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对印花棉布实行长达73年的禁令,其间数以千计的走私者被绞死、受车轮刑或被发往苦役船(莫雷莱,1758年),1755年的路易·芒德兰即为其一;1719至1720年,伦敦身穿卡利科布的妇女被当街剥衣、以强酸烧灼;1757年后,孟加拉织工被强行绑定于东印度公司,动辄遭受鞭笞;到1840年,达卡人口从15万锐减至3万至4万;印度与欧洲的卡利科布是大西洋奴隶贸易的主要通货之一。
CONNECTIONS · 1600–1800 · TECHNOLOGY · From 科罗曼德尔海岸 → 西北欧重商世界

1686年,欧洲禁绝印度花布——随后学会了自己制造

科罗曼德尔的染匠以媒染剂、蜡与靛蓝把不褪之色牢牢固着在棉布上,欧洲却做不到。荷兰与英国两家东印度公司把这种彩绘布成百万匹地运回本土;法国与英格兰相继下令禁止;法国调查者在本地治里记下了其中的秘诀;米卢斯、茹伊与兰开夏的印花工场再将之工业化,直至贸易流向彻底逆转。

1684年,英国东印度公司运回本土的印度棉布超过150万匹,大多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彩绘、染色,其色彩是任何欧洲染匠都无法固着的。法国于1686年、英格兰于1721年先后禁绝此布;法国人员在本地治里把印度工艺记录成文;到18世纪80年代,兰开夏已用机器印制。其代价,从瓦朗斯判往苦役船的走私者,一直延伸到孟加拉的织机旁。

一块近乎方形的绗缝棉布床罩,奶油色地上重复排列着红、蓝绿与铁锈色的花枝,四周环绕着由浓密的红色与粉色花束构成的宽边,地纹上隐约可见圆形绗缝线。
供荷兰市场的帕兰波尔床罩,科罗曼德尔海岸,约1720年:棉布以媒染剂手绘并经防染染色,再加绗缝。对称的花枝地纹与宽阔的边框,是为欧洲床榻设计的布局。每一种颜色都以化学方式固着于布上——这正是欧洲染匠无法复制的特性。
Quilted palampore for the Dutch market, India, Coromandel Coast, ca. 172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Purchase, Friends of Asian Art Gifts, 2026 (2026.237).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此前:一个无法为棉布染色的欧洲

1600年的最后一天,一群伦敦商人获得王室特许状,得以与东印度群岛通商。彼时,西北欧的衣着取材于四种纤维,而棉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羊毛是英格兰、佛兰德和法国北部的支柱产业;从波罗的海到布列塔尼,衬衫、内衣、床单和桌布都用亚麻;丝绸则是宫廷的奢侈品,也是里昂、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的产业。棉花主要以原棉形式从黎凡特输入欧洲,在德意志南部和伦巴第的城镇织成粗斜纹布——一种亚麻作经、棉作纬的布料;这项中世纪产业,本图谱另有专条追溯。233欧洲所缺少的,是一种同时兼具轻薄、廉价、耐洗与鲜艳图案的布料。乔治·列洛(Giorgio Riello)的棉花全球史正以此为起点:17世纪以前的欧洲纺织品,或精致,或多彩,或廉价,却鲜能三者兼备;而真正要紧的颜色,是羊毛的颜色。2

原因在于化学。欧洲染匠早已懂得如何把红、蓝、黄固着于动物纤维——羊毛和丝绸都容易上色——染业也围绕这两种纤维组织起来,行会将染高档色的匠人与染普通色的匠人区分开来。2植物纤维则是另一回事。亚麻与棉对大多数天然染料都难以着色,除非预先用媒染剂处理纤维——媒染剂是一种金属盐,能把颜色与布料结合在一起——而欧洲对植物纤维的媒染所知有限。带图案的亚麻布并非没有,但图案通常是织出、绣出,或以油性颜料印上,颜料只浮于表面,容易褪色或被洗掉。34阿姆斯特丹或伦敦的主妇可以拥有一条红色羊毛衬裙或一件白色亚麻内衣,却无法拥有一件印着红蓝花朵、经得起洗衣盆搓洗的内衣。

西北欧的衣橱里有什么

消费史学者梳理过的家庭财产清单与贸易统计,对卡利科布贸易兴起之前的衣橱给出了一致的图景。6那时的衣橱厚重、耐穿,而且大体单色:

  • 羊毛:用于外衣、大衣、长袍和衬裙,有西部郡县的宽幅呢,也有诺里奇和莱顿较轻薄的“新式呢绒”。
  • 亚麻:凡贴身之物和家用织品皆用亚麻——衬衫、内衣、帽子、围裙、床品和餐桌布巾,大多为白色或本色。
  • 丝绸:属于买得起的人;只买得起一点的人,也会用丝带和饰边。
  • 粗斜纹布及其他混纺布:用于劳作服装,通常为素色或条纹。

贝弗利·勒米尔(Beverly Lemire)的《时尚宠儿》(Fashion's Favourite,1991年)至今仍是研究英国棉布消费者的经典之作。她指出,随后发生的变化并不限于精英时尚:它触及了仆役、学徒和劳动妇女——这些人此前从未买到过既便宜又耐洗的色彩。6正因如此,这场传播值得细细追溯。在此之前,身上的颜色标志着财富;在此之后,任何手头有几先令的人都能穿上色彩。

受保护的行业

西北欧三大经济体的纺织业,同时也是政治建制。羊毛是英格兰关税收入的基础,围绕它订立了大量保护性法规;斯皮塔佛德的丝织工——其中许多是1685年后逃亡而来的胡格诺派难民——组织严密、敢于发声;在法国,柯尔贝尔推行的工场管制体制通过督察、标准和特许权,把布业与王室紧紧绑在一起。710埃利·赫克歇尔(Eli Heckscher)论重商主义的经典著作于1935年出版英文版,书中把卡利科布禁令列为核心案例之一,正是因为它展现了重商主义国家最为决绝的一面——捍卫一个既有产业,抵御一种消费者显然更为青睐的进口商品。7

因此,传播发生之前欧洲染业的状况可以简单概括:技艺精湛,受行会束缚,以羊毛为中心;没有可靠的方法把多种不褪之色固着在棉布上;并且身处一种将纺织品视为国家大事的政治经济体制之中。就在这时,一种来自印度洋彼岸的布料闯入了这个体系,而欧洲布料做不到的一切,它都做得到。

传播:从科罗曼德尔染坊到欧洲印花工场

科罗曼德尔海岸的彩绘布

在印度东南海岸,从克里希纳河与戈达瓦里河三角洲向南直至普利卡特、马德拉斯和纳加帕蒂南,织造村落与专业染匠数百年来一直生产以不褪之色彩绘、染色的棉布,销往印度洋各地——古吉拉特、波斯湾、暹罗、爪哇和摩鹿加群岛;在摩鹿加,这些布是香料贸易的主要通货。2333这种技法名为卡拉姆卡里(kalamkari),得名于施绘所用的竹笔卡拉姆(kalam),并非欧洲意义上的印花,而是一连串化学工序,每道工序固着或保留一种颜色,全凭手工,历时数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有一套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制作的工艺样布,逐一展示了各个步骤。28概括而言:

  1. 先将棉布漂白,再用富含单宁的诃子果和牛奶处理,使之能够吸附媒染剂。2827
  2. 用穿孔纸样蘸炭粉把图案拍印到布上,再勾出轮廓。28
  3. 用卡拉姆笔涂绘媒染剂:要呈红色处用明矾,要呈黑色或褐色处用铁。328
  4. 将整块布放入奇耶草根(Oldenlandia umbellata)的染浴中煮染,红色只在涂过媒染剂的地方附着;再经数次明矾与奇耶草根染浴,层层加深色调。328
  5. 除预留染蓝的部位外,其余全部覆蜡,然后将布浸入靛蓝;随后去蜡。28
  6. 在蓝色上叠绘黄色以得绿色;每染一色之间,都要洗布、漂白。28

最终得到的布上,每一种颜色都以化学方式固着。它经得起反复洗涤;在阳光下褪色远比欧洲任何产品都慢;还能承载几乎任意复杂的图案。3

公司登场,1600—1660年

整个16世纪,葡萄牙人已将印度棉布运往里斯本,但数量很少。决定性的变化随北方诸公司而来。1602年获得特许的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于1610年在普利卡特设立科罗曼德尔总部;英国公司于1611年在戈尔康达苏丹国的港口默苏利珀德姆开设商馆,1639年又租下一段海岸,在其上修建圣乔治堡,即日后马德拉斯的核心。130起初,两家公司要科罗曼德尔布是为了亚洲内部贸易:在印度尼西亚群岛,印度彩绘棉布可以换取胡椒和丁香。直到后来,它们才逐渐把这些布运回本土。

