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哈拉语跟吉兹语学会了书写(1270年后),最终成为法定语言
1270年以后,埃塞俄比亚所罗门王朝的君主口说阿姆哈拉语,笔下却用吉兹语——一种已经几百年无人开口的语言。教会学校用阿姆哈拉语讲解吉兹语经文,这门死去的语言借此把文字、词汇和文学体裁传给了活着的语言。六个世纪之后,帝国把这种书面阿姆哈拉语定为唯一的官方语言,而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说的是别的语言。
自1270年起,埃塞俄比亚所罗门王朝的君主说阿姆哈拉语,即“国王的语言”,书写却只用吉兹语——阿克苏姆的死语言,靠教会维系至今。教会学校逐句用阿姆哈拉语讲解吉兹语经文,口语由此吸收了书面语的文字、词汇和体裁:献给阿姆达·塞永的宫廷颂歌、耶稣会时代的论战文字、1840年印行的《圣经》、特沃德罗斯二世的编年史。1955年,宪法第125条把阿姆哈拉语定为帝国唯一的官方语言,而这个国家的多数人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此前:一位说一种语言、写另一种语言的国王
两种语言,两份差事
1270年,来自阿姆哈拉高原的领主耶库诺·阿姆拉克杀死扎格维王朝末代君主,登上埃塞俄比亚基督教王国的王位。他的后裔自称所罗门王朝,此后虽有中断,一直据有王位,直至1974年。1耶库诺·阿姆拉克带来的是一个阿姆哈拉宫廷。宫中的士兵、管家、妇女乃至国王本人都说阿姆哈拉语,那是中部高原的一种闪米特语言。它与吉兹语是表亲而非母女:两者分属埃塞俄比亚闪米特语族的不同分支。6宫中没有人书写阿姆哈拉语。国王颁赐土地,修士抄录《诗篇》,史官记载胜仗,落在纸面上的都是吉兹语。
吉兹语曾是阿克苏姆的口语。阿克苏姆王国四世纪时在红海之滨铸造金币,并在埃扎纳治下皈依基督教。到所罗门王朝君主掌权之际,吉兹语早已不是任何人的母语。最后一代在家中习得它的孩子生活在何时,学者看法不一;一般认为它作为口语在第一个千年结束之前便已消亡,至迟不晚于十四世纪。62留存下来的是一种由教会承载、地位崇高的书面语:它是《圣经》、礼仪、圣徒传、法律的语言,也是所罗门王朝君主不久后下令编修的王室编年史的语言。1
于是,宫廷生活在语言学家所说的“双言制”之中:两种语言各司其职。埃塞俄比亚传统为其中的口语起了名字,称阿姆哈拉语为“国王的语言”(lǝssanä nǝgus)。26分工大致如下:
| 吉兹语 | 阿姆哈拉语 | |
|---|---|---|
| 1270年的地位 | 作为母语已死;作为书面语仍然鲜活 | 阿姆哈拉人和新王朝的母语 |
| 使用领域 | 经文、礼仪、圣徒传、法律、土地文书、编年史 | 宫廷言谈、号令、贸易、家务、口头诗歌 |
| 掌握者 | 神父、修士、教会学者(däbtära,俗人身份的教会学人) | 所有说这门语言的人 |
| 习得方式 | 多年教会学校教育 | 在家中 |
| 文字 | 吉兹字母,即埃塞俄比亚文字,阿克苏姆时代即已使用 | 没有自己的文字 |
那不勒斯东方大学的詹弗兰切斯科·卢西尼2019年研究这一双言现象,称埃塞俄比亚文学传统的特点在于“既有不同语言(希腊语、吉兹语、阿拉伯语、阿姆哈拉语、阿高诸语言等)之间的干扰现象,也有同一语言不同语体之间的干扰现象”。2在这些干扰之中,中世纪吉兹语与阿姆哈拉语的分野影响最为深远,而它并不是一堵稳固的墙。它是一层薄膜;六个世纪里,吉兹语所拥有的几乎一切都渗过了这层膜。
没有都城的宫廷
说阿姆哈拉语的宫廷从不安居一处。从1270年到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贡德尔建城的大部分时间里,所罗门王朝的君主都在移动的营帐中理政。那是一座帐篷之城,可容纳数以万计的士兵、仆役、教士和商人,随着国王征战、收取贡赋、轮流消耗各地物产,从一个省份迁往另一个省份。1塔德塞·塔姆拉特指出,这种巡游君主制要靠教堂和修道院网络维持延续:营帐在移动,修道院却留在原地,保管档案,抄写书籍,持有那些把各省与王权捆在一起的土地赐书。1
这一格局对语言至关重要。营帐走到哪里,就把阿姆哈拉语带到哪里,作为号令、补给和军旅的语言;修道院则守住吉兹语,作为记录的语言。国王经过的省份听到的是阿姆哈拉语,国王的修士扎根的省份读到的是吉兹语。两种语言一同在高原上传播,各循其道,历时三个世纪,才开始在纸面上交融。
吉兹语承载了什么
1270年由吉兹语承载的书面文化规模庞大、历史悠久,几乎全属教会范畴,其中包括:
