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禁止达磨宗弘法(1194年);兴福寺势力焚毁多武峰(1227—1228年);五山寺院沦为幕府的统治工具与大地主;“皇道禅”,以及曹洞宗(1992年)与妙心寺(2001年)就战时合作发表的忏悔声明。
CONNECTIONS · 784–1386 · RELIGION · From 宋代中国 → 镰仓时代日本

禅东渡朝鲜与镰仓日本,分别成为韩国禅与日本禅(约1200年)

禅宗并非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中国禅曾两度渡海:九世纪传入新罗,成为朝鲜禅宗;约1200年传入镰仓日本,被武家政权奉为国家宗教。日本禅以护国为承诺换取庇护,七百年后,其教团也为日本的战争祝祷。

1200年,荣西在镰仓开创第一座禅寺,同年知讷将修禅结社迁往松广山。两人皆取法宋代禅宗,彼此并无传承关系,而日本禅从一开始便立誓护国。

一幅挂轴肖像,描绘一位身着僧袍、端坐椅上的东亚老僧,上方题有长篇汉字赞文。
兰溪道隆像,1271年绘于镰仓,上有像主自题赞文。这位中国禅师于1246年在博多登岸;执权北条时赖延请其为建长寺开山住持,该寺是日本第一座完全依照宋代禅寺规制兴建的寺院。
Unidentified painter, inscription by Lanxi Daolong. Portrait of Lanxi Daolong (Rankei Dōryū), 1271, light colour on silk. Kenchōji, deposited at the Kamakura Museum of National Treasures.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此前:两个没有禅宗的佛教世界

禅宗传入前的镰仓日本:天台宗、密教仪轨与武装寺院

1191年春,天台僧人明庵荣西第二次入宋归来,在九州北部的平户登岸。他所回归的佛教体制已有六百年历史,其源头是六世纪中叶由朝鲜半岛百济国传来的宗教。1191年,这一体制的中心是一座山。比叡山延历寺俯瞰京都,由最澄(767—822)创建于788年。到十二世纪,延历寺已发展为一座山中之城,传统上号称三千坊,庄园遍布各国,政治分量堪比一大贵族门阀7。与之抗衡的是旧都奈良的兴福寺,即藤原氏的氏寺。与二者并立的还有真言宗,即空海于806年从唐朝带回的密教宗派7。

这些寺院出售的、朝廷购买的,是仪式。天台与真言僧人举行密教修法,为求雨,为皇室安产,为平定叛乱,也为镇护国家。仪式背后的教义是一个庞大的综合体系。天台宗以《法华经》为佛陀教法之极致,将密教仪轨、净土信仰、僧团戒律与禅定修行尽数纳入一宗。十二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佛教中,并无任何独立的禅修宗派。禅定只是天台课业中的诸多修行之一,人们出资供养的也并非禅定78。

这一体制同时拥有武装。延历寺与兴福寺都豢养僧兵与俗家武士。一旦朝廷令其不满,他们便抬着神舆进入京都强诉,令政府陷于瘫痪,直至朝廷让步。1180年至1185年的源平合战以源氏获胜告终,镰仓随之建立新的武家政权,战火也直接烧到寺院。1180年十二月,平氏军队焚毁奈良的东大寺与兴福寺。镰仓幕府的开创者源赖朝后来出资重建了这两座寺院7。

禅宗此前四度来到日本

禅宗此前早已触及日本,却始终未能扎根。这些失败恰恰说明,禅宗要在日本立足,必须先有哪些改变:

  • **道昭(629—700)**在唐朝师从求法译经僧玄奘,也随一位禅师学习禅定。661年归国后,他在奈良元兴寺建造禅院。不过,这座禅院服务于他所开创的法相宗,而非某一禅宗法系7。
  • **道璿(702—760)**是北宗禅的中国僧人,736年来到奈良,协助建立授戒制度。他的日本弟子行表后来成为青年最澄的老师7。
  • 最澄本人在804年至805年入唐期间,于中国受得四种传承——天台教义、密教仪轨、菩萨戒,以及牛头宗的禅法。在他开创的天台宗中,禅只是四种成分之一7。
  • 义空是一位中国禅师,九世纪中叶应寡居的嵯峨皇后橘嘉智子(即檀林皇后)之邀来到京都。他在皇后为其兴建的寺院中传法,数年后因无人追随而返回中国。据杜慕林记载,相传后人曾在罗城门立碑,以志禅法曾在日本传授7。

四次传入都经由朝廷,也都被朝廷既有的综合体系吸收殆尽。到十二世纪八十年代,一位想要像宋朝那样修习禅法的日本僧人,在本国找不到可以追随的老师、寺院和法系。

禅宗传入前的新罗与高丽

朝鲜半岛于四世纪后期接受佛教。到统一新罗时期(668—935),这里已形成亚洲最为精深的教理文化之一。其两大代表人物,一是元晓(617—686),其注疏在中国与日本广为传读;二是义湘(625—702),他从唐朝带回华严教法,并创建浮石寺。华严宗讲诸法圆融相即。落实到实践中,便是对《华严经》的经院式研习,在新罗朝廷供养的大寺中进行,这些寺院分布于都城庆州及其周边。始建于751年的佛国寺,正是那个世界的纪念碑23。

按照朝鲜传统说法,禅宗最早由法朗(活跃于632—646年间)传入,据称他曾师从四祖道信;其后又有修习北宗禅的信行(704—779)。与日本的情形一样,二人都未能开创持久的宗派3。此外,朝鲜僧人早已身处中国禅宗之中。新罗僧人无相(684—762)在中国被称为金和尚,曾在四川成都领导一个禅宗僧团。八世纪的《历代法宝记》将他列入该书为本宗所主张的传法谱系之中,温迪·亚当梅克的研究表明,无相在四川禅宗中居于核心地位1。无相终身未曾归国。禅宗要到后来一代人手中,才作为一个宗派传入朝鲜,而且去的是地方,而非都城。

知讷之前的高丽:国家宗教与武臣政变

高丽王朝(918—1392)在新罗崩溃后重新统一半岛,并将佛教奉为国家支柱。开国君主王建留下训诫,嘱咐后世君王护持那些以祈祷助他得国的寺院。朝廷为僧人举办国家考试,禅宗与教宗分科取士,及第者授以僧阶,最高可至王师与国师23。王子出家为僧。都城开京的大寺坐拥土地、奴婢与商业特权,佛教节会也是国家盛典。

正是这份财富,使寺院卷入了政治。1170年,一批武臣推翻朝中文官,开启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武臣统治;自1196年起,崔氏家族在傀儡国王之下执掌朝政。都城各寺的僧人卷入了权力斗争,其中一些人还率众武装反抗武臣2。知讷就成长于这样一个世界。十二世纪后期的高丽,禅宗已是一个体制化的机构,有自己的科考途径,也有自己的钻营之徒,早已不复九山开祖时远离都城的地方本色。约1200年知讷如何改造它,留待下一节叙述。

传播:同出一源的两次渡海

源头:唐宋时期的中国禅宗

两国所接受的传统并非铁板一块。八、九世纪,中国禅宗的主流是马祖道一(709—788)及其弟子的洪州宗。洪州宗崇尚顿悟、机锋应答,主张“平常心是道”35。到十二世纪,禅宗已成为宋代精英僧团佛教的主导形态。大型十方丛林多被定为禅寺。住持由国家任命,度牒由国家管控;北宋时期,朝廷甚至出售空名度牒以充财政45。长芦宗赜于1103年编成的僧团规约《禅苑清规》,详细规定了这些寺院的科层化生活:职事设置、仪轨、斋粥规矩,以及为皇帝祝寿的仪式4。

