里 1。1990年代以来,在茶荞及附近的戈禁遗址发掘出公元最初几个世纪的砖构建筑、屋瓦和舶来品;布鲁斯·洛克哈特与陈奇芳于2011年主编的文集汇集了这些成果 25。它们揭示的是一座早在当地出现梵文书写之前,就已同时与北方汉地世界和南海贸易网络往来的沿海城镇。印度宗教并非落脚于一片空白之地。它所进入的社会,早已有城镇、首领、对外贸易和自己的神祇。

寓于石中的神

湿婆到来之前,占婆海岸信奉什么宗教?当时没有任何文本留存,答案只能从后世的宗教实践中反推。1933年,保罗·穆斯在一篇论述“占婆的印度崇拜与本土崇拜”的论文中作了最为完整的尝试,这篇论文至今仍是法国学界在该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研究 2。穆斯认为,梵文碑铭之下的宗教是一种土地崇拜:所奉之神属于某个特定地方,寓于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一根木桩、一棵树或一座土丘之中,须以正确的仪式将其唤出。他写道,这种崇拜所针对的并非真正的“精灵”,而是“un sol-dieu plutôt qu'un dieu du sol”,即“神化的土地,而非土地之神” 2。

穆斯的证据来自他那个时代的占人村落。在古老的塔庙里,受人供奉的既有印度神像,也有林伽和普通石块:“Les Chams ne font aucune différence entre ces trois espèces d'objets : tous leur figurent également le corps même des divinités” 2。由此,他得出了此后一切讨论都绕不开的结论:林伽——梵文神庙中心象征湿婆的石质标志——并没有取代土地神的石头,而是继承了它。“Le linga est l'héritier de la pierre magique, représentation abstraite et tangible du dieu du sol” 2。穆斯还更进一步。神虽始终与石头合一,却也同时存在于“dans la personne du chef ou du prêtre qui l'évoque” 2。召唤土地之神的统治者,本身也分享了神性。印度宗教正是在这一点上找到了立足之处。一种让国王成为土地至高之神的创立者和同名者的梵文崇拜,并不要求占人首领放弃对神圣权力的主张;相反,它为这一主张提供了更丰富的语汇、成文的形式,以及在一个从喜马拉雅山延伸到大海的宇宙中的位置。

400年前后的沿海格局

梵文碑铭出现前夕的宗教与政治秩序,可以概括为五个特征,每一项都在后来的记录中有所保留:

  • 渡海而来的南岛民族,分居于彼此隔绝的河谷平原,其语言与马来语和亚齐语相近 3。
  • 地方之神寓于石头、木桩和土丘之中,这是穆斯根据后世占人习俗所作的重构 2。
  • 首领同时也是召神者,因此早在任何印度文本到来之前,仪式权威与政治权威便已合而为一 2。
  • 海外贸易与水稻种植并列为经济基础,海岸正处在印度与中国之间的主要海路上 28。
  • 多个政治体,而非一个:维克里所说的“从来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占婆王国或国家”,对这一早期阶段尤为适用 3。

穆斯本人相信,在第一块碑铭刻成之前,“des relations commerciales, des voyages individuels et peut-être des déplacements plus massifs avaient dû déjà relier l'Inde à la côte d'Annam” 2。沿着这片海岸往来、载着胡椒商人和佛教求法僧的船只,也带来了通晓梵文的人;占人首领则在这种语言中,找到了表达他们对自身既有信念的方式。

传入:跋陀罗首罗,以国王之名为名的神

最早的碑铭

这片海岸上最古老的梵文碑铭,是在芽庄附近发现的武竞碑。碑文记载了一位名为室利·摩罗的国王的后裔所作的一次施舍。乔治·赛代斯曾将室利·摩罗比定为扶南的一位统治者,据此该碑长期被定为2世纪或3世纪之物 10。这一年代并不可靠。印度碑铭学家西尔卡尔于1939年指出:“在我看来,碑文的语言、风格和格律证明,这块碑铭年代较晚——至少不早于公元4世纪” 5。立碑者究竟是林邑、扶南还是某个早期占人小邦,至今仍有争论。阿洛·格里菲思及其同事目前正在重新校订全部占婆碑铭;他们于2012年以英文和越南文出版的岘港占婆雕刻博物馆藏碑铭目录,是这项工作的首部现代成果 21。