K. N. 乔杜里(K. N. Chaudhuri)对英国公司的研究所提供的数据表明,起步何其缓慢,转折又何其突然。就荷兰东印度公司而言,1648至1650年间纺织品占回程货物发票价值的14%,胡椒与香料则占68%;到1698至1700年,纺织品已占55%。1英国公司的依赖程度更高。乔杜里的概括十分精确:“1664年,英国公司进口的卡利科布总量远超25万匹,其价值占公司全部贸易的73%。二十年间,前一数字攀升至150余万匹,纺织品在总价值中的相对比重也升至83%。”11682年,在乔赛亚·蔡尔德(Josiah Child)主政下,公司订购了280万匹。1

1664年,按数量计,古吉拉特港口苏拉特供应了英国公司一半的纺织品,马德拉斯与科罗曼德尔海岸占41%,孟加拉占9%;按价值计,则以科罗曼德尔居首,占48%,因为那里的彩绘与染色布最为昂贵。1彩绘印度花布是这项贸易的招牌商品,其产地就是默苏利珀德姆与马德拉斯之间的海岸。

这项贸易的欧洲词汇保存了它的地理印记。“calico”(卡利科布)一词源自卡利卡特——葡萄牙人最早在这个马拉巴尔港口购得印度布匹;“chintz”(印度花布)源自印地语chīṇṭ,意为带斑点或撒点的布;“palampore”(帕兰波尔)指大幅彩绘床罩,源自一个波斯语与印地语合成的“床单”一词。23公司的发票上满是印度布料品种的印度名称——salampores、percallaes、moorees、longcloth——欧洲书记员学会了书写这些词,因为欧洲语言里根本没有对应的说法。1这些词语比贸易本身活得更久。其中好几个至今仍是英语和法语中寻常的布料名称,尽管它们所指的布早已不再来自印度。

两家公司本身也并非中立的承运者。它们通过印度商人采购,这些商人在交货数月前就向织工预付现金;它们还要与亚洲买家争夺同一批产出。120在17世纪,这使生产者握有相当大的主动权。科罗曼德尔的织造村落可以卖给古吉拉特人、亚美尼亚人、荷兰人或英国人;而为布匹做最后加工的画匠和染匠都是专门人才,其技艺难以在短期内取代。20乔杜里整理的账簿显示,英国公司在这片海岸上始终为延误、短交和涨价疲于应付——这恰恰证明,当时的市场上,生产者仍然有权说“不”。1

为欧洲而设计

让一件稀奇之物变成大众时尚的,是欧洲买家与印度工匠之间的反馈循环。从17世纪60年代起,英国和荷兰公司向其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和古吉拉特的代理商寄送样品和纸样,要求采用浅色地子,颜色与布局要适合欧洲的床榻、墙面和长裙。3431科罗曼德尔画匠将欧洲、中国和波斯纹样糅合改造,形成一种后来被欧洲视为典型“印度风格”的混合样式:从岩石小丘上拔地而起的开花树木,带中心地纹与宽边的大幅帕兰波尔床罩,以及衣料花布上的散点小花。331罗斯玛丽·克里尔(Rosemary Crill)为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印度花布藏品编纂的图录,追溯了这种双向的设计往来:出口印度花布自始便是以印度技艺完成欧洲的订单。3

一幅高长的棉布挂饰,浅色地上一棵红褐色的独树枝杈繁茂,缀满花叶,从程式化的岩石小丘上升起,边框饰有小花束与动物。
彩绘棉布床罩,传为马德拉斯所产(马德拉斯是英国公司在科罗曼德尔海岸的据点),18世纪初。从岩石小丘上拔地而起的开花树木——即“生命之树”——融合了印度、波斯、中国与欧洲的纹样,专为欧洲买家开发,后来成为出口设计的标准样式。
Bed Cover (Palampore), India, attributed to Chennai (Madras), early 18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Rogers Fund, 1915 (15.101).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到17世纪80年代,这股风尚已渗透到社会各个阶层。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在1727年为毛纺业摇旗呐喊的小册子中回顾那一刻:“我们看到所有的女人,无论贫富,都穿上了卡利科布,印花的、彩绘的;越花哨、越俗艳,就越好。”1312他本意是控诉。然而这句话记录下的,是西北欧劳动妇女第一次能够买到廉价、有图案、可洗涤的布料。6