宋代禅宗内部亦有分歧。莫顿·施吕特的研究表明,十二世纪禅宗的关键论争,是临济宗大慧宗杲(1089—1163)与重新兴起的曹洞宗宏智正觉(1091—1157)之间的对立5。大慧倡导看话禅,即专注参究公案中的一句话头,直至由此生起的疑情豁然破裂。他抨击曹洞宗师的静坐为“默照邪禅”。曹洞一方则视坐禅本身即开悟的显现。日本日后将这场论争的双方作为两个独立宗派一并接受;朝鲜则承袭大慧一方,并将其建成单一的全国性宗团56。

到十三世纪初,南宋最负盛名的禅寺被编入官定的“五山十刹”等级体系。传统上,这一排位归功于丞相史弥远615。五山中有两座位于明州(宁波)港附近:天童寺与阿育王寺。日本僧人日后正是在这里学习禅法,此地距九州不过数日航程。

第一次渡海:唐代禅宗传入新罗,784—936年

第一次开宗立派的渡海,目的地是朝鲜半岛。784年,新罗僧人道义随新罗使团渡海入唐。他在洪州开元寺师从马祖高足西堂智藏(735—814),于821年返回新罗23。当时都城为教宗所把持,他的教法不受欢迎。道义退居东北海岸雪岳山的陈田寺,将创立教团之事留给后继者。其再传弟子体澄(804—890)在宝林寺创立了迦智山派3。

此后一百年间,同样的模式反复出现,最终形成朝鲜的“九山禅门”。每一山皆由曾在中国求法的朝鲜僧人开创。下表列出史料所载的各山开祖3。

山门 开祖 在华师承
迦智山(宝林寺) 道义;体澄(804—890) 西堂智藏,马祖法系
实相山 洪陟(活跃于830年前后) 西堂智藏
桐里山 慧彻(785—861) 西堂智藏
凤林山 圆鉴(787—869) 章敬怀晖,马祖法系
阇崛山 梵日(810—889) 盐官齐安,马祖法系
狮子山 道允(797—868) 南泉普愿,马祖法系
圣住山 无染(800—888) 麻谷宝彻,马祖法系
曦阳山 道宪(824—882) 马祖法系的朝鲜本土师承
须弥山 利严(869—936) 曹洞法系

九山之中八山出自马祖法系;唯有须弥山传承曹洞3。地理分布与法系同样重要。各山门坐落于地方山林之中,往往受到地方豪强的庇护;九世纪新罗王室日渐衰弱,这些豪强的势力则与日俱增2。禅宗传入朝鲜时是一种地方宗教,是正在脱离都城的边缘地带的信仰。

第二次渡海:宋代禅宗传入镰仓日本,1168—1279年

传入日本的渡海晚了三百年,而且直接来自中国。朝鲜并非途中的一站。

**荣西(1141—1215)。**荣西于1168年首次入宋,当时他以天台僧人身份参访本宗祖庭天台山。他发现,宋朝的大寺都已成为禅寺。1187年第二次入宋时,他师从临济宗师虚庵怀敞,随其前往天童山,并于1191年带着传法印可归国78。他在博多创建日本第一座禅寺圣福寺,随后向京都进发,却恰逢时运不济。1194年,应延历寺之请,朝廷下令禁止弘传禅宗。矛头所指是大日能忍的达磨宗:能忍是一位无师自悟的禅者,1189年曾派两名弟子入宋,以书信方式求得拙庵德光禅师的印可910。荣西也被卷入了同一禁令。

他的回应是1198年写成的《兴禅护国论》,意为“兴隆禅宗以护持国家”8。书名本身就是论点。荣西将禅宗呈现为一种僧团修持,可使佛教在末法时代重新发挥效力。他坚持禅修须以严守戒律为始,并将禅宗献给统治者,作为国家新的护持力量。武家先于朝廷接受了这一提议。1200年,源赖朝的遗孀北条政子在镰仓资助兴建寿福寺。1202年,第二代将军源赖家在京都赐地给荣西兴建建仁寺。建仁寺获准以天台、密教、禅三宗兼修的寺院身份设立,荣西也始终未与比叡山公开决裂7。

