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穆王国的工匠被带往库斯科(约1470年)——一个王国就此瓦解
奇穆王国以昌昌城内高墙环绕的王家建筑群为中心,统治着秘鲁沿海绵延一千公里的灌溉地带。1462年至1470年间,一支印加军队沿莫切河而下,击败了奇穆最后一位独立国王明昌萨曼。印加人将他扣押在库斯科充当人质,把他的王国拆分为一个个河谷领地,运走其国库财宝去为太阳神庙贴金,又把王国的金匠迁往帝国都城定居。印加人的统治之道究竟有多少学自沿海,至今仍有争论。
1462年至1470年间,一支印加军队沿莫切河而下,抵达奇穆王国的土坯都城昌昌,击败了国王明昌萨曼。印加人把他带到库斯科,以贵宾之礼扣为人质,扶植其子登上王位充当附庸,随后又把王国分封给旧王朝的各个继承人,正如约翰·罗所写,直到它“只剩下一段记忆”。奇穆的国库是历来运抵库斯科的最丰厚战利品,被打造成太阳神庙墙上的一条金带;王国的金属工匠则被迁往都城,为国家劳作。七十年后,西班牙人在卡哈马卡熔掉了这些黄金,掘开奇穆诸王的陵墓,眼看着沿海人口锐减,降幅高达五十八比一。
此前:荒漠海岸上的高墙宫殿王国
在秘鲁北部沿海的莫切河谷河口,距太平洋的浪涛不过数公里,奇穆王国的统治者用泥土建起了自己的都城。昌昌的营建历时五个多世纪;艾伦·科拉塔为其土坯砖类型排出的序列,从约900年延续到1476年,他把这一序列解读为奇穆经济与国家“诞生、扩张和终结”的记录1。城市核心区约六平方公里,被考古学家称为“西乌达德拉”的巨大长方形围场所主导,这些高墙环绕的建筑群,土坯墙高达约九米2。肯特·戴数出其中十座,并将它们与殖民时期文献中记载的十位国王一一对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86年将该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同年又将其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其描述则为九座23。在这些建筑群周围和之间,分布着较低级贵族的小型建筑群、工匠和仆役以藤条为墙的街区、向下挖至地下水位的下沉式园圃,以及墓地。
生活在这里的人讲穆奇克语,即西班牙人后来所称的“云加语”或莫奇卡语4;他们在荒漠中耕作。这片海岸几乎从不下雨。每一块田地都仰赖那些横穿沿海平原的短促河流从安第斯山引来的水,每一个养活了人口的河谷,靠的都是水渠。奇穆的统治者让水渠跨越河谷之间的分水岭;查尔斯·奥特洛夫描述过奇穆的跨河谷水渠系统,称其“长达50英里”,并把其中的测量工作视为前西班牙世界的工程成就之一5。迈克尔·莫斯利曾在1960年代末和1970年代主持“昌昌—莫切河谷项目”,他对这个王国的论述,正是建立在这一水利基础之上6。
奇穆是一个有成文谱系的王朝国家,只不过这份谱系是在它覆亡之后才写下的。一部成书于1604年、佚名作者所撰的特鲁希略史,原稿已有残损,由鲁文·巴尔加斯·乌加特于1936年刊布,其中保存了一份王表:开国者名叫泰卡纳莫,自海上而来;其子瓜克里考尔;尼扬森平科将王国向南扩展到圣塔河谷,向北扩展到帕卡斯马约;又经数代君主,传至明昌萨曼,印加人到来时正是他在位78。约翰·罗于1948年翻译了这段文字,并以之为骨架写成了这个王国的历史8。
十位国王,十座建筑群
西乌达德拉并非寻常宫殿。每一座都围合着庭院、廊道、数以百计的储藏室,以及考古学家称为“奥迪恩西亚”的小型凹字形建筑;多数还有一座墓葬平台,即围绕中央墓室修筑的隆起的格室群,国王连同祭品和殉葬者一起葬在其中29。发掘过这些平台的杰弗里·康拉德发现了“以人献祭的仪式,以及作为亡王崇拜一部分而反复举行的典礼”的证据9。大多数平台早在考古学家到来之前就已被洗劫一空。2026年9月,豪尔赫·梅内塞斯领导的团队报告,在大奇穆建筑群中发现了一座未遭盗掘的平台,内有三十八具遗骸:一具在中央墓室,二十具在侧室,十八具在平台本体上,随葬有贝壳、铜器和金器10。
这些建筑群反复出现的共同特征,构成了奇穆如何治国的核心证据:
- 巨大的围墙,高达约九米,通常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2。
- 奥迪恩西亚,设在廊道转角处的小型凹字形房间,戴认为这是官员控制储藏物资出入的关卡2。
