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布料何以成为东南亚的祖先(约1100年)——及其代价
泰米尔行会与古吉拉特商人以群岛无法自产的棉布,换取那里的樟脑、胡椒和肉豆蔻衣。岛民把这些异域布料奉为最尊贵的家当:宫廷礼服、丰收旗幡、祖先的传家宝。然而,这桩贸易始终与注辇的一次远征劫掠、一条奴隶贸易线相牵连,最终以班达的毁灭收场。
1088年,一个自称“千方五百人”的泰米尔商人行会在苏门答腊西部的巴鲁斯集会,议定向往来船只征收的规费。其成员以印度棉布换取苏门答腊森林出产的樟脑和树脂。此后数百年间,科罗曼德尔与古吉拉特的布料抵达群岛的每一处海岸,岛民则将其奉为圣物:在苏拉威西的托拉查高地,经放射性碳测定为1340年和1400年的古吉拉特木版印花布,在氏族屋顶下珍藏了六个世纪,丰收时节悬挂起来,被视为祖先的财产。这桩贸易也有其阴暗一面。1025年,注辇舰队洗劫室利佛逝,俘获其国王;布料与奴隶经由同一批东部港口流转;1621年,为香料群岛所需布料而来到科罗曼德尔海岸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征服了班达,岛上居民大多遭到灭绝。
此前:一个自织自足的群岛
树皮、纤维与腰机
在印度棉布大量输入之前,苏门答腊至摩鹿加群岛之间的各族居民,靠自家森林的出产和自家妇女的双手为自己制衣。安东尼·瑞德的《东南亚的贸易时代》至今仍是研究该地区物质史的起点。他描述了一个分为三个层次的布料经济。他写道,在“南苏门答腊、婆罗洲、苏拉威西和摩鹿加群岛那些条件较差的地区”,人们“将某些树木的内层树皮浸泡后反复捶打,直至平整柔软,制成一种类似波利尼西亚塔帕布的不耐久布料”。再往北,宿务、内格罗斯、萨马、莱特、棉兰老和北苏拉威西的居民以马尼拉麻(Musa textilis)的纤维为衣。在这两者之上,则是以棉花及其他纤维织成的布料。8
这些布料出现的先后次序,就写在群岛的语言之中。约翰·克劳福德于1820年提出、瑞德亦表赞同的观点是,纺织始于树木纤维,“因为纺织词汇属于南岛语系,而棉花和丝绸生产的术语则源自梵语”。8织机是南岛的;棉铃,至少是它的名称,早已从印度传来。没有随之传来的,是这种植物所需的气候。至迟自十三世纪起,该地区的旱季地带——吕宋、越南中部、柬埔寨东部、东爪哇和缅甸中部——已种植棉花;然而,在潮湿的苏门答腊、马来半岛、西爪哇和婆罗洲,棉花却无法生长。9群岛西部最富庶的胡椒和樟脑海岸,恰恰是无法自产棉花的地方。
纺纱、染色和织布都是妇女的工作,在一种窄幅腰机上完成,经线的张力靠织工自己的身体维持。瑞德引用十八世纪爪哇的一项估算:一名妇女纺一磅纱需要一个月,再织一块十码长的布又需要一个月。8在这个世界里,布料是劳动的有形化身:一户人家数月的光阴,穿在身上。
布料早已承载的意义
布料也是货币。瑞德指出:“在苏拉威西和布顿的部分地区,本地棉布条甚至被用作通货。”8布料在婚礼和葬礼上馈赠,在亲族群体之间交换,作为财富储存,作为身份展示。按照罗宾·马克斯韦尔的描述,苏拉威西中部山区的托拉查织工制作“图案粗犷、几何纹样鲜明的巨幅经线伊卡特棉布”——纱线在织造前先经扎染,图案随织机运转逐渐显现。13这些伊卡特用来包裹死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它们都跻身世界上工艺要求最苛刻的纺织品之列。