**道元(1200—1253)。**第二位开祖是荣西在建仁寺的继承者的弟子。道元于1223年随其师明全入宋,在明州一带诸寺参学。1225年,明全在天童山示寂。同年,道元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老师:天童如净(1163—1228),曹洞法系的住持,属于宋代论争中遭大慧贬斥的一方117。道元于1227年返回日本。据他自述,他未带回任何舍利或佛像,只带回如净“只管打坐”即是开悟的教法。他归国后的第一部著作是《普劝坐禅仪》,一部面向所有人的坐禅指南11。自1233年起,他在京都以南深草的兴圣寺传法,并开始以日文撰写日后汇编为《正法眼藏》的诸篇。其中最著名的〈现成公案〉一篇,以一句话道尽修行之要:“学佛道者,即学自己也;学自己者,即忘自己也。”12

一位身着深色僧袍的日本僧人坐于台上,侧身仰望,上方绘有一轮象征月亮的圆圈。
道元赏月图,十三世纪肖像,藏于福井宝庆寺。道元于1225年至1227年间在天童山师从如净,归国时带回曹洞宗“坐禅即开悟”的教法。
Unidentified painter. Dōgen Viewing the Moon (Dōgen Zenji gazō), Kamakura period, 13th century. Hōkyōji, Fukui.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1243年,道元离开京都,前往日本海沿岸的越前。他在武士波多野义重的领地上安顿下来,并于1244年在那里创建了后来称为永平寺的道场13。他离京的原因至今仍有争议。延历寺的压力、与圆尔辨圆所主持的新兴且受到丰厚供养的东福寺之间的竞争,以及道元本人希望按宋制在偏远之地建寺的意愿,都有学者主张。史蒂文·海涅与威廉·博迪福德均将此次迁移视为曹洞宗转向乡村与地方的决定性转折1113。

**东渡的中国禅师。**第三股潮流是东渡日本的中国僧人,对武家政权本身的影响最为深远。1246年,临济宗师兰溪道隆(1213—1278)在博多登岸。执权北条时赖将他迎至镰仓,并于1253年请他出任建长寺开山住持。建长寺是日本第一座完全按照宋代禅寺规制兴建和运营的寺院:中国式的伽蓝布局、中国式的清规,以及讲汉语的住持15。1279年以后,南宋亡于蒙古,中国禅师有了离乡的理由。时赖之子北条时宗延请无学祖元(1226—1286)东渡,后者于1282年出任圆觉寺开山住持1516。

溪流旁的传统韩式寺院建筑,屋顶覆瓦,背后是林木葱郁的群山。
全罗南道曹溪山松广寺。知讷自1200年起在此营建道场,1205年熙宗赐名修禅社。现代韩国佛教曹溪宗即以此山得名。
The Chosun Bimbo. Songgwangsa, Jogyesan, Suncheon, 2006.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from Flickr). · CC BY 2.0

渡海本身:博多、明州与商船

这些往来都无需使节。日本朝廷与中国的官方关系在894年之后便已中断。承载僧人往来的是民间贸易。中国商船乘夏秋季风往返于明州与博多之间,赴华求法的日本僧人便购买船位随行。博多本地就有一个中国商人社群1516。其中的头面人物谢国明在博多为僧人圆尔辨圆资助兴建承天寺;圆尔曾于1235年至1241年在中国师从五山禅师无准师范。圆尔后来出任京都东福寺开山住持,该寺为摄政九条道家所建15。

人员往来是双向的,并在蒙古征服南宋之后愈加频繁。日本僧人渡海到中国寺院求学,中国僧人渡海到日本寺院传法,载送他们的船只同时也运来书籍、茶碗、绘画、香料和铜钱。叶贯磨哉关于中世禅林成立史的研究表明,日本禅寺的创建与这一贸易,以及掌控贸易港口的武家的庇护,关系何等紧密16。宗教是作为货物流动的。它需要商人来运送,需要武士来安置,需要中国禅师来印证。