确凿的史实始于400年前后,地点是后来的港口会安西南约40公里处的一条狭窄山谷。在那里,一位自称跋陀罗跋摩的国王为湿婆建造了一座林伽形制的神庙,并以自己的名字为神命名:跋陀罗首罗,意为“跋陀罗[跋摩]之主”。占婆史研究的开山者乔治·马斯佩罗把跋陀罗跋摩比定为中国史籍所载380年至413年在位的林邑王范胡达;1927年将占婆碑铭连同英译一并出版的马宗达,则称这一比定“很有可能,但不能确定” 14。国王本人的石碑记录了奠定这座圣地的施舍:

“我王跋陀罗跋摩虔诚皈依跋陀罗首罗主之足下,向跋陀罗首罗奉献永久供养;即:东至苏罗诃山、南至大山、西至俱遮迦山、北至大河(为界)之内的土地,连同其上的居民,均已施予……凡不加维护而加以毁坏者,必将自取灭亡。跋陀罗首罗主明鉴。” 1

这段文字中的三点,为此后八个世纪定下了范式。神承载着国王的名字。神拥有土地,其边界由环绕山谷的群山划定。而土地是“连同其上的居民”一并施予的:住在那里的人随土地一起归属于神。马宗达指出,碑文称这位国王“通晓四吠陀” 1。跋陀罗跋摩究竟是否读过吠陀经典,抑或只是宣称拥有这种学识,都无关紧要;他所要的,是以印度君王的范畴来描述自己。

商菩跋摩重建神庙

这条山谷后来被越南人称为美山,意为“美丽的山”,成为马宗达所说的“占人的国家圣地” 1。山谷中的第一座神庙为木构,后毁于火灾。一块年代较晚的碑铭记载,跋陀罗首罗神庙在楼陀罗跋摩王在位期间被焚毁,时在一个折合公元479年至577年之间的塞迦纪年 1。楼陀罗跋摩之子商菩跋摩将其重建,并把神改名为商菩-跋陀罗首罗,“从而将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最初创立者的名字之上” 1。商菩跋摩还于568年、572年和595年遣使中国朝廷 1。至此,范式已经确立:每一位修复或扩建圣地的国王都把自己的名字与神名相连,美山的王朝湿婆由此承载着侍奉过他的历代国王的记忆。

7世纪,这一崇拜迎来了第一次全面发展。波罗迦舍达磨以毗建陀跋摩一世之号,约自656年起在位,至少延续到687年,留下了至少八块碑铭 1。657年,他奉立了一位新神波罗婆斯首罗,并同时供养伊舍那首罗、商菩-跋陀罗首罗和波罗婆斯首罗;他还为毗湿奴和财神俱毗罗各建了一座神庙 1。他在美山的一块碑铭把王族世系追溯到一位印度婆罗门。碑文讲述,“婆罗门之首”憍陈如种下了一支长矛——那是他从《摩诃婆罗多》英雄德罗纳之子马嘶手中得到的——并娶了“蛇王之女,名为苏摩,她在这个世间开创了一个家族” 1。这一传说的背景设在柬埔寨的婆婆补罗,它把一部梵文史诗与一位本土的蛇族公主联结在一起:印度的学识与本土的主权缔结婚姻,这正是占人国王们希望流传的故事。