爪哇的文字记录始于九世纪的敕令,而它一开始就处于一个早已打上印度印记的文化之中。扬·维斯曼·克里斯蒂1993年对古爪哇语纺织词汇的研究奠定了这一领域的基础,其依据是九至十五世纪的sīma敕令——即将某个村庄划为寺庙或领主名下、免除赋税与劳役的王室特许状。她指出,爪哇当时已“与印度次大陆进行了近千年的商业和文化往来”。10中爪哇约750年至928年间雕刻的石像神祇身着布衣,其上重复出现的小花和圆点,被桑德拉·普伦解读为输入的印度扎染;伊日·亚克尔在评述她的研究时提到,她将这些纹样与埃及出土的印度木版印花布作了比较。12换言之,早在注辇时代之前,爪哇宫廷便已熟知印度布料。1000年之后发生变化的,是其规模、向东传播的范围,以及群岛对它的用法。
室利佛逝与樟脑海岸
印度布料进入的政治格局,是以苏门答腊南部穆西河畔的巨港为中心的海上强国室利佛逝。自七世纪晚期起,它控制着印度洋与南海之间的海峡。其财富来自地理位置,也来自身后的森林。苏门答腊西海岸巴鲁斯的樟脑,以及名为安息香的芳香树脂,自九世纪起便为阿拉伯和波斯商人所熟知;苏门答腊的胡椒,以及摩鹿加群岛的丁香、肉豆蔻和肉豆蔻衣随后也接踵而至。5在宋代中国眼中,室利佛逝是一个大国。周去非将其列为富庶外国中的第三位,仅次于大食和阇婆;赵汝适记载,商人以“金、银、瓷器、锦缎、丝绞、丝纱”购买其货物,并将番布列入其输入的商品之中。1
这份清单说明了这场交换的格局。群岛出售别处不产的森林和香料产品,购入自身珍视却无法制造的物品:来自北方的中国丝绸和瓷器,来自西方的印度棉布。泰米尔与古吉拉特的布料贸易,是这种双重依赖的一半,而室利佛逝的统治者恰好处在两者的枢纽之上。他们与注辇宫廷的伙伴关系与竞争关系,将决定这桩贸易西半部分的运作方式。
群岛所缺少的
群岛自身的布料传统固然丰富,却缺少印度大量拥有的几样东西:
- 媒染工艺。 借助金属盐将植物染料固着于棉布、使红色经得起洗涤和日晒的化学技术,是印度的专长。马克斯韦尔明确指出,媒染绘制和印花“从未在印度尼西亚实践过”。13
- 印花图案。 印度染工沿布匹全长手绘或木版印出重复图案;岛上织工则在织机上一根线一根线地织出图案,速度只及前者的零头。
- 产量。 一名爪哇织工织十码布需要一个月,而科罗曼德尔和古吉拉特的作坊则面向三大洲的市场生产。
- 在棉花无法生长之地供应棉花。 潮湿的西部港口——苏门答腊的胡椒和樟脑海岸——必须进口纤维或成品布。
- 来自外部的布料。 在一个以衣着和馈赠彰显身份的社会里,一块邻人无法织出的布料,便是一种新的尊贵标志。
这些空缺一一由印度填补,而每一次填补都改变了布料在群岛上的意义。
传播:行会、国王与孟加拉湾
纳加帕蒂南与注辇海岸
十一、十二世纪渡海运往群岛的布料,源头是注辇帝国治下的泰米尔地区。注辇王朝约自850年起统治高韦里河三角洲,在罗阇罗阇一世(985–1014年在位)及其子拉金德拉一世(1014–1044年在位)时期称雄南印度。维贾亚·拉马斯瓦米对中世纪南印度纺织品与织工的研究,以当地的织工群体——凯科拉尔、萨利亚尔和德万加——为对象,借助寺庙铭文追溯了他们自十世纪以来的组织、织机与贸易。7棉布既产自村落,也产自寺庙城镇;在铭文中,织工以捐赠者、纳税人的身份出现,到了注辇时期,还以地方治理机构成员的身份出现。
注辇面向东方海域的港口是纳加帕蒂南。约1006年,即在位第二十一年,罗阇罗阇将阿奈曼加拉姆村的税收赐予当地一座佛教寺院——朱达摩尼寺。寺院建筑本身的捐建者却是一位东南亚国王:夏连特拉王系的摩罗·毗阇耶东伽跋摩,他统治着以苏门答腊穆西河为基地的马来海上强国室利佛逝。这份双语铜版敕令——梵文颂词加泰米尔文的实际赐地文书,铜版以一枚刻有注辇印玺的圆环串连——被称为“莱顿大铜版”,得名于此前收藏它的那所大学;2026年,铜版已归还印度。6室利佛逝国王在注辇港口兴建寺院,注辇国王为之捐赠供养——这是布料贸易所依托的伙伴关系最清晰的单一写照。
巴鲁斯的五百人
承担运输的是泰米尔商人行会。其中规模最大者自称“艾努鲁瓦尔”,即“五百人”,全称为“千方五百人”;它也以其在德干的发源城镇阿亚沃莱为名。另一个行会“马尼格拉马姆”出现得更早。它们的铭文如同界碑一般,标出了孟加拉湾的东部边缘:
| 年代 | 地点 | 行会与内容 |
|---|---|---|
| 约826–849年 | 达瓜巴,泰国半岛南部 | 南古尔-乌达扬开挖的水池,交由马尼格拉马姆行会和一支驻守部队保护 6 |
| 约1006年 | 纳加帕蒂南 | 朱达摩尼寺,由室利佛逝国王兴建,罗阇罗阇一世捐赠供养 6 |
| 1015年、1033年、1077年 | 宋代中国 | 注辇使团抵达宋廷 1 |
| 1088年 | 洛布图阿,巴鲁斯,苏门答腊西部 | 千方五百人集会,议定船只规费 4 |
| 12世纪 | 纽苏,班达亚齐附近 | 一份涉及失物与免息、提及艾努鲁瓦尔的行会文书 45 |
| 1178年 | 广西,中国南部 | 周去非描述注辇棉布 1 |
| 约1225年 | 泉州 | 赵汝适列举注辇与古吉拉特的棉布 1 |
巴鲁斯石碑是本记录的支点。它于1873年在洛布图阿发现,1891–1892年由胡尔奇首次报道,纪年为塞迦历1010年马西月,即公元1088年。克洛德·吉约主编的法国主导的巴鲁斯考古发掘文集收录了苏巴拉雅卢的重新释读,表明该行会在其称为“瓦罗楚”的港口集会,议定向船只、船长和船员征收的规费,以黄金计价,并以麝香价格为折算标准。4爱德华兹·麦金农称这块石碑宣告了“ticai ayirattu annurruvar——‘千方五百人’——的存在”,而这个港口自九世纪起便为阿拉伯和波斯商人所知,“是珍贵林产品安息香和樟脑的产地”。5这便是这场交换最简单的形态:以泰米尔布料换取苏门答腊的樟脑和树脂,由一个既不属于注辇、也不属于苏门答腊,而是属于大海的商业团体加以规管。

中国市舶官员的所见
对布料本身的最佳描述,并非来自印度或苏门答腊,而是来自在贸易远端征税的中国官员。周去非于1178年为宋代中国所知的最富庶外国排序:“没有一国胜过大食。其次是阇婆;第三是三佛齐。”1关于注辇国人,他记载他们“以白色棉布裹身”,该国出产“织有彩色丝线的棉布”。1
泉州提举市舶赵汝适约于1225年完成《诸蕃志》,即“诸外国记”。他在注辇物产中列出“珍珠、象牙、珊瑚、透明玻璃、槟榔、豆蔻、不透明玻璃、织有彩色丝线的棉布以及棉布”。关于古吉拉特——译者称这是该地名在中文文献中的最早记载——他写道,当地人“身穿紧身衣,外裹棉布纱笼”,该国出产“大量靛青、红紫胶、诃子以及各色番布”。1911年翻译此书的夏德与柔克义注释说,这些“各色”棉布“大概就是印花棉布”。1
赵汝适的记载中有两处细节对群岛至关重要。在室利佛逝的都城巨港,他发现自西方输入的货物中有“番布”。而在爪哇,他看到的不仅是消费者,还有织工:他写道,爪哇人“重视养蚕和织丝,有各色锦缎、棉布和提花棉纱”。1印度布料进入的是一个本已善于纺织的地区。它并未填补空白,而是嵌入了一个既有的等级体系。
证据是什么,不是什么
由于注辇时代的布料未能在群岛留存,这一传播过程只能依据四类证据重建,而每一类都只是局部:
- 碑铭。 达瓜巴、巴鲁斯和纽苏的行会铭文,以及泰米尔纳德邦的注辇敕令和寺庙铭文,证明了有组织的泰米尔商人的存在及其与室利佛逝的政治关系。然而,就已刊布的内容而言,没有一份在应税货物中列出布料。46
- 中国市舶官员。 周去非和赵汝适记下了布料的名称和产地,赵汝适还记载了运抵巨港的印度布料。他们是从贸易的东方终点观察的,所分类的是到达他们手中的货物,而非留在群岛的货物。1
- 相同的图案。 福斯塔特出土、经放射性碳测定为十一世纪的印度木版印花布,与后来保存在苏拉威西的布料图案相同,显示出古吉拉特出口作坊当时的产品。1415
- 后来的观察者。 1512–1515年的皮雷斯,以及二十世纪初的荷兰调查,描述的是一个已充分发展的体系及其用途。它们是这桩贸易最终走向的证据,须审慎地逆向解读。218