再看朝鲜,约1200年:知讷与定慧结社

荣西与道元扬帆前往明州的那几十年间,朝鲜最重要的僧人却哪里也没去。知讷(1158—1210)从未到过中国。他少年出家,1182年通过高丽僧科考试,却对僧团体制的世俗化深感厌恶:这一体制既与朝廷纠缠不清,又与1170年夺取政权的武臣政权牵连甚深2。1190年,他为一个隐修团体发布规约,即《劝修定慧结社文》。开篇一句至今仍为朝鲜佛教徒所传诵,巴斯韦尔将其译为一个意象:因地而倒者,须因地而起2。

知讷心中的中国是通过书本来到他面前的。他研读华严注疏家李通玄的著作,以及圭峰宗密的禅教融合之说。1198年,他在智异山的一处庵居读到大慧宗杲的《语录》,据他自述,由此得到究竟开悟2。自1200年起,他将僧团迁至西南边陲松广山的吉祥寺。1205年新殿落成,熙宗将寺院更名为修禅社,并依中国六祖道场所在之山,将松广山改名为曹溪山23。知讷在此传授的修行方法,奠定了朝鲜禅宗的特质:顿悟渐修,并以大慧的话头参究法即话头禅作为最锋利的工具。

两次渡海对照如下:

年份 朝鲜 日本
821 道义自洪州归国 —
1191 — 荣西自天童山归国
1198 知讷于智异山读大慧语录 荣西撰《兴禅护国论》
1200—1205 于松广山兴建修禅社 寿福寺(1200年)、建仁寺(1202年)
1227 — 道元自天童山归国
1253 — 兰溪道隆开创建长寺
1347 太古普愚于元朝受临济宗传法 —

为何流传“链条”之说

本记录所依据的年表将这一路径描述为“中国禅传至朝鲜禅,再传至日本禅”。这种说法很容易令人信服。佛教本身确实是六世纪从百济传入日本的,朝鲜禅宗也比日本禅宗早三百年。然而,史料并不支持禅宗存在这样一条链条。日本禅宗的开祖无一在朝鲜受学或师从朝鲜禅师,日本禅宗的法系文书、授戒记录与清规,也全都可以追溯到明州与杭州71315。朝鲜与日本是同一株中国主干上的两根枝条。它们在不同时期从主干分出——朝鲜取自唐代洪州宗,日本取自南宋五山——两种传统之所以不同,原因正在于此。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在日本:一种新型寺院,一位新的施主

镰仓日本最显而易见的变化,体现在建筑与管理上。建长寺与圆觉寺按照宋代禅寺的中轴线布局营建:山门、佛殿、法堂与方丈依次排列在一条轴线上,另有僧堂,僧众在其中按指定位置坐禅、睡眠与用斋。僧人身着宋式僧衣,以宋音诵念汉文经典,遵行宋代仪轨;最初几代人往往要借助通事,或以汉文笔谈接受指导15。

新的范畴随建筑一同传入:

  • **公案。**即祖师之间问答的记录,用作禅修的对象,也用以检验学人的见地。公案参究随临济宗师传入,成为临济宗的标志性修行15。
  • **坐禅即开悟。**道元坚持认为,坐禅本身就是佛性的实现,而非通往佛性的技法,由此使坐禅成为曹洞宗修行的核心1112。
  • **传法印可。**权威来自有文书可证、师徒面授的传承,经由历代中国祖师上溯至佛陀。正因如此,能忍以书信求得的印可才显得如此要紧,也因此遭到攻击910。
  • **清规。*寺院生活受清规*约束,这些规约改编自中国,从住持上堂说法到洗钵规矩,事无巨细皆有规定415。
  • **茶。**荣西的《吃茶养生记》将抹茶推荐为药物。据《吾妻镜》记载,1214年荣西以一碗茶和一部该书治好了将军源实朝的宿醉19。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施主。天台与真言服务于朝廷;镰仓的新禅寺则服务于武家政权。北条执权将中国住持视为老师、顾问,也视为一种文化资质:一个由地方武士组成的政权,如今可以证明自己拥有来自大陆的最新、最具声望的佛教1516。