- 《圣经》,阿克苏姆时期由希腊语译出,保留了其他教会已删去的篇目,其中有《以诺一书》和《禧年书》;8
- 礼仪,包括各种圣餐祷文,以及相传出自六世纪作曲家亚雷德的圣咏传统;8
- 圣徒传和神迹集,其中许多译自阿拉伯语,时值十三、十四世纪埃塞俄比亚教会与埃及科普特牧首区重续联系;1
- 法律和文书,包括赐予教堂和修道院的土地文书,往往抄在福音书的空白页上;1
- 王权意识形态,首推十四世纪初以吉兹语编成的《列王荣耀》(Kǝbrä Nägäst),书中讲述所罗门与示巴女王之子孟尼利克如何把约柜带到阿克苏姆,开创了所罗门王朝君主自称所承的血脉。1
新王朝需要这一切。耶库诺·阿姆拉克是篡位者。《列王荣耀》把他塑造成复辟者;后世传说又把他的成功归功于两位教士:海克湖岛上海克·埃斯蒂法诺斯修道院的院长伊亚苏斯·莫阿,以及绍阿的泰克莱·海马诺特。据说两人以支持新王为条件,为教会换得了王国三分之一的土地。塔德塞·塔姆拉特的《埃塞俄比亚的教会与国家,1270—1527》(1972年)至今仍是这一时期的奠基性研究,他把这则土地故事视为后人为正名而编造的传说;然而阿姆哈拉和绍阿的修道院成为王朝的伙伴,而吉兹语正是在这些修道院的学校里传授的,这一点并非传说。1
阿姆哈拉语缺少什么
1270年的阿姆哈拉语没有自己的文字,没有语法书,没有书面文学,没有词典,也没有一群以研习它为业的学者。它是一种行动的语言。它有丰富的口头诗歌,在婚礼、葬礼、宴饮和临阵之前吟唱,却无一付诸文字,因为没有人认为文字是派这种用场的。13凡吉兹语所掌管的事物——神学、法律、历算、礼仪、王权——阿姆哈拉语的相关词汇都是说话人随需向吉兹语借用或临时拼凑的。
阿姆哈拉语还有吉兹字母写不出的音。它有吉兹语所没有的腭化辅音,如绍阿(shäwa)中的 sh、“盐”(chäw)中的 ch、“的”(nyä)中的 ny、咖啡壶(jäbäna)中的 j。吉兹字母所区分的几个喉音,阿姆哈拉语却已失去:ḥ、h、ḫ 之别,以及 ʾ 与 ʿ 之别,在阿姆哈拉语拼写中保留了下来,在口语中却已消失。67要书写阿姆哈拉语,就得先改造文字以适应它;而在此之前,得先有人想把阿姆哈拉语写下来。
传承:教会学校如何用活语言教授死语言
学校即渠道
这场传承的机制既不是一纸诏令,也不是一次传教,而是一间课堂。从中世纪到二十世纪,想识字的埃塞俄比亚基督徒都进教会学校读书,而教会学校分为几个阶段,数百年间几无变化:82
- 读经学校(nǝbab bet),孩子们在这里逐个音节学习吉兹字母,用吉兹语朗读《诗篇》,通常并不懂其意;
- 圣咏学校(zema bet),学生在这里学习礼仪和赞美诗集的曲调;
- 诗歌学校(qǝne bet),高年级学生在这里通过创作“盖内”(qǝne)学习吉兹语语法。盖内是一种精巧的双关宗教诗,表层的意思是“蜡”,底下藏着的是“金”;
- 典籍学校(mäṣḥaf bet),最优秀的学生在这里研读经注、教规、教父著作和历算。
第一阶段之后的每一阶段都需要讲解,而讲解用的是阿姆哈拉语。卢西尼的核心论点是:中世纪的分野——吉兹语是教士和书面话语的语言,阿姆哈拉语是宫廷和口语的语言——在学校内部得到了复制:文本是吉兹语,使文本可解的教学却是口头的、阿姆哈拉语的。2十五世纪的学生若想读懂《以赛亚书》中的一节,先听人用吉兹语念一遍,再听老师逐句译成阿姆哈拉语,并加以评注。
这种方法有自己的名称,叫“安德姆塔”(andǝmta),得名于阿姆哈拉语套语“安德姆”(andǝm),意思大致是“另一说(云)”,注释每引出一种不同解释时都用它开头。罗杰·考利在《埃塞俄比亚的圣经诠释》(1988年)中指出,安德姆塔是一套涵盖全部经文以及大量教父和礼仪文本的庞大口头注疏,师徒相传数百年;其做法是把吉兹语原文截成短句引出,每句之后附上阿姆哈拉语译文和讲解。8在其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它不落文字,只存于记忆。等到被写下、最终付印时,它成了现存规模最大的阿姆哈拉语散文之一。安德姆塔就是这场传承的缩影:吉兹语提供文本、术语和权威,阿姆哈拉语提供理解。
最初的书写:宫廷颂歌与页边批注
最早被人写下的阿姆哈拉语是对君王的颂扬。阿姆达·塞永(1314—1344年在位)是击溃穆斯林伊法特苏丹国、把王国疆界向南向东推进的所罗门王朝君主。献给他及其几位继任者的歌谣集仅存于牛津博德利图书馆的一部手稿,编号布鲁斯88号,由苏格兰旅行家詹姆斯·布鲁斯于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带回英国。34意大利闪米特学家伊尼亚齐奥·圭迪于1889年刊布这些歌谣,题为《献给阿比西尼亚诸王的吉兹—阿姆哈拉语歌谣》,标题恰好点明了它们的语言特征。3德国埃塞俄比亚学家恩诺·利特曼于1914年重新校订并翻译,题为《古阿姆哈拉语帝王颂歌》(Die altamharischen Kaiserlieder)。4