传播者是谁

没有任何碑铭描述过印度对占婆海岸的征服,这样的征服也从未发生。传播者是海路上的人:商人、随商人同行的婆罗门、前往中国的佛教僧侣,而最重要的,是那些主动选择印度话语的占人统治者。历史学家沃尔特斯为这一过程赋予了现代名称——“地方化”:东南亚精英挑选印度的文化素材,并为自身目的加以改造,而不是被动接受从印度传来的文化 11。赛代斯更早的模式见于《东南亚的印度化国家》,设想的是印度文明跨越孟加拉湾向外扩张 10。而穆斯早在1933年所描述的情形,已更接近沃尔特斯:一种印度宗教嫁接在本土宗教之上,使之成为可能的是“la correspondance des deux versants de l'Asie des Moussons” 2。

可以指名道姓的参与者,全都是占人,或是被占人国王认作先祖的人物:

名字 年代 所载事迹
跋陀罗跋摩(范胡达?) 约380–413年 在美山奉立林伽跋陀罗首罗,并以土地和人口供养 1
楼陀罗跋摩 6世纪 在其治下第一座神庙焚毁 1
商菩跋摩 6世纪后期 重建神庙;将神改名为商菩-跋陀罗首罗;568–595年遣使中国 1
波罗迦舍达磨-毗建陀跋摩一世 约656–687年 八块碑铭;657年奉立新神;憍陈如世系 1
萨蒂亚跋摩 784年 海上劫掠之后重新奉立婆那加之神 1
因陀罗跋摩二世 875年 在东阳创建罗乞什明陀罗-世自在佛寺 1
波罗密首罗跋摩 1050年 作梵文颂歌献给婆那加女神 2

古笪罗女神

海岸上的第二大圣地坐落在芽庄丐河河口上方的山丘上,位于碑铭称为古笪罗的占人地区。这里供奉的是一位女神。碑铭称她为薄伽梵蒂,即“古笪罗女神”,并描述她“因覆以上好的金箔而通体闪耀着美的光辉” 1。穆斯将她认定为湿婆的配偶乌玛,同时又在她身上看到一位更古老的本土大地之母:薄伽梵蒂·古笪罗自在女神 2。这座圣地今称婆那加,至今仍有信众前来礼拜 6。

这座圣地的历史表明,这些神庙在带来其神祇的大海面前是多么脆弱。据萨蒂亚跋摩王的一块石碑记载,774年,劫掠者“乘船而来,夺走了神的面相林伽,并放火焚烧了神的居所”;碑文称他们是“来自他城的凶残、无情、肤色黝黑之人,其食物比吸血鬼的还要可怕” 1。萨蒂亚跋摩于784年重新奉立了神像。787年,第二次劫掠焚毁了更南面藩朗地区的跋陀罗地波底首罗神庙,因陀罗跋摩一世于799年将其修复 1。这些劫掠者通常被认为是爪哇人。约950年,高棉军队再次掳走了女神的金像,本图谱另有专条记述。

到1050年,一位占人国王已能用造诣颇深的梵文诗句向她致辞。穆斯读了波罗密首罗跋摩的颂歌后写道:“Voilà comment un Cham pensait et comment il s'exprimait en sanskrit en 1050 A. D.” 2。

因陀罗补罗的佛教插曲

湿婆并未独占这片海岸。875年,阇耶因陀罗跋摩二世在他称为因陀罗补罗的新北方都城——即今称东阳之地——奉立了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并以自己的名字为之命名:罗乞什明陀罗-世自在 1。他在像旁创建了一座寺院,“供比丘僧伽永享” 1。东阳建筑群是占婆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其雕刻也属那一时期的上乘之作。国王的施舍文书表明,这座佛寺与湿婆派神庙遵循同样的规则:“室利因陀罗跋摩王已将这些田地,连同其上的谷物、男女奴隶……施予世自在,供僧团受用,并为弘扬正法” 1。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评估报告指出,自10世纪初起佛教式微,“印度教始终根深蒂固”的美山重新恢复了影响力;山谷中最精美的塔大多建于这一世纪 8。