五山:作为政府的禅

十四世纪三十年代足利将军掌权之后,这种关系走向制度化。“五山”是仿照南宋模式、由官方扶持的临济宗寺院等级体系。位次几经调整,最终于1386年确定,足利义满将南禅寺置于诸寺之上15。这一体系的运作方式如下:

  • 京都与镰仓各有五座排定位次的寺院:京都为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镰仓为建长寺、圆觉寺、寿福寺、净智寺、净妙寺。其下为十刹,十刹之下又有数十座地方寺院15。
  • 住持由幕府任命;自1379年起,由一名称为僧录的官员(本身即为禅僧)代将军统辖整个网络15。
  • 在梦窗疏石的倡议下,足利尊氏、直义兄弟在各国分别设立一座“安邦之寺”(安国寺)与一座“利益众生之塔”(利生塔),名义上是为助足利氏夺取天下的历次战事中的亡者祈冥福15。
  • 五山僧人精通汉文,为幕府起草与明朝及朝鲜王朝往来的外交文书,并充任其使节1516。

这些寺院成了地主、放贷者和文化学府。僧人们创作汉诗汉文(即“五山文学”),刊印汉籍,讲授宋明理学,而理学最初传入日本主要正是经由他们之手。水墨画、造园与正式茶会,皆在五山周围发展起来157。

五山之外:地方上的曹洞宗

曹洞宗走的是另一条路。道元之后,越前僧团于1241年接纳了一批原属达磨宗的僧人,其中包括怀鉴与义介。道元的继承者孤云怀奘也出身于该宗913。在莹山绍瑾(1264—1325)及其法嗣的推动下,曹洞宗在地方武士与村民中传播开来。它所提供的正是乡间民众所需:为在家信众举行的授戒仪式、祈求现世利益的祈祷,而最重要的是葬礼。博迪福德对这一时期的研究概括了其结果:“曹洞宗迅速从一个单一、小型、封闭的僧团,扩展为数个庞大的寺院网络,遍布日本几乎每一国的乡村地区。”14 禅宗葬仪原是中国寺院为亡故僧人举行的仪式,经改造后成为日本普通百姓的葬礼,至今依然如此13。

在日本被取代的是什么

禅宗并未摧毁旧有宗派。延历寺、兴福寺与真言宗诸寺直到十六世纪仍势力强大。禅宗所取代的,是它们的垄断地位。禅宗从它们手中夺走了:

  • 朝廷与武家对镇护国家仪式的供养,如今这份供养也流向为将军祈福的禅寺15。
  • **对华文化中介的角色。**平安时代的中国学问经由遣唐使及天台、真言僧人传入;自十三世纪起,则改由禅僧传入1516。
  • 天台综合体系中的禅修一脉,如今被一个拥有自身法系的独立宗派据为己有78。
  • 许多村落中的民间丧葬信仰,曹洞宗寺院成为当地安葬与追念亡者之所13。

在朝鲜:禅宗成为全国性宗团

在朝鲜,变化更为深刻,也更为缓慢。九、十世纪的九山禅门已使禅宗成为朝鲜佛教两大门类之一,即禅(禅定)与教(教义)对峙。1097年,王子出身的僧人义天创立朝鲜天台宗,试图在教宗主导下调和二者23。知讷则从禅宗一方作出回应。他的综合将华严教义纳入禅宗之内,作为先于并支撑禅修的理解。由此,禅宗成为可以容纳朝鲜佛教其余部分的框架2。

知讷在修禅社的继承者慧谌(1178—1234)于1226年编成朝鲜第一部大型公案集《禅门拈颂》3。十四世纪,太古普愚从元朝带回直接的临济宗传承,被后世宗团尊为祖师3。1424年,朝鲜王朝在崇儒抑佛的国策下,强令所有佛教宗派合并为禅、教两宗,并大幅削减佛教机构3。现代曹溪宗是韩国最大的佛教团体,以知讷之山为名,奉知讷为其立宗精神所在23。