现代编目者把这部手稿的抄写年代定在约1610—1632年,距阿姆达·塞永的征战已有三个世纪。歌谣本身则更古老,其语言就是证据:拼写、词汇和语法都与现代阿姆哈拉语不同,阿姆哈拉语诗行中夹着吉兹语的词语和形式。古阿姆哈拉语文献通常保留阿姆哈拉语早已失去的喉音所对应的吉兹字母,在后世阿姆哈拉语使用本土词的地方使用吉兹语词,拼写也前后不一——一种语言由受过另一种语言书写训练的人来写,往往就是这样。56
这些歌谣属于书面阿姆哈拉语最古老的层位。其他早期见证则更为卑微:吉兹语手稿页边的阿姆哈拉语批注、简短的吉兹—阿姆哈拉语词表、补写在空白页上的几行诗句,以及供学习吉兹语的学生使用、名为“萨瓦森”(sawasǝw,意为“梯子”)的语法辅助书。5存留下来的是什么,本身就说明了一切。阿姆哈拉语最初是作为吉兹语的仆从进入书面的,栖身于吉兹语留下的空白之处。

改造文字
为了书写阿姆哈拉语,抄写员不得不修改吉兹字母,而他们采用的正是这套文字原有的办法。埃塞俄比亚文字是一种元音附标文字:每个字母代表一个辅音加一个元音,七种元音形式由在基本字形上添加小笔画构成。为了给阿姆哈拉语的新音造字,抄写员选取读音最接近的吉兹字母,再加一笔或一横:67
- 吉兹字母 ሰ(sä)加笔变为 ሸ(shä);
- 吉兹字母 ተ(tä)加笔变为 ቸ(chä);
- 吉兹字母 ነ(nä)加笔变为 ኘ(nyä);
- 吉兹字母 ዘ(zä)加笔变为 ዠ(zhä);
- 吉兹字母 ደ(dä)加笔变为 ጀ(jä);
- 吉兹字母 ጠ(ṭä)加笔变为 ጨ(č̣ä),即挤喉音的 ch;
- 吉兹字母 ከ(kä)加笔变为 ኸ(xä)。
每个新字母都配齐了七种元音形式。结果是一套扩展后的吉兹字母,共有二百三十多个音节字符,几乎全部源自吉兹语。阿姆哈拉语书写者还保留了阿姆哈拉语口语已不再区分的吉兹字母,于是此后数百年间,这门语言拼写时 h 有三个字母,s 有两个,喉塞音有两个,ṣ 也有两个。马塞尔·科恩的《阿姆哈拉语论》(1936年)是这门语言第一部完整的科学语法,他把这些冗余记录为传承留下的化石:阿姆哈拉语拼写之所以保存了吉兹语的音系,是因为书写它的人是在吉兹语中学会拼写的。7
耶稣会的推动
让阿姆哈拉语从页边批注的语言变成书本语言的,是一场宗教战争。1541年,葡萄牙士兵前来援助基督教王国,当时正值艾哈迈德·伊本·易卜拉欣发动“圣战”,其军队自1529年起席卷高原,焚毁教堂及其藏书。耶稣会士自1557年起接踵而至,意在使埃塞俄比亚教会与罗马共融。9其中成效最大的是西班牙人佩德罗·派斯,他于1603年抵达,学会了吉兹语和阿姆哈拉语,赢得了皇帝苏森约斯的信任;苏森约斯于1622年公开宣信天主教。1626年,葡萄牙籍宗主教阿方索·门德斯接受了皇帝正式归顺罗马。9
为了向不懂吉兹语的民众传教,耶稣会士用阿姆哈拉语写作。他们的正教对手必须面对同一批听众作答,也只能如此。卢西尼把阿姆哈拉语文学化的起点定在十六世纪下半叶,并将其归因于此:葡萄牙耶稣会士的传教宣传及其引发的论战。2十六世纪晚期和十七世纪的手稿中出现了阿姆哈拉语的教理问答、信仰阐释、信经和神学论著。格塔丘·海莱编订其中八种文本,成《古阿姆哈拉语中的埃塞俄比亚正教会教义与传统》(2021年),展示了这场交锋中正教一方的面貌:祈祷文与信经的注释、传说和神学论著,都以阿姆哈拉语写成,面向需要用自己所说的语言来理解信仰的读者。5
法兰克福的一部语法
阿姆哈拉语的第一部语法书写于欧洲,作者是德国人,内容出自一位埃塞俄比亚修士的口授。阿巴·戈尔戈里奥斯(1595—1658)是阿姆哈拉地区的修士,曾站在天主教一方,天主教失败后流亡罗马,1649年在那里结识了哥达学者约伯·鲁道夫。戈尔戈里奥斯教鲁道夫吉兹语和阿姆哈拉语,两人先在罗马、后在哥达合作整理材料,这些材料后来成为鲁道夫的《阿姆哈拉语语法》和《阿姆哈拉语—拉丁语词典》,两书均于1698年在法兰克福印行。10戈尔戈里奥斯1658年在归国途中溺亡,未能看到这两部书出版。10
鲁道夫的著作把阿姆哈拉语当作一门配得上语法书的语言,用拉丁文、按与希伯来语或阿拉伯语相同的学术体例加以描述,此后一个多世纪一直是欧洲研究阿姆哈拉语的标准著作。10在埃塞俄比亚国内,当时还没有人写过这样的书。教会学校借阿姆哈拉语教吉兹语语法,却根本不教阿姆哈拉语语法,因为人们口中所说的语言无需教授。