仿制工艺,1670—1760年

仿制几乎立刻开始,而且从印花入手。赫克歇尔将欧洲卡利科布印花的发端定在1670年前后,地点是法国、尼德兰和英格兰。7在马赛,亚美尼亚工匠——即所谓印花匠(indienneurs)——早在1686年之前就引入了黎凡特和印度的印花方法;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印花匠在17世纪70年代跟进。57以印度标准衡量,早期欧洲印花相当粗糙:雕版固然可以印上媒染剂,但欧洲印花匠尚未掌握媒染、防染与染浴的完整工序,颜色种类更少,也更易褪色。27

填补这一差距的,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技术调查,主力大多是法国人。其中三份文献最为关键:527

年份 作者 地点 记录内容
1678 乔治·罗克(Georges Roques),法国公司代理人 古吉拉特,艾哈迈达巴德 古吉拉特作坊的雕版印花与染色方法,写成供公司雇员使用的手稿手册29
约1728—1734 安托万·德·博利厄(Antoine de Beaulieu),法国海军军官 本地治里 逐步记录科罗曼德尔工艺,每一步附一块布样;1760年在阿姆斯特丹匿名出版5
1742与1747 加斯东-洛朗·克尔杜(Gaston-Laurent Coeurdoux),耶稣会士 本地治里 两封书信,描述彩绘布及其染料;其配方收入狄德罗与达朗贝尔的《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5

克尔杜在第二封信中直言其目的:“Je ne sais si la lettre que j'écrivis en 1742 sur les Toiles peintes ne pourrait contribuer en Europe à la perfection de l'art des Teinturiers”——他不知道自己1742年那封信能否有助于欧洲染匠完善其技艺。5阿齐扎·格里尔-马里奥特(Aziza Gril-Mariotte)重建了这些文本的流传过程,她指出:“les recettes données par Cœurdoux dans sa lettre du 18 janvier 1742 … sont intégralement reproduites dans l'Encyclopédie à l'article « Toile peinte des Indes »”。5科罗曼德尔染匠的知识,在一座法国殖民城镇被写成文字,又借由那个世纪流传最广的参考巨著,成为欧洲的公共知识。

格里尔-马里奥特还认为,书面配方只是转移的一半,另一半随人而行:马赛的亚美尼亚染匠,1685年后被逐出法国的胡格诺派印花匠,以及在各印花工场之间传递手艺的瑞士和阿尔萨斯工人。5经济史学者阿尔卡·拉曼(Alka Raman)就英国的情况提出了类似观点:巴塞尔的让·里希纳(Jean Ryhiner)、伦敦的爱德华·班克罗夫特(Edward Bancroft)等印花业者,都把印度方法当作品质标杆来研究。27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从床榻到身体

欧洲宅邸中最早的印度花布是家饰织物:床帏、被罩、壁挂和靠垫套,陈列在富裕人家接待宾客的房间里。331不到一代人,这种布便从墙上走到了身上。勒米尔追溯了英国买家如何开始把印度花布和印花卡利科布做成长裙、衬裙、围裙、围巾和衬里来穿,以及这股风尚如何经由旧衣买卖、当铺和接收主人旧裙的仆役,沿社会阶梯向下传播。6

这一变化远不止口味的转变。卡利科布从四个方面改变了衣着的经济学:62

  • 价格:一件印花卡利科布长裙的价钱只是丝绸长裙的零头,却能仿出相似的观感。
  • 可洗性:不褪色的棉布可以和家用亚麻一起洗涤,于是带图案的衣物也能贴身穿着、保持清洁。
  • 更替:更轻、更便宜的布料磨损更快,也能更早更换,使从未追随过时尚的买家也开始按季节换装。
  • 选择:公司运来数百种图案,买家可以挑选。