禅宗在朝鲜所取代的,是教宗的首要地位——首先是华严宗,它曾是新罗佛教的思想中心。华严宗是被吸收而非被废除,在禅寺中作为一种修行的理论而受到研习。

知讷所选择的修行,至今仍是朝鲜寺院的修行。每年夏冬两季,韩国禅堂各举行为期三个月的结制安居,僧人持守单一话头参究,最常见的是赵州对“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一问所答的“无”字,也正是大慧在十二世纪中国向弟子推荐的那句话头25。同一种修行,日本临济宗将其发展为包含数百则公案的分级课程,朝鲜禅宗却守住一句话头参究终生。这一差异可以追溯到传入之时:朝鲜经由一位读者从大慧的著作中汲取其方法,而日本则将宋代寺院整体移植,连同其公案集、勘验制度与住持一并接受。

代价是什么

镰仓的账单:一道禁令、一场焚毁、一次流放

禅宗传入日本与朝鲜,依靠的是僧人与书籍。没有任何人群因此被征服,也没有任何人因此沦为奴隶。其代价真实存在,但有限度,且主要落在这一传播所催生的机构身上。本节依次列举。

首先是压制。1194年禁止弘传禅宗的命令由朝廷应延历寺之请颁布,矛头指向能忍的达磨宗,荣西也被波及。奏状斥达磨宗教法晦涩难解、毫无根据910。禁令并未致人死亡,却塑造了此后的一切。荣西的回应是让禅宗对国家而言变得安全:他的建仁寺兼修天台、密教与禅,他的论著则向统治者许以护持8。从最初十年起,日本禅宗便以接受国家开出的条件换取生存。

达磨宗未能作为一个宗派存续下来。其僧团所在的多武峰是奈良附近的一处天台宗寺院群,1227年与1228年兴福寺武装势力两度袭击此山,将其化为灰烬。布鲁赫姆的研究对此持论谨慎:这些袭击源于兴福寺与延历寺之间的经济与政治争斗,而非针对禅宗的讨伐10。然而,被焚毁家园的正是禅僧,幸存者四散,其中许多人去了越前,成为道元僧团的骨干910。

旧秩序以武力对付新势力,并非禅宗独有的遭遇。1207年,在旧宗派上书攻击净土念佛运动之后,朝廷流放了净土宗传教者法然,并处死其四名弟子7。道元1243年离开京都,也处在同样的氛围之中,尽管现有证据不足以让本记录称之为迫害1113。

战争中的禅

禅宗在战争年代来到镰仓,并被投入战争之用。圆觉寺建于1282年,即第二次蒙古来袭之后。按照北条时宗的建寺宗旨,其目的是为1274年与1281年蒙古来袭中的亡者祈冥福——日本人与蒙古人一视同仁1516。相传时宗在第二次来袭迫近之际曾向其中国老师无学祖元请教,这一传说是后世禅宗史书的常见内容。文献所显示的则更为简单:执权政权的禅寺为胜利祈祷,也为亡者祈祷15。

足利氏将这种联系明确化。安国寺与利生塔网络在每一国设置一寺一塔,以抚慰战殁者的亡灵。其政治功能则是让新政权的存在扎根于每一国15。位居京都五山之首的天龙寺,由足利尊氏于1339年为后醍醐天皇的冥福而创建——后醍醐正是被尊氏逐出京都的君主,尊氏有理由畏惧其怨灵。天龙寺的营建费用部分来自天龙寺船:1342年,幕府特许这些商船驶往元朝,条件是其博多船主无论航程盈亏,都须向寺院缴纳5,000贯文15。

五山寺院是大地主,其庄园由农民耕种,农民缴纳的地租供养着僧人的汉学。科尔卡特记录了由僧官管理的寺院庄园,这些僧官的职责就是征收收入15。应仁之乱(1467—1477)焚毁京都大半时,五山寺院与缔造它们的幕府秩序一同化为灰烬。这一体系再也未能恢复昔日的权势1516。