- 数以百计的储藏室,远非任何一户人家所能填满,存放着王国的纺织品、金属和粮食211。
- 墓葬平台,每座都是一位统治者的陵墓,也是一项延续不断的崇拜的中心9。
- 步入式水井和下沉式园圃,在围墙之内直抵地下水位6。
康拉德从这一格局中推出了一个激进的结论。他认为,如果每位国王都要新建一座建筑群并葬于其中,那么亡王的财富必定仍归其崇拜所有,继任者继承的只是王位本身。因此,新王必须自行获取财富,或是开征新税,或是兴修新的水利,或是发动新的征服。康拉德称之为“分割继承”,并声称它“是帝国扩张的驱动力”,在奇穆和印加帝国都是如此12。这一观点甫一提出便遭到抨击。在同一期《美洲古物》上,艾利森·保尔森写道:“康拉德的论述与公认的秘鲁史前史框架几乎毫不相干”,并把它归入“一门此前未被识别的考古学专业——荒谬考古学”13。下文还将回到这一论点,因为它关系到印加人可能从沿海学到了什么。
绵延千里的海岸
奇穆靠征服而壮大。卡罗尔·麦基将其扩张分为几个阶段:约1200年起吞并邻近河谷,约1300年取得卡斯马河谷,约1400年取得兰巴耶克地区14。特雷莎·托皮克的结论是,奇穆人“似乎比北部沿海其他群体更具侵略性,军事行动比结盟更为重要”15。岛田泉把奇穆征服兰巴耶克西坎人的时间定在约1375年;这次征服带来了巴坦格兰德和图库梅的冶金传统,那里曾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生产砷铜和金合金16。
| 阶段 | 大致年代 | 所取疆域 |
|---|---|---|
| 核心期 | 约900—1200年 | 莫切河谷及其紧邻地区,由昌昌统治 |
| 第一次扩张 | 约1200年起 | 赫克特佩克河谷;仿照昌昌兴建省级中心法尔凡 |
| 南向扩张 | 约1300年 | 卡斯马河谷,以及向圣塔河谷及更远处延伸的南部边疆 |
| 北向扩张 | 约1375—1400年 | 兰巴耶克,以及西坎人的中心巴坦格兰德和图库梅 |
| 鼎盛疆域 | 约1450—1470年 | 北起通贝斯地区,南至帕拉蒙加或奇永河谷 |
殖民时期文献对其南界的记载各不相同:安东尼奥·德拉卡兰查称在帕拉蒙加,贝尔纳韦·科沃则称在利马上方的奇永河流域4。鼎盛时期的奇穆控制着大约一千公里的海岸,以及安第斯地区最为富饶的灌溉土地。各省级中心都以都城为蓝本。在赫克特佩克河谷的法尔凡,麦基发现了一座仿照西乌达德拉建造的建筑群,驻守人员不多;她称之为在印加人到来之前“已在奇穆统治下运作了数个世纪”的中心17。
让这片海岸得以居住的水渠,同样引发过学术争论。奥特洛夫、莫斯利和罗伯特·费尔德曼曾撰文介绍奇卡马—莫切跨河谷水渠,称之为一项水利工程壮举,后因地壳构造抬升使渠床倾斜而失败18。次年,伊恩·法林顿否定了抬升之说19。这场争论并不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奇穆统治者在整片河谷体系中调配水源,谁掌握了渠首,谁就掌握了海岸。
都城的工匠
昌昌是一座工匠之城。约翰·托皮克的结论是,金属加工、纺织和玉米酒酿造都集中在都城,集中在王家建筑群周围的街区里,而控制这些生产正是王权的根基之一11。北部沿海的金银匠所承袭的传统已有一千多年历史。希瑟·莱希特曼揭示了他们的前辈如何以“耗减镀金”法为富含铜的合金赋予金色表面:对成品加以处理,使其中的铜氧化脱去,只在表面留下金20。奇穆工匠用整张金属片锤揲出杯盏,切割并錾刻礼仪用刀,还为亡故的国王制作耳饰、项圈和面具。
罗对奇穆人的评价十分精准:“奇穆人不是伟大的艺术家,却是一流的工程师和工匠,而且产量极大。”8王国的储藏室、标准化的模制陶器和各处作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奇穆真正富足的,是有组织的技艺:在王室控制之下,大量制作工艺精良、规格统一的器物的能力。
万查基托的孩子们