传承年表
吉兹语学问转入阿姆哈拉语,历时六个世纪。把各个里程碑并排列出,便能看出吉兹语占据高地有多久,而一旦开始松动,又失守得多快:
| 年代 | 事件 | 由吉兹语转入阿姆哈拉语的内容 |
|---|---|---|
| 1270年 | 耶库诺·阿姆拉克建立所罗门王朝;宫廷说阿姆哈拉语 | 尚无:宫廷书写吉兹语1 |
| 1314—1344年 | 颂扬阿姆达·塞永的歌谣问世 | 吉兹语颂歌体式和词汇进入阿姆哈拉语诗歌34 |
| 15—16世纪 | 吉兹语手稿中出现阿姆哈拉语批注、词表和萨瓦森 | 文字和语法工具5 |
| 约1550—1632年 | 以阿姆哈拉语展开的耶稣会与正教论战 | 神学与教理传授259 |
| 1698年 | 鲁道夫的阿姆哈拉语语法和词典在法兰克福印行 | 阿姆哈拉语作为独立语言得到描述10 |
| 1840年 | 阿布·鲁米的阿姆哈拉语全本《圣经》在伦敦印行 | 供俗人阅读的经文11 |
| 约1860年 | 赞纳布撰写特沃德罗斯二世编年史 | 王室修史12 |
| 1908年 | 阿费沃克·盖布雷·耶稣斯的小说在罗马印行 | 小说,吉兹语从未有过的体裁13 |
| 1955年 | 修订宪法第125条 | 国家本身18 |
什么变了,什么被取代
阿姆哈拉语接管编年史
耶稣会士离去后的两个世纪里,吉兹语仍牢牢把持着最要紧的语体。贡德尔诸王的王室编年史用吉兹语书写,土地文书用吉兹语,礼仪也用吉兹语。阿姆哈拉语文字日渐增多,但大多停留在写本学家所说的辅助层面:用料粗劣、价格低廉的小册子,面向普通信众的灵修和训导文本,巫医药方,书信,历法表。56尊卑秩序依然稳固。
这一秩序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被打破。特沃德罗斯二世(1855—1868年在位)是一位靠武力打上王位的地方强人,立志重建中央集权的君主制,他让人用阿姆哈拉语撰写自己的编年史。作者是教会学者赞纳布,时任国王的书记官,其记述止于约1859—1860年。恩诺·利特曼于1902年在普林斯顿刊布了这部阿姆哈拉语文本。12托马斯·凯恩的综论《阿姆哈拉语埃塞俄比亚文学》(1975年)把这次语言转换视为一个转折点:王室修史是王国最尊贵的世俗体裁,十九世纪下半叶以前用吉兹语书写,此后改用阿姆哈拉语。1312特沃德罗斯的书信、诏告以及其继任者的往来公文也都用阿姆哈拉语。1887年孟尼利克二世致信由诗人转行经商的法国人阿蒂尔·兰波时,信用的是阿姆哈拉语,以埃塞俄比亚文字写成,盖着国王的雄狮印。

国王语言中的《圣经》
《圣经》是从教会之外进入阿姆哈拉语的。阿布·鲁米(约1750—约1819)是一位埃塞俄比亚学者,曾为詹姆斯·布鲁斯担任译员,游历过埃及、黎凡特和印度。他在开罗病倒,法国领事让-路易·阿瑟兰·德谢尔维尔收留了他。约1808年至1818年间,应阿瑟兰之请,阿布·鲁米依据一部阿拉伯语文本,把整部《圣经》译成了阿姆哈拉语。111820年,英国教士威廉·乔伊特代表英国与海外圣经公会以1250英镑购得手稿。圣经公会于1824年印行四福音书,1829年印行《新约》,1840年印行全本《圣经》。11
这是第一部以任何一种埃塞俄比亚俗语译成的全本《圣经》,用埃塞俄比亚活字在伦敦印成。它在埃塞俄比亚国内的反响好坏参半。正教神职人员不信任这部由新教徒印行、译自阿拉伯语而非吉兹语的文本。然而书本仍在流传;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一部译本在某座修道院中现身,引发了一场俗人读经运动,这场运动最终汇入了埃塞俄比亚福音教会“梅卡内·耶稣”的创立。11从未进过教会学校的埃塞俄比亚基督徒第一次能用自己的语言读经。吉兹语《圣经》仍是礼仪用的《圣经》,阿姆哈拉语《圣经》则成了阅读用的《圣经》。
一门文学语言
到二十世纪,阿姆哈拉语已具备一门文学语言的全部工具,而几乎每一件都是教会提供的:
| 工具 | 在吉兹语传统中的来源 | 在阿姆哈拉语中的结果 |
|---|---|---|
| 文字 | 埃塞俄比亚吉兹字母 | 增添新腭化字母的扩展吉兹字母 |
| 学术词汇 | 吉兹语宗教、法律和学术术语 | 整体借入;至今仍是现代阿姆哈拉语的高雅语体 |
| 诗歌体式 | 吉兹语盖内和赞美诗 | 阿姆哈拉语盖内和宗教诗,继而世俗诗歌 |
| 散文范本 | 编年史、圣徒传、布道文 | 自特沃德罗斯起的阿姆哈拉语编年史;随笔和小说 |