长远的账单:皇道禅

最沉重的代价出现在传入很久之后,却直接源于荣西在1198年订下的约定:禅为护国之法。十九世纪后期至二十世纪前期,日本建立帝国之际,各禅宗宗派纷纷向帝国靠拢。布赖恩·维多利亚的《禅与战争》(1997年;2006年第二版)记录了一批重要禅师如何将军事服从与杀戮宣扬为禅宗无我精神的体现。曹洞宗师原田祖岳写道:“(若受命)前进:踏步、踏步;射击:砰、砰。此即至高智慧(开悟)之显现。”17

罗伯特·沙夫早在1993年就已指出,这几十年间向西方介绍的“禅”——首先是铃木大拙所介绍的——是一种现代的、民族主义的建构,它将禅奉为日本文化的精髓18。维多利亚对铃木的论述遭到激烈质疑,佐藤贤明的反驳尤为突出,围绕个别禅师的争论至今未息17。然而,教团本身并未等待争论尘埃落定:

  • 1992年:曹洞宗发表忏悔声明:“自明治以来,我们(曹洞禅)宗派协助了战争的进行。”17
  • 2001年9月27日:临济宗妙心寺派宗议会宣布:“尽管当时是国策,但我宗在战时狂热之中未能坚守坚定的反战立场,最终协助了战争,实属遗憾。”17
  • 2001年10月:妙心寺宗务当局表示,维多利亚著作的日译本给了他们正视战争责任的“契机”17。

这种共谋的代价,无法用一次十三世纪传播的记录来衡量。死者是在中国、朝鲜和太平洋地区清点的,禅宗各派并非其起因。然而,使禅宗为帝国所用的教义,早已写在日本禅宗的开宗之作的书名里:《兴禅护国论》,以禅护国817。

朝鲜的账单

朝鲜禅宗的账单较轻。它的兴起使曾为新罗荣光的教宗退居边缘,但所用方式是吸收其教义,而非迫害。禅寺在高丽时代兴盛,而高丽庞大的佛教庄园也确实促成了朝鲜王朝初期的儒家反弹。当这场反弹在十五世纪的种种限制中到来时,禅宗是受害者,而非施害者3。十三世纪三十年代的蒙古入侵焚毁了寺院——1238年的皇龙寺便是其中之一——并毁掉了朝鲜第一部雕版大藏经。这一损失属于蒙古战争,而非禅宗的传入。

谁付出了代价

综合起来,这份账单如下:

  1. 达磨宗,1194年遭禁,1227—1228年被焚出多武峰,此后不复作为独立宗派存在910。
  2. 五山庄园的农民,他们缴纳的地租供养着为幕府服务的寺院15。
  3. 禅寺为之超度而建的历次战争的亡者,从蒙古来袭到足利氏开基之战——禅宗并未杀害他们,而是追荐他们,但这种追荐本身也被加以利用15。
  4. 1894—1945年日本历次战争的受害者,正如曹洞宗与妙心寺的声明后来所承认的,重要禅师曾为他们的死亡祝祷17。

禅宗传入朝鲜与日本,为两国留下了一种至今仍在数千座寺院中修习、并已传遍世界的禅修传统。它以和平方式传播,由甘冒渡海之险求法的僧人承载。然而在日本,它从最初十年起便是一份与权力订立的契约。七百年后,这份契约连本带利到期清偿。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临济宗与曹洞宗,日本两大禅宗宗派 曹溪宗,韩国最大的佛教宗团 公案禅与话头禅,在世界各地的寺院与在家禅修中心修习 禅宗葬仪,至今仍是众多日本家庭的丧葬方式 枯山水庭园、水墨画与茶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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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Chan crosses to Korea and Kamakura Japan as Seon and Zen (c. 1200)"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chan_to_seon_and_zen_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