奇穆国家也杀人。在距昌昌不到一公里、名为万查基托—拉斯利亚马斯的遗址,加布里埃尔·普列托、约翰·韦拉诺及其同事发掘出“一次由奇穆国家主导、针对140多名儿童和200多头骆驼科动物的集体杀戮,年代约为公元1450年”21。最终统计为140人,其中儿童137名、成人3名,另有200头幼年美洲驼;放射性碳测年集中在约1400年至1450年之间。这些孩子年龄在五岁至十四岁之间,多数在八岁至十二岁,男女皆有;同位素分析表明,他们来自王国的多个地区。团队写道:“骨骼证据清楚地表明,这些儿童和骆驼科动物是被剖开胸腔献祭的。”21墓葬下方有一层厚厚的淤泥,上面留有脚印,表明当时曾有暴雨和洪水,正是那种足以毁掉整个王国赖以为生的水渠的厄尔尼诺灾害。在附近的潘帕拉克鲁斯,普列托的团队又报告了出自多次献祭事件的132名儿童和260头幼年美洲驼,其中部分年代已属印加统治时期22。
这就是印加人所征服的奇穆:一个由工程师和工匠构成、拥有王家崇拜和储藏室的国家,一个能够把自己的孩子当作祭品去抵御天灾的国家。这一切都与印加人无关。衡量他们的征服,须以此为基准。
传承:奇穆如何被拆解并运往库斯科
印加人从高地来到北部沿海,来得很晚;他们是以征服者的身份,闯入一个直到上一代人之前还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世界。1460年代,以库斯科为中心的印加国家正在帕查库蒂·印加·尤潘基及其子托帕·印加的率领下扩张。在其扩张路径上,奇穆是最富庶、最复杂的国家。关于当时发生之事,主要记载保存在教士米格尔·卡韦略·巴尔沃亚的《南方杂记》中;该书完成于1586年,直到20世纪才以西班牙文出版。罗以此书为基础构建了自己的叙事,并认为卡韦略的年代学“保守,大概可靠”:据此推算,“印加征服发生在1462年至1470年之间”8。
卡哈马卡,约1461年
战争始于卡哈马卡,这个高地王国扼守着通往北部沿海的山口。据卡韦略记载,“约1461年”,帕查库蒂派遣其同父异母的兄弟、将军卡帕克·尤潘基北上劫掠,经豪哈直抵瓦伊拉斯峡谷,并命令他到亚纳马约河即行折返8。昌卡辅助部队临阵脱逃,卡帕克·尤潘基越过限定界线一路追击,继而挥师北上,进攻卡哈马卡。卡哈马卡国王库斯曼科向盟友、奇穆国王明昌萨曼求援,后者派出“一支由本族王子率领的分遣队”8。卡哈马卡陷落,印加人在此驻军;而远远越出命令行事的卡帕克·尤潘基,“还未回到库斯科,便奉帕查库蒂之命被处死”8。
卡哈马卡与奇穆的结盟,是这个沿海王国已认清威胁的最早证据。奇穆军队出现在高地,意味着明昌萨曼的统治有赖于把印加人挡在其渠首上方的山口之外。卡哈马卡一旦成为印加驻军之地,这些山口便失守了。
沿莫切河而下
第二次远征规模更大。卡韦略记载,统帅是帕查库蒂与一位次妃所生之子托帕·卡帕克,由其叔父奥基·尤潘基和蒂尔卡·尤潘基辅佐;年轻的托帕·印加随军出征,“大概只是名义上的统帅”8。大军从卡哈马卡出发,“南下瓦马丘科,随后沿莫切河而下直抵奇穆;明昌萨曼进行了激烈而徒劳的抵抗”8。主力转而北上厄瓜多尔之后,奥基·尤潘基和蒂尔卡·尤潘基“继续沿海岸南下,完成对奇穆的占领”8。
关于谁赢得了这场战争,各种史料说法不一;这一分歧至关重要,因为每个版本都在为不同的印加君主增光添彩:
| 史料 | 成书年代 | 奇穆的征服者 | 备注 |
|---|---|---|---|
| 米格尔·卡韦略·巴尔沃亚,《南方杂记》 | 1586年 | 托帕·卡帕克,托帕·印加为名义统帅 | 按罗的解读,年代为1462—1470年;叙述最为完整 |
| 佩德罗·谢萨·德莱昂,《印加王国》第58章 | 约1550年 | 托帕·印加亲征 | 记载印加王在战斗中险些落败 |
| 贝尔纳韦·科沃,《新大陆史》第十二卷第13章 | 1653年 | 帕查库蒂 | 将此次征服置于钦查和中部沿海之后 |
| 帕特里西娅·内瑟利,〈奇穆王国与塔万廷苏尤〉 | 1988年 | 托帕·印加 | 认为托帕·印加在基多战役之后才抵达奇穆23 |
谢萨于1548年游历这一带海岸,他对战斗的描述最为生动。在他笔下,托帕·印加在奇莫河谷打了一场硬仗,“战斗中印加王险些全军溃败,但他的部下终究占了上风,赢得了战场”24。一个世纪后,科沃依据更早的史料写作,只说奇莫的领主“十分强大,不肯不战而降于印加王,非要与之交锋并被击败不可,结果果然被击败”25。没有任何史料给出死亡人数。
一个流传甚广、为许多网站所转述的故事称,印加人是靠夺取渠首、威胁切断昌昌的水源而取胜的。然而,无论是罗所转述的卡韦略,还是谢萨记述征服的那一章,抑或科沃的著作,都没有这个故事82425。其中的战略逻辑确实成立,因为沿海依赖高地之水为生;但这个故事本身是后人的添油加醋,本条目不将其作为事实转述。
国王在库斯科,王子在沿海