在荷兰共和国,同样的过程可以从存世衣物中追寻。用科罗曼德尔印度花布裁制的女式短上衣和长裙遍及各省;在弗里斯兰的欣德洛彭等社区,印度花布更成为地方服饰的一部分,一直延续到19世纪。30埃贝尔杰·哈特坎普-容克西斯(Ebeltje Hartkamp-Jonxis)1987年的展览图录《Sits:纺织品中的东西方关系》(Sits: Oost-West relaties in textiel)记录了荷兰对印度花布的接受——sits即荷兰语中的“印度花布”——并显示这种布料早已远远越出城市和富人的范围。30

以禁令为产业政策

欧洲各国对印度花布的第一反应不是仿制,而是禁止。各国禁令的范围不同,而这种差异塑造了此后的产业格局:

年份 国家 措施
1686 法国 10月26日御前会议裁决(arrêt du Conseil)禁止“les toiles de coton peintes aux Indes ou contrefaites dans le Royaume”——进口与国内仿制一并禁止8
1700 英格兰 法案禁止使用进口的彩绘、染色或着色卡利科布;为转口而进口以及素色卡利科布仍获允许11
1719—1720 英格兰 斯皮塔佛德及伦敦各处爆发卡利科布骚乱10
1721 大不列颠 法案禁止“使用和穿着”印花、彩绘、着色或染色的卡利科布;自1722年12月25日起生效14
1736 大不列颠 “曼彻斯特法”允许在亚麻经纱的粗斜纹布上印花7
1759 法国 实施73年后解除禁令78
1774 大不列颠 废除1721年法案2

赫克歇尔清点过法国的这套机器:“这些禁令在纸面上生效了73年,从1686年到1759年;它们载于两部法令、约80道敕令,以及数量更多的行政命令之中。”7埃德加·德皮特尔(Edgard Depitre)1912年关于印花布(la toile peinte)的博士论文,至今仍是研究法国禁令最详尽的著作,记录了禁令如何借由特别委员会执行——判决不得上诉。8

英国的禁令范围较窄,而且关键在于,它保护的是另一种产业。议会在国内禁用印度卡利科布,却为素色棉布、后来又为粗斜纹布印花留出余地,由此为英国印花匠腾出了一个没有印度竞争者的市场。7赫克歇尔直接作了对比:英国禁令出台较晚,针对的是进口而非国内制造,执行也较宽松,因此英国印花业在禁令之下成长,法国印花业则被逐往国外。7普拉桑南·帕塔萨拉蒂(Prasannan Parthasarathi)以此作为一个更大论点的核心:英国政府对印度布的保护,加上印度产品本身带来的竞争压力,正是推动英国制造商转向机器的力量,而机器终将使英国的产量超过印度。19

流亡者的印花工场

法国既禁进口、又禁制造印花棉布,这一全面禁令把本国印花匠逼往国外。胡格诺派等人把这门手艺带到了日内瓦、纳沙泰尔、巴塞尔和阿姆斯特丹。571746年,让-雅克·施马尔策(Jean-Jacques Schmaltzer)、萨米埃尔·克什兰(Samuel Koechlin)、让-亨利·多尔富斯(Jean-Henri Dollfus)和让-雅克·费尔(Jean-Jacques Feer)在米卢斯创办了首家印度花布印花工场——米卢斯当时是与瑞士邦联结盟的城市共和国,不受法国管辖;不到一代人,米卢斯便跻身欧洲最重要的纺织印花中心之列。16荷兰共和国从未禁止印度花布,既大量进口,也自行印制;从弗里斯兰的欣德洛彭到泽兰,荷兰各省的服饰在印度花布于别处早已不再新奇之后,仍把它当作日常衣料。30

1759年法国解禁后,在国外积累的知识回流本土。1760年,曾在瑞士和米卢斯的印花工场受训的印花匠克里斯托夫-菲利普·奥伯坎普夫(Christophe-Philippe Oberkampf)在凡尔赛附近的茹伊昂若萨开始印花;他的工场于1783年获封皇家工场(manufacture royale),茹伊印花布(toile de Jouy)即由此得名。1718塞尔日·沙萨涅(Serge Chassagne)研究法国棉业企业家的著作《棉花与它的老板们》(Le coton et ses patrons,1991年),追踪了在此基础上建立法国棉纺织业的那一代印花商与纺纱商。18