| 学术 | 安德姆塔注疏、萨瓦森词汇表 | 阿姆哈拉语语法学和词典学,主要成于20世纪 |
学术词汇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读现代阿姆哈拉语的人,在任何一页严肃散文中都会碰到吉兹语,这些词普通人天天在用,却想不到它们的来历:67
- 内古斯(nǝgus),“国王”,源自吉兹语动词“统治”;
- 麦斯哈夫(mäṣḥaf),“书”,连同一整套关于读写的词汇;
- 海马诺特(haymanot),“信仰”,以及采洛特(ṣälot),“祈祷”;
- 万盖尔(wängel),“福音”,本身是希腊语词,随阿克苏姆《圣经》进入吉兹语;
- 奇达塞(qǝddase),“礼仪”,源自吉兹语词根“神圣”;
- 特姆赫尔特(tǝmhǝrt),“教导”,如今是世俗学校体系中表示“教育”的普通用词。
这与拉丁语之于罗曼诸语言、古典汉语之于日语如出一辙:死语言提供高雅语体,活语言提供日常语体。在阿姆哈拉语中,这条界线几乎贯穿每一个正式书面句子。6
第一部阿姆哈拉语小说是阿费沃克·盖布雷·耶稣斯的《心生之事》(Lǝbb wälläd tarik),1908年在罗马印行。13作者曾在意大利学画;他的小说是一部以异教古代为背景的基督教传奇,所用的阿姆哈拉语仍满是吉兹语成分。此后的阿姆哈拉语小说、戏剧和随笔,一直到哈迪斯·阿莱马耶胡的《至死不渝的爱》(Fǝqǝr ǝskä mäqabǝr,1965年),在一套由六个世纪讲解吉兹语所塑造的词汇和文风之上,建起了一门现代文学。13
传承排挤了什么
即便在基督教高原内部,这场传承也有输家。最明显的输家就是吉兹语本身。它的退却遵循一条清晰的路线:
- 退出宫廷:到十四世纪,国王的口语已是阿姆哈拉语,吉兹语只在羊皮纸上还是宫廷语言;
- 退出论战:自十六世纪晚期起,面向俗人的神学辩论转入阿姆哈拉语;2
- 退出修史:自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起,王室编年史转入阿姆哈拉语;1213
- 退出阅读:自1840年起,俗人基督徒可以读阿姆哈拉语《圣经》;11
- 退出学校:二十世纪的公立学校用阿姆哈拉语教识字,不再借助《诗篇》;
- 退守祭坛:吉兹语在它起步的地方存活下来,作为埃塞俄比亚正教会和厄立特里亚正教会的礼仪语言,沿用至今。
吉兹语的退却并非死亡。教会学校继续教授它,而且继续借阿姆哈拉语来教授,传承的机制本身于是成了吉兹语存续的手段。诗歌学校不断培养出能在会众面前用吉兹语即兴创作盖内的大师,典籍学校则把安德姆塔注疏一代代师徒相传,直到二十世纪。8一门早在七个世纪前就失去了说话人的语言,在这些学校里仍是一门用来创作的语言。它失去的是教会院墙之外的世界:宫廷、文书院、读者大众。这些阵地一个个归于阿姆哈拉语,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个输家是被书写绕过的阿姆哈拉语口头文化。阿姆哈拉语书写生来就属于教士和王室;它的形式取自吉兹语,最初的题材取自宫廷。婚丧诗歌、集市上的讥讽对句、阿兹马里(azmari)游吟艺人的歌,依然在口头流传,却不在书写的用途之内。13二十世纪书面阿姆哈拉语成为全国标准时,采用的是贡德尔和绍阿教士与廷臣的语体,而非乡间的语言。
第三个输家是本可能出现的普遍识字。传承把书写留在了掌握文字的机构内部。六个世纪里,学会读阿姆哈拉语的唯一道路是一所为教授吉兹语而设的教会学校。农家孩子可以走这条路,许多人也确实走了,但它耗时多年,通往的是神职。书面阿姆哈拉语是国王的语言,经教会之手学会了书写;它还不是人人可用的语言。
代价是什么
传承本身的账单
吉兹语学问转入阿姆哈拉语,这一过程本身是和平的。它发生在课堂、修道院和缮写室里,靠批注、歌谣、注疏和译文缓慢积累而成。没有人因阿姆哈拉语成为书面语而被杀。本条记录的代价在下游:一个基督教高原宫廷的书面语,成了一个多数人并不说它的帝国的唯一官方语言,这时发生了什么,一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写下阿姆哈拉语的那场战争
把阿姆哈拉语推进书本的耶稣会争端,并没有止于辩论。苏森约斯决意推行罗马礼仪、为神职人员重新施洗、重排礼仪历法,在整个十七世纪二十年代激起了一场接一场的叛乱。1632年6月2日,皇帝的军队在韦纳德加击溃了一场农民起义。每一部关于这次传教的史书都讲述了这段插曲,包括安德鲁·马丁内斯·达洛斯-莫内尔的《人神的使者》(2015年):皇太子法西利达斯指出,战场上约八千名死者既不是异教徒,也不是穆斯林,而是皇帝自己的基督徒臣民。9数日之内,苏森约斯恢复了正教信仰;1632年6月14日,他让位于法西利达斯,后者随即驱逐了耶稣会士。9