1000年前后:都城南迁,抑或未曾南迁

按照传统说法,占婆这个印度化王国在1000年前后迎来了一个转折点。982年,越南军队洗劫了占婆北方都城(详见下文“代价”一节);此后二十年间,占婆朝廷将其中心南移至今归仁平原上的毗阇耶(佛逝)。马斯佩罗的这一说法,依据的是中越两国编年史中989年、1000年和1007年的相关记载 34。早在1928年,路易·菲诺在评论马斯佩罗的著作时就已断言:“le livre n'est pas entièrement up to date” 27。

维克里否认南迁之说。他认为,越南编年史中的“佛城”极有可能就是东阳本身,并且“不难看出,占人国王或都城从未迁到因陀罗补罗—顺化地区以南” 3。他追随威廉·索斯沃思的观点。索斯沃思在其关于占婆起源的博士论文中坚持认为——用维克里的话说——占婆“既不是一个统一的政体,甚至也不是一个联邦”;他还指出,约1153年至1184年的C101号碑铭是“现存最早提及毗阇耶的文献”,因此学术文献中将这一名称“用于更早时期的做法,应被视为一种历史错置” 326。布鲁斯·洛克哈特与陈奇芳于2011年主编的占人研究文集概述了这场争论,书中重刊了维克里的论文,并收入关于沿海考古与艺术的新研究 325。本条目将1000年视为占婆印度化鼎盛时期的一个便利的中点,而非某一确证事件的年代。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神化的土地变为神王的产业

印度宗教带来的第一个变化,在于神的规模。穆斯所说的土地神只属于一个地方、一个群体。美山的跋陀罗首罗则属于一位国王:承载着他的名字,接受边界明确的土地及其上居民的施予,由能够诵读经文、使这类施舍具有约束力的祭司侍奉。地方之神并未被废除——穆斯的论点恰恰是,林伽被理解为石头的继承者 2。但它们被纳入了一个以王家之神为首的等级体系。

马宗达的译文展示了占人精英所获得的新语汇 1:

  • 以梵文表达王权:以*-跋摩*(“受……护佑”)结尾的王名,摩诃罗阇的称号,以及上溯至憍陈如和《摩诃婆罗多》的世系。
  • 神作为业主:向具名神祇施予土地,划定边界,并诅咒一切侵扰者。
  • 冠以王名的林伽:跋陀罗首罗、商菩-跋陀罗首罗、波罗婆斯首罗、因陀罗跋陀罗首罗,每一位都是承载某位统治者名字的湿婆。
  • 神庙依附民:被施予神祇和寺院的居民以及“男女奴隶”。
  • 塞迦纪年:以印度塞迦历纪事,例如塞迦696年(公元774年)的那次劫掠。
  • 梵文作为文学语言:占人作者创作的颂歌与赞辞,与古占语碑铭并行。
一座方形石基座,底部四周雕有一圈小人像浮雕带,上方依次是莲瓣线脚、一个带有残缺出水口的宽阔扁平石盆,以及一根短圆柱形石柱,陈列于玻璃展柜中。
茶荞出土的砂岩祭坛,7至8世纪,现藏岘港占婆雕刻博物馆:林伽从约尼盆中升起,下方基座雕有一圈小人像浮雕带。湿婆林伽安放于每座王家神庙的中心,用保罗·穆斯的话说,它继承了更古老的占人土地神之石。
Daderot. Altar with liṅga from Trà Kiệu (Altar 22.2), 7th–8th century. Museum of Cham Sculpture, Đà Nẵng.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依印度规制而建的塔

第二个变化在于建筑。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评估报告直言:“美山神庙建筑与雕刻装饰的主导风格直接源自印度” 8。每一组神庙建筑群都以一座主塔为中心,即卡兰,象征须弥山;塔内基座上安放林伽;塔身分三层升起,象征湿婆的居所吉罗娑山;前方则有门楼(瞿布罗)和长厅(曼荼波) 8。法国建筑师亨利·帕芒捷于20世纪初勘察了这条山谷,并于1904年发表了第一份清单;他记录了近七十处遗迹,并将其划分为A至H组,这一分组沿用至今 819。A组主塔A1高24米,为山谷中最高 8。按照评估报告的描述,占婆神庙建筑群的各个部分把印度的宇宙图景映射到占人的砖构之上 8:

构件 形制 象征
卡兰 砖砌主塔,饰有假门,内设圣室 须弥山,宇宙的中心
塔基(布尔洛卡) 砖或石砌的方形或长方形台基,饰以浮雕 人间
塔身(布瓦科拉) 砖砌塔身,饰有附壁柱,门朝东开,内有基座上的林伽 灵界
塔顶(苏阿尔洛卡) 三层阶梯状金字塔,过去常覆以金箔或银箔 吉罗娑山,湿婆之山
瞿布罗 较小的砖砌门楼,配以石柱 圣域的门槛
曼荼波 门楼前的瓦顶长厅 举行崇拜仪式的场所

安德鲁·哈迪与他的意大利和越南同事在2009年出版的文集中汇集了该遗址的现代考古成果,他们这样描述其起点:“古代占婆的国王们……早在1500多年前,就开始在一条环形山谷中修建神圣的庙宇” 7。令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评估专家印象深刻的,与其说是规模,不如说是延续性:“尤为重要的是它与印度教的关联。这一从印度传入的宗教,在长达数个世纪的佛教竞争中仍在此顽强延续” 8。

宫廷中的印度习俗

围绕神庙发展起来的宫廷文化吸收了种种印度习俗,其痕迹甚至见于占婆敌人的记载之中。1044年越南军队攻入占婆都城时,掳走了国王的妃嫔以及“宫女之善舞西天曲調者”,即擅长跳西天曲调之舞的宫女——“西天”是中国人和越南人对印度的称呼 9。982年的洗劫中,越军已掳走一百名宫女和“天竺僧一人”,即一位来自印度的僧人 9。

最引人注目的印度习俗记载于1307年。占婆国王阇耶僧伽跋摩三世——越南人称之为制旻——在迎娶越南玄珍公主一年后去世,越南史书解释了朝廷为何惊恐:“占城俗國王卒,主后入火壇以殉”,即按占婆习俗,国王去世时,王后须步入火坛殉葬 9。陈朝以吊唁为名派出使臣,使臣用船将公主劫回 9。这是一则外人的陈述,并无占人史料佐证,但它所描述的寡妇殉葬习俗,印度宫廷同样有之。

海岸保留了什么

印度宗教从未完全取代更古老的宗教。穆斯的占人报告人把林伽、印度神像和普通石块一并视为神的身体 2。婆那加女神始终是国土之母。而当伊斯兰教经由马来世界传到这片海岸时,它也是叠加在同一结构之上,而不是将其取代。

今天,这一印度宗教的传人是宁顺省和平顺省的占人,这里是最后一个占人小邦宾童龙的腹地。陈奇芳与中村(Rie Nakamura)描述了两个群体 6:

  • 婆罗门派占人(“婆罗门教徒”),又称阿希尔人,是“一种本土化印度教的信奉者。他们崇拜名为坡央的神,并在古老的塔庙中将国王神化……按说他们须守牛肉禁忌。他们死后通常实行火葬” 6。
  • 巴尼派占人,又称阿瓦尔人,是“一种本土化伊斯兰教的信奉者。他们在名为‘唐穆基’的清真寺中崇拜坡阿尔瓦(真主)” 6。
  • 逊尼派占人,分布于湄公河三角洲、安江省和胡志明市,信奉与马来世界相联系的改革派伊斯兰教 24。