白底红色印花织物,散布着18世纪工人劳作的小场景——印花台、压印机、染缸和窑炉,长幅布匹铺展在工厂建筑旁的草地上。
《工场劳作》(Les Travaux de la Manufacture),1783年由茹伊印花布的发源地奥伯坎普夫工场印制,这一年工场获封“皇家工场”。布面描绘的正是它自身的制作过程:印花台、染缸,以及铺在草地上漂白的长幅布匹。仅仅二十四年前,在法国印制这样的布还是犯罪。
"Les Travaux de la Manufacture," Oberkampf Manufactory, France, 1783.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Rogers Fund, 1926 (26.233.8).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机器与贸易的逆转

故事的英国一侧以机械化告终。兰开夏的印花商——例如皮尔家族,斯坦利·查普曼(Stanley Chapman)与沙萨涅曾将其企业与奥伯坎普夫的工场相比较——从木雕版转向雕刻铜版,再转向滚筒。17托马斯·贝尔(Thomas Bell)于1783年取得雕刻滚筒印花专利,两年后第一台机器在兰开夏运转,以任何手工雕版印花匠都望尘莫及的速度印制连续的长幅布匹。2纺纱机械——哈格里夫斯、阿克赖特、克朗普顿——提供了棉纱,使英国织工无需印度纱线,也能织出结实到足以承印的卡利科坯布。219

被取代的东西可以一一列明:

  • 欧洲一方:手工雕版印花,以及更早之前的油性颜料印花和织花——那曾是在布上呈现图案的唯一途径;还有以羊毛为先的染匠行会秩序。227
  • 印度一方:彩绘与印花布的出口市场,先是欧洲,继而是西非和美洲,最终连印度本土也失守。2325
  • 贸易本身:流向。印度布匹对英出口的价值在1800年、数量在1802年达到顶峰,此后急剧下滑;1813年东印度公司对印度贸易的垄断终结后,英国机制布以日益增长的数量涌入印度。23

去工业化之争

1800年后印度纺织生产的遭遇,是本条目中争议最大的问题。自杜德(R. C. Dutt)以降的民族主义传统认为,英国机制布在殖民政策的助推下毁掉了印度织工。22以蒂尔滕卡尔·罗伊(Tirthankar Roy)为代表的修正派经济史学者则认为,手工织造为适应国内市场而调整并存活下来,损失主要落在高档出口品和手工纺纱上。24戴维·克林金史密斯(David Clingingsmith)与杰弗里·威廉森(Jeffrey Williamson)在2004年一篇广为引用的论文中,将衰落的起点定在1800年之前——源于莫卧儿权威的瓦解和农业冲击——而1810年后与英国之间的生产率差距则完成了这一进程。他们的核心结论是:“1750年,印度约占世界工业产出的25%;到1900年,这一数字降至仅2%。”23

这些观点的分歧在于原因和时间,而非出口下跌的幅度。约瑟夫·伊尼科里(Joseph Inikori)关于西非市场的数据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点:18世纪30年代,印度布约占西非纺织品销量的38%;18世纪80年代约占22%;19世纪40年代仅约占3%。2523印度先是把大西洋市场输给了欧洲仿制品,然后才失去本土市场。

代价几何

这场传播的代价,由航路两端以及第三块大陆共同承担。一部分是试图阻止这项贸易的国家直接造成的;一部分出自经营这项贸易的公司之手;还有一部分,则是欧洲掌握技术之后所作所为的后果。本条目将三者分开记述,因为它们各有其责任人。

法国的反卡利科布之战

法国的禁令动用了旧制度(ancien régime)财政国家的全套机器来执行。穿越萨伏依、瑞士和奥属尼德兰边境的武装走私案,交由特别委员会审理——其中佛兰德委员会自1728年起、瓦朗斯委员会自1733年起——判决不得上诉,并在二十四小时内执行。8德皮特尔记载,携带两埃勒印度花布被抓、又交不起3000里弗尔罚金者,将被判服三年苦役船刑。8吉莉安·克罗斯比(Gillian Crosby)对这项禁令的研究发现,执法“频繁而广泛”,因穿着违禁布料而遭起诉者中,贫穷妇女尤为突出。34

人员伤亡常被概括为一个数字,引用时必须审慎。赫克歇尔写道,这些经济措施“夺去了约1.6万人的生命,部分死于处决,部分死于武装冲突,而被发往苦役船的人数虽不可知,却必定多得多”。7他的依据是经济学家安德烈·莫雷莱(André Morellet):莫雷莱在1758年根据包税所的记录,统计出三个包税租期内“seize mille hommes perdus … pendus, envoyés aux galères ou morts les armes à la main”。98莫雷莱的数字涵盖一切走私——盐、烟草与布匹皆在其内——且把被发往苦役船的人与死者一并计入;他本人推测,卡利科布或许占其中的一半或三分之一。9即便按莫雷莱的下调估算,为保卫法国毛纺与丝织业、抵御印度棉布,仍有数千人丧失了生命或自由。