本记录的论证建立在四者的结合之上。凡是四者出现分歧之处——例如蜡染的起源年代,或班达的人口规模——本记录均予以说明。
赵汝适还显示了印度供应链深入内陆的程度。关于印度中部的马尔瓦,他写道,“白色棉布极为常见”,“每年有两千头以上的牛驮着棉布沿陆路运往他国交易”。1从坎贝运往东方的布料,是整个次大陆腹地的产物:先由商队运到海岸,再由船只运过大海。
古吉拉特与漫长的十四世纪
自十三世纪起,贸易重心西移至古吉拉特诸港——首推坎贝——以及古吉拉特、波斯和阿拉伯裔的穆斯林商人,他们在运送货物的同时也把伊斯兰教带入了群岛。印度尼西亚留存的1500年以前的布料,几乎全是古吉拉特出产的棉布,以木版印花和媒染工艺染成红蓝两色。到葡萄牙药剂师托梅·皮雷斯于1512–1515年描述马六甲的贸易时,它已成为整个区域经济的轴心。他写道:“马六甲过去常有一千名古吉拉特商人,此外还有四五千名往来的古吉拉特水手。马六甲离不开坎贝,坎贝也离不开马六甲。”2
瑞德根据皮雷斯的记载估算,约1510年,马六甲每年接收约十五艘大船运来的布料,价值逾50万克鲁扎多。8皮雷斯对苏门答腊的记述,俨然一份布料流布范围的清单:因德拉吉里人“带回克林布和古吉拉特布,这些布在全岛都受重视,而在米南加保最受珍视的是红色棉布”;在巨港,“他们大量使用古吉拉特人和克林人的粗布衣物”;该岛“人口众多,因此大量使用克林人和古吉拉特人的衣物”。2Kling(克林)一词源自羯陵伽,是群岛对印度东海岸居民的称呼,而“克林布”正是注辇时代赋予这桩贸易的名称。
这则引语中的论断出自瑞德。9但他强调,这同样是一个关于商业经济的论断,并补充了一项本记录予以保留的修正:印度和中国布料“由较富裕的精英购买”,而“绝大多数人口始终穿着本地或本区域的布料”。8尽管如此,作为一种精英贸易,其规模依然惊人。瑞德后来根据葡萄牙和荷兰的数据估算,约1510年输入东南亚的印度布料每年价值约60万西班牙银元,到1641年约达176万。9用他的话说,布料是该地区“最大的一项奢侈品开支”,正因如此,“进口水平是衡量繁荣程度的良好指标”。8群岛各港口的每一次兴衰,都可以从它们吸纳的布料中读出。渡过孟加拉湾的布料并未让整个群岛穿上衣服,它装扮的是群岛的统治者、仪式和死者。
什么改变了,什么被取代了
从通货到传家宝
核心的转变,罗宾·马克斯韦尔在《从纱丽到纱笼》的开篇已经点明。这部由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出版的著作,梳理了印度与印度尼西亚之间五个世纪的纺织品交流。她指出,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异域纺织品的重要性和意义,从必需的通货转变为神圣的传家宝”。13一块作为胡椒或肉豆蔻衣的价款进入群岛的布料,就此退出了市场。它被珍藏、被继承,在最隆重的仪式上展示,并被列为一个世系的王权信物。马克斯韦尔记载,此类信物一旦遗失或损坏,“往往被视为领袖失德或大难临头的征兆”。13
这一转变遵循着清晰可辨的次序:
- 支付。 布料作为外国商人购买林产和香料的支付手段到来——在巴鲁斯换樟脑,在苏门答腊换胡椒,在班达换肉豆蔻衣。
- 尊贵。 最好的布匹为酋长和宫廷所得,他们穿戴、馈赠的是本地织机无法织出之物。
- 仪式。 在丰收、婚礼和统治者即位时,这些布料被悬挂、铺展、捧持。
- 传承。 这些布料完全退出交换,由亲族群体作为传家宝保存——马来语和印度尼西亚语称之为pusaka。
- 祖灵。 世代相传之后,其来源被遗忘或被神话化,最终被视为祖先的财产,乃至祖先的化身。
正是最后一步使这一传播与众不同。许多文化都曾进口奢华布料,却很少有文化将其如此彻底地化为神圣之物,以至于其外来身份荡然无存。
比文献更古老的布料