宁顺的两个群体自视为同一社会的两半:“阿希尔意为‘后、背后或之后’,阿瓦尔意为‘前或之前’……社会必须兼有阿希尔和阿瓦尔才能运转” 6。越南学者董成名把同样的“cấu trúc nhị nguyên”,即二元结构,视为占人宗教的框架:“Awal/Bàni - Ahiér/ Bàlamôn” 20。越南2019年人口普查统计的占人为178,948人 24。在南亚和巴厘岛之外,至今仍保有自己印度教祭司阶层的民族寥寥无几,占人便是其中之一。

代价几何

一个刚刚挣脱束缚的邻国

严格意义上,印度宗教传入的代价是在占人社会内部付出的:土地和人口被施予诸神,奴隶被分配给寺院,宫廷中据称存在寡妇殉葬的习俗。更大的代价则来自另一个方向。印度宗教成了占人诸政治体的身份标志,而这些政治体在八个世纪里被北方的越南国家逐一瓦解。越南人攻打占婆,并不是因为占婆崇拜湿婆。但摧毁占婆,同时也摧毁了维系其宗教的种种制度;越南史书也把神庙列为攻击目标之一。

红河三角洲的越南王国本身脱胎于长达千年的中国统治——本图谱另有专条记述——并于939年赢得独立 17。泰勒告诫人们,不要把此后的几个世纪解读为一场单一的民族“南进”。他写道:“如果我们能够不再把‘越南性’当作认识对象,转而仔细考察那些被我们称为越南人的人群在特定时间和地点做了些什么”,就会发现“截然不同的各类人群”,他们植根于“特定的时代与地域” 16。桃木至朗关于李朝与陈朝国家的研究(2011年)把这些战争置于10至15世纪南海贸易竞争的背景之中 18。战争是双向的:占人国王既遭受三角洲的侵袭,也曾袭掠三角洲。

史书中的战争记录

这些战争的主要史料是吴士连编纂、1479年成书的《大越史记全书》 9。书中的数字出自胜利者之手,阅读时应当意识到这一点。吴士连在黎圣宗的朝廷上完成此书,距这位皇帝攻陷占婆都城仅八年;书中关于占婆战争的叙述,自始至终站在征服者一方。这些数字不是人口统计,也没有任何占人史料可资对照;占婆碑铭即便提及这些战争,记载的也是占人国王的胜利与复兴 19。在这些前提下,史书记载摘要如下:

年份 史书所载事件 所载伤亡
982 黎桓洗劫占婆北方都城;占婆统治者阵中被斩 俘虏“多得无法计数”;掳走宫女一百人及印度僧人一名;夷平城池;“毀其宗廟” 9
1044 李太宗出征;占婆国王首级由其本国将领献上 斩首三万;生擒五千余人;“尸体塞满原野” 9
1069 李圣宗俘获占婆国王制矩(楼陀罗跋摩三世) 制矩“及其民五万人”被俘;割让三州以赎身 9
1306–1307 玄珍公主下嫁制旻;乌、里二州并入越南 乌、里二州更名为顺、化二州 9
1402 胡季犛迫使占婆割让占洞与古垒 其地被划为四个新州 9
1471 黎圣宗攻陷毗阇耶 俘三万余人;斩首四万余级;生擒国王茶全 9

982年的记载最为直白地证明,宗教场所曾遭蓄意摧毁:“夷其城池,毀其宗廟”,即越军“夷平其城墙与护城河,毁其宗庙” 9。1044年,追击中斩首三万之后,“血塗兵刀,屍塞原野”,即刀兵沾血、尸体塞满原野 9。随后,皇帝李太宗下令,凡妄杀占人者,斩无赦 9。占婆王后媚醯被召至御舟,她以毡毯裹身,投江自尽;史书记载,皇帝褒扬了她的贞节 9。这些战争中的占人俘虏被安置在三角洲的村落里,这些村落保留了“占人旧名” 9。

占婆的反击

占婆一方在战争中造就了这片海岸历史上最令人生畏的国王。制蓬峨约于1360年至1390年在位,约翰·惠特莫尔称他为“古典东南亚最后一位伟大的国王”,他把战火一直烧到了越南都城 23。史书从战败者一方记录了他的历次征战 9:

  • 1371年:占婆舰队由大安海口驶入,直捣升龙,“焚毁了宫殿,掳走了妇女和丝帛” 9。
  • 1377年:越南反攻毗阇耶,以惨败告终;皇帝陈睿宗战死 9。
  • 1378年:占人发现海岸有重兵把守,遂从另一海口驶入,再次进袭都城 9。
  • 1390年:一名失宠的占婆官员叛逃,指认出国王所乘的青漆战船;越南将领陈渴真“下令火器齐射”,制蓬峨被射穿船板的弹丸击中身亡 9。

占婆与越南军事上势均力敌的最后时期,随他一同逝去。

1471年:毗阇耶陷落

决定性的一战发生在八十年后。黎朝最强大的君主黎圣宗于1471年春围攻毗阇耶。史书记下了结果:“闍槃城陷、俘獲三萬餘人、斬首四萬餘級、生擒茶全”,即毗阇耶城陷落,俘获三万余人,斩首四万余级,生擒茶全 9。被俘的国王在押解途中忧愤而死,其首级被斩下,尸身焚毁后抛入江中 9。被征服的土地成为越南的广南道,占婆残余的南部领土则被分给三位藩属统治者 917。

这些数字在现代的转述中已有所走样。一些二手文献称“被杀者逾六万”,并把四万之数当作对城中居民的另一场屠杀。史书并无此说:它给出的是斩首四万、俘虏三万,而且这是胜利者自己的统计 9。毋庸置疑的是结果本身。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评估报告将美山祭祀的终结定在15世纪后期 8。跋陀罗跋摩千年前创立的国家圣地,如今位于越南的一个行省之内,它的神已无国王可以侍奉。

宗教随幸存的占婆朝廷南迁。陈奇芳与中村指出,宁顺和平顺的婆罗门派占人至今仍在使用的神庙,建于南部地区“13/14世纪至16/17世纪之间”,信众在这些神庙中把他们的国王奉为神明 6。这一崇拜始于美山一位国王的湿婆,终于对国王本身的崇拜,保存在最后一个小邦的最后一个省份里。北方的圣地则被遗弃给了森林。19世纪末帕芒捷的勘察队抵达美山时,山谷中已有四百年不见信众 819。

一尊石质林伽立于层叠的方形基座上,基座置于雕刻平台之上,从长满苔藓的砖墙之间望去,后方是参差残破的砖墙和树木。
美山A组遗址中立于基座上的林伽。该组主塔A1高24米,为山谷中最高;1969年8月,这座圣地遭到猛烈轰炸,此时距1471年越南征服、此地祭祀终止已有五个世纪。
Ms Sarah Welch. Liṅga on pedestal amid ruins, Mỹ Sơn Group A (Champa), photographed 2023. In situ, Mỹ Sơn, Quảng Nam, Vietnam.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宾童龙,1692–1835年

南方的占婆小邦宾童龙以藩朗和藩里为中心,在阮主的压力下又延续了三个半世纪;阮主自16世纪后期起统治越南南部领土。李塔娜对阮氏交趾支那的研究表明,这一推进既是军事上的,也是宗教上的:“阮氏统治者需要提供一种取代占人信仰的选择,以便在精神上和心理上支撑越南移民” 22。史料所载的最后几个阶段如下:

  • 1692–1693年:占婆国王婆争进攻阮主边境,于1693年初战败 15。尼古拉·韦伯记载,他“被流放,被俘后不到一年即死于狱中” 14。“占婆朝廷被更名为顺城镇,并由阮氏军队驻守” 15。
  • 1692–1693年:“据《高棉王家编年史》记载,1692至1693年间,5,000户占人在一位‘王室成员’的带领下……请求在柬埔寨定居” 14。
  • 1694年:民众起事之后,阮主重新扶立占人国王婆萨克提赖达布提,作为纳贡的“土王” 1415。
  • 1832年:明命帝吞并了这一小邦。“最后一个半独立的小邦宾童龙于1832年消失” 14。
  • 1833–1835年:两次起事——卡提·苏马特领导的伊斯兰运动(1833–1834年)和扎塔瓦起义(1834–1835年)——均遭镇压;坡·达摩关于这段岁月的两卷本研究至今仍是权威著作 12。