韦纳德加的八千条人命不是阿姆哈拉语的代价。他们是一场教派战争的代价,阿姆哈拉语是这场战争的武器之一,而这场战争正是这门语言恰在那时进入书面的原因之一。
随征服者南下
阿姆哈拉语地位的决定性变化,伴随帝国扩张而来。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世纪最初几年,孟尼利克先以绍阿国王、自1889年起以皇帝的身份,征服了南部、东部和西部的奥罗莫人、锡达马人、古拉格人、沃莱塔人、卡法人、索马里人等民族,帝国版图大约扩大了一倍。1415被征服的土地由北方来的总督治理,由屯垦士兵(näftäñña,意为“持枪者”)驻守,并通过“加巴尔”(gäbbar)制度分配给他们:当地农民须向驻扎在自己土地上的屯垦者提供劳役和产出。15唐纳德·唐纳姆与温迪·詹姆斯合编的文集《埃塞俄比亚帝国的南部边地》(1986年)描述了这样一片边疆:新来的行政当局、正教会和阿姆哈拉语一同到来,打包成一套统治体系。15
在被征服的南方,阿姆哈拉语不是民众的语言,而是统治民众者的语言。它通行于驻军城镇、宫廷和教堂。要和国家打交道,就得会这门语言,或者请一名通译。阿姆哈拉语用六个世纪从吉兹语那里获得的书面工具——文字、编年史、法律词汇、公文格式——在这些省份成了一个占领式行政体系的工具。
一个国家,一种语言
二十世纪的国家把这一地位写进了法律。在海尔·塞拉西摄政和在位期间(1916年摄政,1930—1974年为皇帝),阿姆哈拉语被推广为国家统一的工具。这一政策在1936—1941年意大利占领之后正式成形;占领期间,意大利人曾扶持奥罗莫语、提格利尼亚语等语言,部分用意在于削弱旧有的帝国中心。161944年8月27日,一项规范外国传教团的法令规定阿姆哈拉语为教学语言;教育部将阿姆哈拉语定为全帝国初等教育的媒介语。14161955年11月4日的修订宪法完成了这项工作。用俄罗斯埃塞俄比亚学家L.N.切尔内绍娃的话说:“Амхарский стал де-юре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м языком Эфиопии в 1955 г., когда его статус впервые был закреплён в статье 125 эфиопской конституции”(1955年,阿姆哈拉语在法律上成为埃塞俄比亚的国语,其地位首次载入埃塞俄比亚宪法第125条)。18
这一政策有明确的受害者:
- 说奥罗莫语的人,帝国最大的语言群体,他们无法用自己的语言上学、受审、在国教教会中听道,也无法让政府用他们的语言与之沟通。162007年人口普查中,以奥罗莫语为母语者达2490万人(占人口33.8%),以阿姆哈拉语为母语者2160万人(占29.3%)。20
- 奥罗莫语作家和出版者,而他们的语言早已有了以埃塞俄比亚文字书写的文学:曾为奴隶、受瑞典传教士教育的奥内西莫斯·纳西布于1893年出版奥罗莫语《新约》,1899年出版奥罗莫语全本《圣经》。梅库里亚·布尔查的研究表明,在单一语言政策下,奥罗莫语的出版和布道受到阻挠,奥罗莫语材料遭到压制。16
- 围绕语言和身份组织起来的民间团体,其中包括梅查-图拉马自助协会,这个奥罗莫人团体成立于1963年,1967年被取缔。16
- 说帝国其他众多语言的人,从北方的提格利尼亚语到南方的锡达马语、沃莱塔语和索马里语,他们的学校教育始于一门自己不会说的语言。1617
美国政治学家拉赫拉·史密斯曾于2001年和2003年在埃塞俄比亚做田野调查,追踪这一政策的长远后果。她的总结直截了当:“沟通、承认与自治这些政治利益,在历史上的分配极不均衡,母语为阿姆哈拉语的人获益之多不成比例。”17奥罗莫社会学家梅库里亚·布尔查称这一政策为“语言同质化”,并把它视为1974年后重塑埃塞俄比亚政治的奥罗莫语地位之争的根源之一。16
六个世纪的书写,百分之七的识字率
这份账单里还有一个数字,它衡量的不是传承的暴力,而是传承的局限。1973年,在阿姆哈拉语书写了六百年、强制阿姆哈拉语教育推行了近三十年之后,能读会写的埃塞俄比亚人约占百分之七。19教会学校数百年来把识字能力关在教士阶层之内;为推广阿姆哈拉语而兴办的帝国学校,也几乎没有触及城镇以外的人。