瓦朗斯与路易·芒德兰

瓦朗斯委员会成了严刑峻法的代名词。在其存续期间,共判处77名走私者绞刑、58人车轮刑、631人苦役船刑;仅一人获无罪开释;无一人获赦。87这些人走私的货物五花八门,并非只有卡利科布——但在这一地区,卡利科布是获利最丰的违禁品之一。8

其中最出名的是路易·芒德兰(Louis Mandrin)。1754年,他的团伙从萨伏依向法国境内发动了一系列武装远征,在罗德兹、米约等城镇的集市广场上公开贩卖走私烟草和印度花布,售价低于包税所。815迈克尔·夸斯(Michael Kwass)以芒德兰为切入点,揭示亚洲布匹与美洲烟草的全球贸易如何在法国催生出一个庞大的地下经济;夸斯估计,整个18世纪约有4万名走私者被发往苦役船。15芒德兰于1755年5月被捕,5月26日在瓦朗斯当着数千名围观者受车轮刑处死。815

“卡利科夫人”:伦敦骚乱

在英格兰,暴力来自底层。早在1697年,织工就曾在东印度大楼闹事,人群高喊:“公司好几年没分红了,今天我们来替它分一回!”111719年6月10日起,斯皮塔佛德的丝织工与毛织工在伦敦各处发动骚乱,反对穿着卡利科布,袭击一直持续到1720年。身穿卡利科布长裙的妇女在街头被揪住,长裙被撕下,或被泼上镪水(aqua fortis),即硝酸。织工还向刘易舍姆的卡利科布印花工场进发。1011阿比盖尔·斯温根(Abigail Swingen)指出,这些骚乱与南海危机的政治纠缠在一起,议会通过1721年《卡利科布法》的同一天,也通过了南海公司救助立法。10

伴随骚乱的小册子论战,把矛头对准了妇女本身。“卡利科夫人”——被指衣着僭越身份的女仆和劳动妇女——被归咎为织工失业的罪魁。121721年法案随后使她们可被起诉:穿着印花卡利科布者罚5英镑,售卖者罚20英镑。14克洛伊·威格斯顿·史密斯(Chloe Wigston Smith)对这场争论的研究表明,有关印度布的政策辩论,实际上是围绕贫穷妇女的身体和衣着展开的。12

孟加拉与科罗曼德尔的织工

在航路的另一端,公司对廉价布匹的需求被强加于织工。帕塔萨拉蒂对南印度织造村落的研究表明,18世纪中叶以前,织工尚可讨价还价:他们从多个买家处领取预付款,卖给出价最高者,并可在不同商人和不同政权之间流动。20一旦英国公司掌握了政治控制权——1757年普拉西战役后在孟加拉,其后数十年间在科罗曼德尔海岸——便通过其代理人戈马斯塔(gomastahs)迫使织工只向公司交货,价格由公司说了算。20

曾为公司雇员、后与之决裂的威廉·博尔茨(William Bolts)在1772年描述了这一体制:“贫苦织工是否同意,通常被认为无关紧要;因为戈马斯塔在为公司采办时,常常让他们签下任何想要的条款;织工若拒绝接受所给的钱款,据悉便有人把钱硬系在他们的腰带上,再赏一顿鞭子打发走。”21他写道,公司的出价“至少比市集低百分之十五,有些甚至低百分之四十”,其代理人还会“派差役守着织工监视他,且不时在布将织完时把整匹布从织机上割下来”。21博尔茨与公司有私怨,其叙述带有论战色彩,但他所描述的做法,已由后世史家研究的公司自身档案所证实。20

达卡,以及记录所不能言说的

1800年后出口贸易的崩溃,对高档织品中心的打击最为沉重。1840年,查尔斯·特里维廉(Charles Trevelyan)向议会特别委员会作证说:“达卡城的人口已从15万降至3万或4万,丛林和疟疾正迅速侵入城区。……达卡曾是印度的曼彻斯特,如今已从一座极其繁荣的城镇沦为一座又穷又小的城镇;那里的困苦实在深重。”22达卡的平纹细布是织出来的,而非彩绘,但它的命运与欧洲仿制印度布所引发的棉布贸易逆转一脉相承。