马来亚大学的黄子坚将1832年的起事解释为“对明命帝严酷压迫占人的反抗,而这种压迫是为了报复占人支持明命帝在南方嘉定的总督”;卡提·苏马特于1833年到来时,“有一支由来自吉兰丹的马来人和占人组成的大军随行” 15。韦伯依据这一时期的占人诗歌,把1832年至1835年视为“占婆王国——更确切地说是其最后一个独立小邦宾童龙——的消亡及其并入越南版图” 13。他对占人叙事文学的综述以一句话作结,这句话堪称这个民族最简短的历史:“所有占人叙事,都在纪念一次流亡、一次迁徙或一次离散” 14。

1969年8月

这座圣地最后一次遭到破坏,来自空中。1965年后,美山山谷成为游击队基地,“整个地区都成为美军轰炸和布雷的目标” 8。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评估报告用一句话记录了后果:“1969年8月,圣地本身遭到猛烈轰炸,损毁极为严重” 8。对于美山最大的神庙B1,评估专家写道,它“已大部分毁于轰炸” 8。自1980年起,一支波兰文物保护队与越南专家合作,记录并加固了残存的遗迹;1999年,该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78。

清算代价

代价 时间 证据
土地“连同其上的居民”被施予王朝之神 约400年 跋陀罗跋摩碑 1
男女奴隶被分配给佛教寺院 875年 东阳施舍碑 1
神庙遭海上劫掠者焚毁,神像被夺 774年、787年 婆那加碑与藩朗碑 1
宫廷中据称存在王室寡妇殉葬习俗 1307年 越南史书 9
宗庙被毁;俘虏“多得无法计数” 982年 越南史书 9
被杀三万,被俘五千 1044年 越南史书 9
被杀四万,被俘三万;美山祭祀终结 1471年 越南史书;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 89
5,000户人家逃往柬埔寨 1692–1693年 经韦伯转引的高棉编年史 14
宾童龙被吞并;两次起事遭镇压 1832–1835年 坡·达摩;韦伯;黄子坚 121315
美山遭猛烈轰炸 1969年8月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 8

这笔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在占人社会内部付出,属于传播本身:神的产业吞并了土地和其上的人,寺院接受了奴隶,宫廷习俗让王后的性命系于丈夫的死亡。凡是印度王家宗教在东南亚扎根之处,这些都是寻常的代价,而且比吴哥的同类代价要小。第二部分由占人作为一个民族来承担,所付出的却是为了另一件事:一个邻国的扩张。正是这种扩张在982年摧毁神庙,在1044年和1471年杀戮数万人,终结了美山的王家祭祀,并最终于1832年吞并了最后一个小邦。

幸存下来的并非一无所有。在宾童龙后期的塔庙中,婆罗门派占人仍在侍奉他们称为坡央的神,以及这片海岸上被神化的历代国王 6。约400年时一位占人国王与自己名字相连的宗教,如今已成为少数民族中的少数群体的信仰,守护它的人们深知,自己的历史就是一部颠沛流离的历史。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婆罗门派占人(阿希尔人),宁顺与平顺一个本土化的印度教群体 巴尼派占人(阿瓦尔人),其伊斯兰信仰与阿希尔人共同构成一个二元社会 美山圣地,自1999年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芽庄的婆那加塔,至今仍是礼拜之所 岘港占婆雕刻博物馆 柬埔寨的占人群体,其先人是越南南进时的难民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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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Śiva on the Cham coast (c. 1000) — and the march that ended Champa"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champa_hinduism_to_vietnam_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