胜利之后印加人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传承。罗写道:“印加人对被征服王国的治理极为精明。起初,王国的完整与体制都得到尊重;明昌萨曼在库斯科过着体面的流放生活,他的一个儿子被立为国王,充当印加人的傀儡。”8这个儿子名叫丘蒙考尔,此前一直与母亲昌基尔瓜恩瓜恩住在王国南缘的瓦乌拉。继他之后的是大概在库斯科受过教育的瓜曼丘莫,再后是安科库尤奇87。
这种延续不过是表象。罗发现,到西班牙人到来之时,“王国的统一已被一项巧妙的政策所瓦解:把旧王朝的每一个儿子都立为某座城镇或某个河谷的世袭领主”,“旧王国只剩下一段记忆”8。玛丽亚·罗斯特沃罗夫斯基研读了北部沿海领主为捍卫自身头衔而提起的殖民时期诉讼,重建出一个由地方领主隶属于更高级领主的社会,其继承顺序是兄终弟及优先于父死子继;印加人借助这一结构行事,并削去了它的最上层26。奇穆以一组领地的形式存续下来,每块领地都听命于印加总督,而非昌昌。谢萨记载,沿海大多数河谷的贡赋都被运上卡哈马卡24。
都城本身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征服之后,再没有新的西乌达德拉动工;科拉塔的营建序列终止于1470年代1。七十年后,谢萨看到这片河谷时,还记得印加人对它的敬重:“历代印加国王成为这些沿海河谷的主人后,极为看重奇穆河谷,下令在此修建宏大的建筑和行宫。”27然而,奇穆的国王们再也不在此兴建,而有赖于在世王朝维系的亡王崇拜,也不再有宫廷来供养。
献给太阳的工匠
最实实在在的转移,是金属以及加工金属的人。罗这样概括卡韦略的记载:“印加人洗劫了奇穆,掠走巨额财富,把明昌萨曼押往卡哈马卡,再从那里押往库斯科。这次战役所得的战利品,是历来运抵库斯科的最丰厚财宝,其中大部分来自奇穆。”8帕查库蒂用这些财宝铸造了创世神维拉科查、太阳神和玛玛·奥克略的神像,“还打造了一条巨大的金带,装饰在科里坎查神庙的墙上”;科里坎查即位于库斯科中心的太阳神庙8。
工匠随黄金而去。谢萨的记载说得明明白白,其原文值得完整引述:
由于他们善于加工金属,其中许多人被带到库斯科和各省的主要城镇,在那里把金银制成首饰、器皿和杯盏,以及其他任何受命制作的东西。
谢萨的西班牙文原文称,沿海居民“善于冶炼金属”24。罗引用同一段文字,得出结论:“北部沿海的工匠备受尊重,库斯科还为他们设立了一处聚居地,让他们直接为帝国政府劳作。”8印加人也朝相反方向迁移人口。克丘亚语史料称为“米特马克”的移民政策,用罗的话说,“在奇穆与在其他被征服地区一样推行,但对于被迁入北部沿海的移民,我们一无所知”8。保存下来的,是一份名单:神父费尔南多·德拉卡雷拉于1644年出版的穆奇克语语法书中,列出了印加人在卡哈马卡高地安置的讲穆奇克语的移民村落,包括雷克河上游的圣克鲁斯、涅波斯、圣米格尔和圣巴勃罗、卡琴、马拉尼翁河畔的巴尔萨斯、万博斯以及孔德班巴8。

物质遗存展现了两种传统的交汇。北部沿海的陶工开始以印加器形制作器皿,包括称为“阿里巴洛斯”的喇叭颈罐和双腔哨音瓶,所用的却是奇穆作坊数百年来一直生产的磨光黑陶。这种被称为奇穆—印加的风格,本身就是这场征服的见证:被征服的工匠用自己的工艺,按照征服者的器形劳作。
什么改变了,什么被取代了
罗对印加人与奇穆相遇的论断,成了此后一切争论的起点:“奇穆王国在组织和文化上,都胜过印加人在征服它之时所见过的任何事物,而他们也热切地向新的臣民学习。”8语言学家鲁道夫·塞龙-帕洛米诺1989年以西班牙文写作,把同一主张说得更加斩钉截铁:奇穆文明“是印加人在扩张中所征服的一切文明中最高等的之一。印加人从中学到了一种高度精致的文化所特有的种种精妙之处,这首先体现在其水利技术上”4。至于印加人究竟学到了什么,则更难证明。
印加人可能学到了什么
罗对自己的主张十分审慎。他写道:“我们对奇穆的体制所知太少,无法确定印加人究竟借鉴了哪些治理原则,但其中之一大概是通过世袭地方贵族实行统治的制度。”8他提出,托帕·印加在北方征服之后整顿帝国时,“必定以泰卡纳莫后裔的经验作为主要范本”8。他所列出的可能借鉴之处并不多:
- 通过世袭地方领主实行间接统治,即西班牙人后来所称的“库拉卡辖制”,奇穆曾以此治理其征服的河谷8。
- 长方形城镇规划,高墙环绕的建筑群按网格排列,罗在后来的印加行政中心中看到了这一点8。