这种消失造成了一个学术难题。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棉布这样易朽的东西不可能在湿热的热带存续数百年,印度尼西亚氏族屋中珍藏的印度布料,应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十七或十八世纪输入的。时任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研究员的露丝·巴恩斯以放射性碳测年推翻了这一看法。她在1996年写道:“迄今为止,人们一直认为,在热带的印度尼西亚,没有任何留存的纺织品早于十七世纪晚期或十八世纪初。”14
测年结果讲述了另一番故事:
| 物品 | 发现地 | 放射性碳年代 |
|---|---|---|
| 纽伯里残片,阿什莫林博物馆 | 埃及福斯塔特 | 1010±55年 14 |
| 纽伯里残片,阿什莫林博物馆 | 埃及福斯塔特 | 1060±40年 14 |
| 礼仪旗幡(maa'),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 IS.96-1993 | 苏拉威西中部托拉查 | 1340±40年 17 |
| 大雁与玫瑰花结纹传家布,阿什莫林博物馆 EA1995.61 | 苏拉威西中部托拉查 | 1400±40年 14 |
| 女子与鹦鹉纹木版印花布,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 IS.95-1993 | 苏拉威西中部托拉查 | 14世纪晚期至15世纪,经放射性碳测定证实 17 |
阿什莫林博物馆那块托拉查布料上,小巧的大雁环绕着玫瑰花结,与纽伯里收藏中的一块残片相吻合;纽伯里收藏的是从中世纪开罗垃圾堆中发掘出的印度木版印花布,巴恩斯于1997年为其编目。1415换言之,同一批古吉拉特作坊在为埃及和苏拉威西的买家印制同样的图案。埃及残片可上溯至十一世纪初,印度尼西亚的遗存则可上溯至十四世纪。约翰·盖伊在《织就的货物》中,依据另一块托拉查布料上的戳印,将其年代定为约1500年,即古吉拉特苏丹马哈茂德沙在位时期——用马克斯韦尔的话说,这是“印度尼西亚有记录的最早带铭文、有确切年代的印度纺织品”。1316
因此,本记录必须对自身的年代保持坦诚。1100年的实物在群岛上无一留存。注辇时代的贸易,只能通过碑铭、中国市舶官员和开罗的相同图案得知;它运来的布料早已腐朽。苏拉威西留存下来的,是这桩贸易在十四、十五世纪的延续,而它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购买它的人将其奉为神圣。

托拉查:生命礼仪中的布料
在托拉查高地,输入的古吉拉特布料被称为maa'或mawa'。马克斯韦尔对其用途的描述纠正了一个常见的误解。托拉查人并不用印度布料做裹尸布,这一角色属于他们自己的巨幅经线伊卡特。maa'所属的是生命礼仪——播种、丰收和婚嫁。它们平时收藏在氏族屋的屋顶中,节庆时取出,成百上千地悬挂在bate上,即节日时竖起的高大礼仪梯架。13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为其收藏的十四或十五世纪托拉查布料所作的记录写道,此类布料用作“仪式,尤其是丰收节和人生礼仪庆典上的旗幡挂饰和舞台布景”。17
该记录所述的这块布长达五米。画面上,一名女子手持鹦鹉,侍女们为她撑着伞——这是一幅印度宫廷图像,在古吉拉特印制以供出口,在一座或许从不知其来历的高地氏族屋中保存了六个世纪。一个异域宫廷的图像,就此成为氏族自身祖灵世界的图像。
宫廷:辛德、帕托拉与摄政官