这个数字并非单单是贫穷造成的偶然。传承使阿姆哈拉语成为教会讲解与国王号令的语言,而这两个机构都有理由让识字者保持稀少:对教会而言,识字是神职人员的资格;对宫廷而言,书面权威是它的垄断。等到二十世纪的国家终于着手推广阅读,用的却是一门大多数臣民得先用耳朵学会、才能学着去读的语言。因此,母语为阿姆哈拉语的孩子只需跨过一道障碍,而每个母语不是阿姆哈拉语的孩子都要跨过两道。1617
1974年推翻海尔·塞拉西的革命政府在语言问题上改弦更张,却保留了文字。它于1979年7月发起的全国扫盲运动用十五种埃塞俄比亚语言教授读写,包括阿姆哈拉语、奥罗莫语、提格利尼亚语、沃莱塔语、索马里语、锡达马语、哈迪亚语、阿法尔语和卡法语,全部用埃塞俄比亚音节文字书写。运动登记的学员超过一千八百万,并宣称到1986年全国识字率已达62.4%,但后来的人口普查数据并不支持这一说法。19阿姆哈拉语从吉兹语那里取来的吉兹字母,第一次被用来书写那些曾被强加阿姆哈拉语的语言。
文字遭到摒弃
对许多奥罗莫作家来说,这还不够,因为文字本身已成了那项政策的象征。1991年军政府倒台后,奥罗莫运动为奥罗莫语采用了拉丁字母正字法“库贝”(Qubee),它随即成为奥罗莫语学校教育和奥罗米亚州的文字。16这一决定摒弃的是奥罗莫语已经用了一个世纪的书写系统——从奥内西莫斯·纳西布的《圣经》算起——只因它已被等同于阿姆哈拉统治。吉兹字母从萨巴人的阿拉伯半岛来到阿克苏姆,从阿克苏姆的教会来到阿姆哈拉宫廷,又从宫廷来到被征服的南方。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埃塞俄比亚最大的语言群体把它退了回去。
1995年的联邦宪法为单一语言时代画上了句号。宪法第5条宣布埃塞俄比亚所有语言享有平等的国家承认,规定阿姆哈拉语为联邦政府工作语言,并允许各州自行选择工作语言。21阿姆哈拉语保住了全国性的地位,作为数千万人的第一或第二语言充当通用语;它失去的是垄断。
账目
本条记录的账单,直陈如下:
- 韦纳德加,1632年6月2日:围绕耶稣会改革的内战中约8000人丧生,阿姆哈拉语正是在这场冲突中首次成为书本语言;9
- 南方征服,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初:阿姆哈拉语被带入被征服的土地,成为总督、驻军和加巴尔劳役制度的语言;1415
- 1944年8月27日法令与1955年宪法第125条:在一个多数人说别的语言的帝国里,学校、法庭和国家只用一种语言;1618
- 压制奥罗莫语读写:尽管自1899年起已有书面的奥罗莫语《圣经》,奥罗莫语出版和布道仍受阻挠;梅查-图拉马协会于1967年被取缔;16
- 识字受阻:1973年识字人口约占7%;19
- 文字本身遭到摒弃:1991年,最大的语言群体弃用了它。16
谁付了账
付账的人大多不是说阿姆哈拉语的人,而设计这项政策的也不是一个语言群体,而是一个国家。阿姆哈拉农民并未因自己的语言成为官方语言而得到多少好处;到1973年,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不识字。代价落在母语不是阿姆哈拉语的大多数埃塞俄比亚人身上,首当其冲的是说奥罗莫语的人:整整三十年,他们被告知,通往学校、官职和法律的路要经过一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代价也悄无声息地落在吉兹语身上——它守住了祭坛,失去了其余的一切。这场传承给了阿姆哈拉语六个世纪的书写传统,以及非洲最丰富的本土语言文学之一。随后,帝国利用这份馈赠,把一种语言变成了公民身份的门票,而埃塞俄比亚至今仍在为这笔账争论不休。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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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0耶库诺·阿姆拉克推翻扎格维王朝末代君主,建立所罗门王朝;他的阿姆哈拉宫廷说阿姆哈拉语、写吉兹语,海克·埃斯蒂法诺斯修道院是其最早的教会盟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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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2阿姆达·塞永征讨伊法特苏丹国;颂扬他的歌谣夹杂吉兹语和阿姆哈拉语,成为已知最古老的阿姆哈拉语作品,仅存于博德利图书馆一部约抄于1610—1632年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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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26月2日,信奉天主教的皇帝苏森约斯的军队在韦纳德加杀死约8000名叛军;他随即恢复正教信仰并退位。