- 大规模生产方法,用于纺织品、陶器和金属制品,在国家作坊中组织实施811。
- 某些金属加工技艺,由迁居库斯科的工匠带去824。
- 以整片河谷体系为尺度的水利工程,此为塞龙-帕洛米诺的解读4。
这些借鉴没有一项能凭单一文献得到证实。罗本人就注意到“北部沿海印加风格建筑或器物的稀少”,这在1948年看来似乎表明,印加人基本上让沿海保持了原貌8。历史学家苏珊·拉米雷斯从殖民时期的诉讼入手研究这场征服,认为印加人对北部沿海社会的影响,比编年史所暗示的更浅,也更短暂28。
分割继承之争
康拉德的论点把两个国家联系得比罗更为紧密。印加国王和奇穆国王一样,死后被制成木乃伊,其领地并不传给新君,而是归于“帕纳卡”,即维系亡王崇拜并靠其土地为生的世系群体。因此,新的印加王必须自行获取领地,正如新的奇穆国王必须另建一座西乌达德拉。康拉德提出,印加人或是从奇穆学到了这一制度,或是与奇穆共有这一制度;在两个国家,它都驱动着征服,并造成了“最终导致帝国崩溃的行政与经济压力”12。
这一论点在教科书中流传甚久,在专家那里却备受冷遇。保尔森抨击的是它的年代学,以及它对考古序列的处理13。如今已很少有学者把分割继承视为两个帝国中任何一个的唯一动力;但它所指出的相似之处——王家建筑群化为陵墓,王家领地由死者占有——仍是证明沿海与高地共有一种王权观念的最有力论据之一。至于印加人是从奇穆借来了这种观念,还是两者都承袭自一种更古老的安第斯观念,即统治者永生不死,现有证据无从判定。
法尔凡与老奇基托伊:沿海的印加人
罗之后的考古学填补了他所注意到的空白。在法尔凡,麦基发现,“1470年代印加人征服赫克特佩克河谷时,占领了法尔凡,这个中心已在奇穆统治下运作了数个世纪”17。他们并没有让它保持原样。麦基记录了新的官员等级、新的仓储、新的生产,以及一座安葬女织工的墓葬建筑,这类女织工被印加人称为“阿克利亚”。她对仓储的比较,道出了两种制度的差别:“奇穆政府在远离都城的地方只划出有限的储藏空间,而印加人则把储存的物资分散开来。”17在奇穆治下,各省把财富输往昌昌;在印加治下,财富则留在产地,就地储存和再分配。法尔凡在奇穆统治时期只是一个驻守人员不多的行政前哨,到印加统治时期,已更接近一座城镇。
在奇卡马河谷,康拉德发掘了老奇基托伊,这是一座印加行政中心,用于监督交换、查验高级物品和贡赋的运输29。法尔凡与老奇基托伊合在一起表明,印加人所做的不只是让奇穆领主留任:他们按照自己的储存与再分配逻辑重建了省级体系,同时利用其原有的建筑、领主和工匠。
水源、领主与被管控的海岸
水渠并不是在某一时刻一下子易手的。帕特里西娅·内瑟利研究了北部沿海前西班牙时代晚期的灌溉,认为水渠并非由中央官僚机构管理,而是通过地方领主的等级体系来管理,各级领主分别调度水渠系统中各段的劳力30。印加人让奇穆领主留任,保留下来的恰恰就是这一等级体系。印加国家通过当年为昌昌组织用水的同一批人,从沿海征收贡赋和劳役。从这个意义上说,最重要的传承是同时双向进行的:印加人把奇穆的金匠和财宝带往库斯科,作为交换,则保留了使沿海得以丰产的领主体系,只是如今这些领主要听命于卡哈马卡。
被取代的是什么
这场征服用一组行省取代了一个沿海国家,损失具体可数:
- 奇穆王朝的主权。 明昌萨曼在库斯科以人质身份了却余生,其继承人沦为向印加总督负责的附庸8。
- 王国的统一。 旧王朝的继承人被分别立为单个城镇和河谷的世袭领主,直到奇穆“只剩下一段记忆”8。
- 昌昌作为王都的地位。 征服之后再无新的西乌达德拉修建,这座城市不再是一位在世国王的驻地1。
- 王室对手工业的控制。 曾为奇穆国王效力的熟练金属工匠被迁往库斯科和各省首府,为印加国家劳作24。
- 财富流向沿海的格局。 原本输往昌昌的贡赋转而输往卡哈马卡和库斯科,王家储藏室中的财宝则被用来为科里坎查贴金248。
代价几何
这场传承的账单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印加征服本身的代价:一场战争、一座被洗劫的国库、一个被拆散的王朝,以及工匠和移民的强制迁徙。第二部分在七十年后到来:印加人运往库斯科的黄金被西班牙人熔化,印加人未曾触动的王家陵墓被掘开寻宝。第二部分并非印加人所为,却是同一条链条的终点:这场征服把奇穆的财富聚拢成一种极易被攫取的形态。
征服的代价