在爪哇和巴厘的宫廷,以及更东面的岛屿政权中,最高等级的输入布料并非印花棉布,而是古吉拉特的丝质双经纬伊卡特——patola(帕托拉),其经线和纬线在织造前都经过扎染。爪哇人称之为cinde(辛德)。马克斯韦尔指出,在爪哇,cinde专指双经纬伊卡特丝绸,而非印花棉布。131912年,J. E. 雅斯佩尔与马斯·皮尔恩加迪在其荷属东印度纺织艺术调查中,记载tjindé是官方规定的爪哇摄政官礼服用料。18他们引用了荷兰学者G. P. 鲁法尔1902年的一段话:“Ontegenzeggelijk hebben de Voor-Indische, echte, zijden tjindé's en patola's sinds oudsher een diepen indruk gemaakt op de volken van onzen Archipel”——“毋庸置疑,来自印度本土的真正丝质辛德和帕托拉,自古以来便给我们群岛的各族人民留下了深刻印象。”18
帕托拉的声望遍及东部诸岛。瑞德根据安东尼奥·皮加费塔对麦哲伦远航的记述讲到,一位马鲁古国王曾向另一位国王赠送五百匹帕托拉,那是该地区最珍贵的布料。8本地织工纷纷仿制:帕托拉纹样出现在苏门答腊、巴厘和印度尼西亚东部的伊卡特中;巴塞尔民族学博物馆的阿尔弗雷德·比勒及其同事,曾将古吉拉特帕托拉与巴厘神圣的geringsing(格林辛)双经纬伊卡特并置比较,以检验后者在多大程度上源自前者。1819这一问题至今仍有争议;无可争议的是,印度布料确立了一个标准,岛上最精美的纺织品后来都以此衡量。
变化与取代
这一累积性的转变,可以列成一份账目:传播带来了什么,又排挤了什么:
- 新增: 一个由本地织工无法生产的布料构成的最高等级服饰与仪式层次,专属于酋长、宫廷和典礼。
- 新增: 印度纹样——大雁、生命树、花卉格纹、宫廷人物、帕托拉的八角星——融入岛上的织造与雕刻。
- 新增: 缝制服装。亚克尔与汤姆·霍赫福斯特将源自波斯语的baju(缝制上衣)一词在爪哇的使用追溯至十世纪,并认为剪裁服装是在伊斯兰教之前随印度—波斯布料贸易传入该岛的。11
- 可能新增: 蜡染。克里斯蒂认为,这种蜡防染技术是在谏义里时期(1042–1222年)传入的;普伦则将可能的最早证据定在十四世纪初。争论的焦点在于蜡染始于何时,而非它是否源自印度印花,本记录也不主张它源自印度印花。1012
- 被取代: 本地最精美的经线伊卡特,在东弗洛勒斯和索洛失去了等级体系顶端的位置。马克斯韦尔写道:“印度布料似乎取代了处于顶端的最精美、最繁复的经线伊卡特织物。”13
- 被取代: 最高等级死者所用的本地裹尸布。马克斯韦尔记载,在松巴,领袖的遗体“以印度丝质伊卡特包裹”。13
- 得以保留: 大量的日常织造。瑞德的证据表明,绝大多数人口继续穿着本地布料;而每当进口中断——如在万丹——“本地织机便忙碌起来,布料迅速恢复自给自足”。8
1912年的荷兰调查也作出了同样的区分。雅斯佩尔与皮尔恩加迪认为,印度对岛上织造的影响“并未造成损害”——niet nadeelig——并将某些地区织造业的衰落归咎于欧洲输入的纱线和廉价机织棉布。18印度贸易重组了布料等级体系的顶端,却并未摧毁其下的织机。
代价几何
1025年:袭击羯荼
朱达摩尼寺所象征的伙伴关系维持不到二十年。1025年,拉金德拉一世派遣舰队横渡孟加拉湾,进攻室利佛逝。他刻在坦贾武尔大庙墙上的铭文经胡尔奇翻译,记载他“在汹涌的大海中派出众多船只”,“擒获羯荼国王僧伽罗摩·毗阇耶东伽跋摩,连同其坐骑,即发情的战象”,“夺取了”该国王积聚的“大批财宝”,并掳走其都城战门上名为“毗底耶陀罗门”的珠宝拱门。36铭文列出了被攻占的港口,其中包括室利佛逝本身、潘奈、末罗游、马伊鲁丁甘、伊拉穆里提舍、塔莱塔科拉姆和羯荼——按赫尔曼·库尔克的统计,即羯荼以及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和尼科巴群岛的另外十二座港口城市。6