耶稣会争端部分以阿姆哈拉语展开,已使这门俗语成为书本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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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8约伯·鲁道夫在法兰克福出版《阿姆哈拉语语法》与《阿姆哈拉语—拉丁语词典》,其基础是他与阿姆哈拉修士阿巴·戈尔戈里奥斯的合作:这是阿姆哈拉语的第一部语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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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0英国与海外圣经公会印行阿布·鲁米的阿姆哈拉语全本《圣经》,该译本约于1808年至1818年间在开罗据阿拉伯语译出:这是第一部以埃塞俄比亚俗语译成的全本《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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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教会学者(däbtära)赞纳布用阿姆哈拉语而非吉兹语撰写特沃德罗斯二世编年史;王室修史这一王国最尊贵的世俗体裁由此转入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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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阿费沃克·盖布雷·耶稣斯的《心生之事》在罗马印行,这是第一部阿姆哈拉语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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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海尔·塞拉西修订宪法第125条把阿姆哈拉语定为帝国官方语言,完成了始于1944年法令(将其定为教学语言)的单一语言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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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1973年识字率约为7%,此后革命政府发起全国扫盲运动,用十五种埃塞俄比亚语言教授读写,全部采用埃塞俄比亚文字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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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奥罗莫运动为奥罗莫语采用拉丁字母正字法“库贝”(Qubee),弃用已成为阿姆哈拉统治象征的吉兹字母;1995年,联邦宪法承认埃塞俄比亚各语言一律平等,并保留阿姆哈拉语为联邦工作语言。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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