史料没有记下任何伤亡人数。罗所说的“激烈而徒劳的抵抗”,以及谢萨关于印加王险些战败的记载,描述的是一场真实的战争,沿莫切河谷展开,又沿海岸向南推进,但没有哪位编年史家统计过死者824。驱逐迁徙同样笼罩在沉默之中。谢萨说“许多”金属工匠被带到库斯科和各省首府;卡雷拉的语法书列出了安置在高地的穆奇克语移民村落;罗则直言,关于人数“我们一无所知”248。通俗网站上流传的数以千计的数字,找不到可追溯的出处,本文不予转述。
能够断言的,是这种代价的性质。一个王族失去了王位,其家长作为人质度过余生。工匠被带离自己的作坊,迁居到数百公里之外,去侍奉一位异族神祇的神庙。农耕群体被连根拔起,离开有灌溉之利的沿海河谷,被安置到语言不通的高地村落。一个国家的国库被当作战利品掠走。这些都是印加征服的寻常代价,只是落在奇穆身上时,规模与这份帝国最大的战利品相称。
运往库斯科、又转往卡哈马卡的黄金
奇穆的战利品最终被投入火中。1532年,印加君主阿塔瓦尔帕在卡哈马卡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的部下俘获,七十年前,正是这座城镇的陷落打开了通往奇穆的道路。他所付的赎金汇集自帝国各地,又以剥取科里坎查的财宝加以补足,自1533年5月中旬起被检验成色并熔化。詹姆斯·洛克哈特重建了分得这笔财富者的生平,他发现,“金银合计,连同战利品与赎金,总值超过150万比索”,除王室五一税外,其余全部归卡哈马卡的160多名西班牙人所有31。
这些金属中有多少出自奇穆工匠之手,已无从知晓。罗本人提出过这个问题:1533年西班牙人从库斯科掠走的黄金中,有多少“是七十年前从奇穆运来的”8?他没有作答,也无人能答。可以确定的是,印加人珍视到不惜驱逐其工匠的这门手艺,最终因其金银的价值而遭到毁灭。科里坎查墙上的那条金带,片缕无存。
掘开亡王之墓
接下来遭洗劫的是昌昌的王家陵墓。1530年代,西班牙人在遗址旁建立特鲁希略城,城中的定居者结成寻宝合伙团伙,即所谓“瓦卡公司”,专门开挖河谷中的墓葬平台和巨大土丘32。殖民地法庭记录下了后果。1558年8月,奇莫酋长唐·安东尼奥·柴瓜卡起诉两名西班牙人,因为他们声称占有昌昌附近名为约马约关的土丘;柴瓜卡主张,那是“他父亲、祖父和先祖的安葬之地”33。这一发现后来帮助他的家族稳固了酋长之位,他还拿出其中一部分为族人设立了一笔基金。
有记录的最大一笔收获,来自一座后来被称为托莱多瓦卡的土丘。据米格尔·费霍·德索萨根据财政账簿撰写、于1763年出版的特鲁希略志记载,王室账目显示,1576年加尔西·古铁雷斯·德托莱多向王室缴纳了五一税,“系从大奇穆的瓦卡中掘取‘小佩赫’之所得,计黄金五万八千五百二十七卡斯特利亚诺”,数年后又缴纳了二万七千零二十卡斯特利亚诺34。五一税只是五分之一:掘出的总量要大上数倍。这些数字是经费霍和里卡多·帕尔马的转述辗转传到我们手中的,并非出自原始登记簿;但这些财政记录仍是最好的证据,表明奇穆诸王的陵墓中藏有大量黄金,而印加人当年选择了不去触碰34。
| 年份 | 事件 | 史料 |
|---|---|---|
| 1462—1470年 | 印加征服;奇穆的国库被运往库斯科,是“历来运抵”那里的“最丰厚”财宝 | 卡韦略·巴尔沃亚,经罗转述8 |
| 1533年 | 阿塔瓦尔帕的赎金在卡哈马卡被熔化:金银总值超过150万比索 | 洛克哈特31 |
| 1548年 | 谢萨发现显贵墓中掘出“大量金银”,而河谷中所剩印第安人寥寥 | 谢萨27 |
| 1558年 | 围绕约马约关土丘的诉讼,该土丘为奇莫诸领主的安葬之地 | 格拉韦33 |
| 1576年 | 就托莱多瓦卡的“小佩赫”缴纳王室五一税,计黄金58,527卡斯特利亚诺 | 费霍·德索萨34 |
海岸的人去地空
付出最多的是百姓。1548年身在河谷的谢萨写道:“在显贵们的坟墓里发现了大量金银。但如今河谷中的印第安人已寥寥无几,大部分土地被分给了新城特鲁希略的西班牙市民。”27琳达·纽森总结人口学研究,引用诺布尔·戴维·库克对整个秘鲁的估算:人口“从约900万降至1620年的60万”35。沿海的情况更糟。纽森援引史密斯的研究指出,到1571年,中部高地的人口减少比例约为3.4比1,而毗邻的沿海地区则“惊人地达到58比1”;沿海生活所依赖的灌溉系统,也“因人口锐减瓦解了官僚架构和劳动力供给而年久失修”35。