关于这场崩溃,引用最多的一句话却无法核实。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在《资本论》(1867年)中,把“棉织工人的白骨使印度平原都白成一片”这句话归于1834至1835年的“总督”。32马克思未注明出处,迄今也未发现威廉·本廷克勋爵(Lord William Bentinck)有任何载有此语的文件。本条目不将其作为事实转述。广为流传的英国人砍断织工拇指之说,同样没有任何同时代证据,本条目亦不予转述;上文所述有据可查的强迫手段,本身已足够严重。2120

供奴隶贸易之用的布

第三重代价由非洲和美洲承担。印度棉布及其后的欧洲仿制品,是在西非海岸交换被奴役者的主要商品之一。伊尼科里的数据——18世纪30年代西非进口纺织品约38%来自印度——衡量的是印度所占的份额;此后份额的下滑,则衡量了欧洲仿制品如何取而代之。25小林和夫(Kazuo Kobayashi)对西非印度布的研究表明,非洲买家是挑剔的消费者,其偏好左右着印度和欧洲的生产。26消费者的眼光并不改变这些布的用途。卡利科布是奴隶贸易的通货,而从兰开夏到南特,欧洲的印花工场都在为之生产。2526

无偿获取的知识

有一种代价容易被忽视,因为它没有留下伤亡数字。科罗曼德尔工艺是一代代染匠和画匠积累的成果,它流入欧洲时,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补偿。安托万·德·博利厄在本地治里收集样布;加斯东-洛朗·克尔杜从同一座城镇寄出书信;他们的发现在阿姆斯特丹和巴黎付印,并被吸收进《百科全书》。5格里尔-马里奥特对这些文本流传过程的重建清楚表明,法国政府和法国印花业者把印度技术视为有待获取的知识,而非属于其创造者的财产。5

与此同时,欧洲正在建立一种让技术知识可以被占有的法律秩序。英国的专利、法国的特许权以及各印花工场的行会秘诀,保护着欧洲印花业者以印度为蓝本发展出的工艺。517不对称正是问题的要害。科罗曼德尔染匠的方法成了欧洲的公共知识;欧洲人对这些方法的改进,却成了欧洲的私有财产。当滚筒印花和机械纺纱扭转贸易之时,印度生产者面对的对手,正是他们自己的技术——经过改良、受到保护,并以他们无法企及的规模生产。1927

账单

这场传播的账单可分为四部分:

  • 法国的生命与自由:按对莫雷莱数据最保守的解读,为维护1686年禁令,有数千名走私者被杀、被处决或被发往苦役船;瓦朗斯委员会判处77起绞刑和58起车轮刑;路易·芒德兰于1755年5月26日被处决。78915
  • 伦敦的妇女:1719至1720年,身穿卡利科布的妇女遭到殴打和强酸烧灼,随后又被1721年法案置于罚款之下。101214
  • 印度的织工:1757年后公司统治下的强制契约、鞭笞和压价,以及1800年后高档布出口中心的崩溃,达卡人口锐减四分之三。202122
  • 非洲的俘虏:整个18世纪,印度布和欧洲印花卡利科布都是交换被奴役者的主要商品。2526

今天的印花棉布——碎花裙、桌布、窗帘——源自一项17世纪的印度技术:欧洲先是购买,继而禁止,然后仿制,最终以足以扭转贸易的规模进行生产。本条目的判断是:每一个阶段都有代价,而其中大部分,是由这样一些人承担的——他们既不是发明这套工艺的科罗曼德尔匠师,也不是靠仿制获利的欧洲制造商。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遍及全球的印花棉布衣裙与家饰面料 茹伊印花布及阿尔萨斯、瑞士的印花传统 卡利科布(calico)、印度花布(chintz)与帕兰波尔床罩(palampore)等词语 斯里卡拉哈斯蒂与默吉利珀德讷姆的卡拉姆卡里彩绘 机器滚筒印花与兰开夏棉纺织业 印度经济史上的“去工业化”之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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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Europe banned India's chintz in 1686 — then learned to make it"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indian_cotton_dyeing_to_europe_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