罗记录了此后北部沿海的遭遇:1578年的洪水和蝗灾,以及监护征赋主“向幸存者征收死者的贡赋”8。他也公允地记录了此前的情形。印加统治“带来了五十多年的和平与物质富足,而这对于随后的冲击毫无准备”——内战的冲击、西班牙征服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二十年劫掠与叛乱”8。印加征服代价高昂,但并非那场浩劫。浩劫来得更晚,落在一片其王国早已被印加人拆解的海岸之上。
账单
- 一场征服战争,约1462年至1470年,沿莫切河谷和海岸展开,对手是明昌萨曼“激烈而徒劳的抵抗”;没有任何史料统计死者824。
- 一个被拆散的王朝。 明昌萨曼被扣押在库斯科充当人质,直至终老;其继承人先沦为附庸,继而沦为单个河谷的领主,直到王国“只剩下一段记忆”8。
- 被驱逐的工匠。 金属工匠被带往“库斯科和各省的主要城镇”,为印加国家加工金银;讲穆奇克语的群体被迁往卡哈马卡高地,人数没有任何史料记载248。
- 一座被洗劫的国库,“历来运抵库斯科的最丰厚财宝”,化作科里坎查的黄金,又于1533年随阿塔瓦尔帕的赎金一同被熔化831。
- 被盗掘的王家陵墓,自1550年代起遭西班牙寻宝合伙团伙洗劫,1576年仅一次发现就缴纳了58,527卡斯特利亚诺金币的王室五一税3334。
- 人去地空的海岸,西班牙统治的头半个世纪里,人口降幅高达58比1,水渠也随之荒废35。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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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昌昌城在莫切河谷河口开始兴建;此后五个世纪里,历代国王陆续建起高墙环绕的王家建筑群,考古学家称之为“西乌达德拉”(意为“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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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奇穆王国夺取赫克特佩克河谷,并仿照昌昌的王家建筑群修建了省级中心法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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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5奇穆军队征服兰巴耶克的西坎人,将巴坦格兰德和图库梅的冶金传统纳入昌昌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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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0在距昌昌不到一公里的万查基托—拉斯利亚马斯,奇穆国家在一场灾难性洪水之后,于一次献祭中杀死了137名儿童、3名成人和200头美洲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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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卡哈马卡国王向奇穆王国求援后,卡帕克·尤潘基攻取卡哈马卡;一支奇穆分遣队站在战败一方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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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一支印加军队沿莫切河而下;国王明昌萨曼奋起抵抗,终告失败,被押往库斯科充当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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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奇穆的战利品是历来运抵库斯科的最丰厚财宝,被铸成神像,并打造成科里坎查神庙墙上的一条巨大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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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北部沿海的金属工匠被迁往库斯科及各省首府定居,为印加国家加工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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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0讲穆奇克语的群体作为移民被安置到卡哈马卡高地,分布在涅波斯、圣米格尔、万博斯等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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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5印加人占领法尔凡,派驻新的官员,增设新的仓储,并为女织工修建了一座专门的建筑群,对该地加以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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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3阿塔瓦尔帕的赎金在卡哈马卡被熔化,金银总值超过150万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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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8谢萨·德莱昂发现,奇莫河谷已归新建的特鲁希略城的西班牙人所有,谷中所剩印第安人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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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8奇莫酋长唐·安东尼奥·柴瓜卡就约马约关土丘起诉两名西班牙人,该土丘是其祖先的安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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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6从昌昌附近的托莱多瓦卡掘出的财宝,按王室五一税缴纳了58,527卡斯特利亚诺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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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昌昌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同年又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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