注辇为何攻击自己的伙伴,是这一领域最古老的争论。K. A. 尼拉坎塔·萨斯特里提出,要么是室利佛逝阻碍了注辇与中国的贸易,要么是拉金德拉为求威望而将其征服四方的事业延伸至海外;乔治·斯宾塞称之为“掠夺政治”;沈丹森则认为,“不能完全排除‘贸易战’的可能”,将这次袭击解读为“一次以清除商路障碍为借口的野心勃勃之举”。6夏德与柔克义指出,宋代史料当时已将注辇视为室利佛逝的附庸——而一位曾于1015年和1033年自行遣使中国的注辇国王,有理由对此心怀不满。1
铭文没有给出死亡人数,本记录也不作推测。它所记载的,是对该地区最富庶港口的洗劫、对一位国王的俘获,以及对国库和城门的掠夺——而施暴者,正是其商人运送该地区布料的那个强权。六十三年后在巴鲁斯集会、议定船只规费的那个行会,所在的是一片注辇舰队已证明自己能够封锁的海域。
布料、奴隶与马匹
布料贸易圈的东半部穿行于蓄奴社会之间,布料与俘虏一同流转。皮雷斯约于1512年描述松巴哇时写道,当地人“外出劫掠”,“带来食物和本地布料作为货物,还有许多奴隶和许多马匹,运往爪哇出售”。关于同岛的比马,他记载“大量奴隶和许多马匹被运往爪哇”,并补充道:“前往班达和摩鹿加群岛的人在此停靠,在这里购买许多布料,这些布料在班达很好卖。”2
本记录对此能说明什么保持审慎。皮雷斯并未描述以奴隶交换印度布料。他描述的是一个统一的贸易圈:爪哇和马来船只在同一批港口购入布料和俘虏,在爪哇卖掉俘虏,再把布料运往香料群岛。他写道,在班达,商人用布料“和爪哇钱币”购买肉豆蔻衣,“班达人手中有了好布,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新奇之物”。2布料是香料边疆的通货;奴隶贸易是它的伴随者,而非它的价格。两者同船而行。
以布料划分的等级
第二重代价不那么显眼,却更为持久。只有酋长才能获得的布料,同时也把其他所有人标记为非酋长。瑞德记载,“禁奢法往往将某些颜色或图案保留给不同等级的贵族”,马来传统将禁止平民穿黄色的规定归于马六甲的第一位穆斯林统治者。8他也公允地补充说,服饰上的贫富差距“不如前工业化时代的欧洲那样明显”。8然而,输入布料在最稀缺之处固化了等级。它把一个世系最神圣的器物交到控制海岸者的手中,也使统治者的地位系于其王权信物的安危——用马克斯韦尔的话说,这些布料一旦遗失,便预示着“领袖失德或大难临头”。13
在最顶端,它还取代了群岛最优秀织工的作品。当印度布料在东弗洛勒斯和索洛取代最精美的经线伊卡特、在松巴取代本地裹尸布时,那些曾高居社会价值顶峰的、凝聚着一名妇女数月劳动的织物,便被置于一种可以买到的外国商品之下。13这一代价以尊重而非生命来衡量,它落在了织布的妇女身上。
1621年:换来肉豆蔻的布料
最沉重的账单出现在这条贸易线的尽头:一家欧洲公司接管了印度与岛屿商人建立起来的贸易。班达是摩鹿加群岛东部的一组小岛,是世界上肉豆蔻和肉豆蔻衣的唯一产地,数百年来,岛民一直用它们换取布料。荷兰东印度公司(VOC)到来后,不得不以岛民接受的通货支付。1610年,公司将科罗曼德尔海岸的普利卡特定为其在当地的贸易总部;据荷兰关于该商站的遗产记录,原因在于“摩鹿加群岛对普利卡特纺织品的巨大需求”,这些布料在那里“可以有利可图地……换取香料”。21
1621年,公司总督扬·彼得松·科恩征服班达,以垄断肉豆蔻。据《共同遗产地图集》记载,死亡人数最多的是逃入山中、死于饥饿与困苦的人;约800人被流放至巴达维亚;岛上四十四名orang kaya,即商人长老,“在拷问架上受审,被判处死刑并处决”。22文森特·洛特估计,征服前人口约为1.5万,“其中仅有1000人幸存”。20弗兰克·东特在《剑桥世界种族灭绝史》中将这次征服视为种族灭绝。23
这些数字并不确定,也应如实说明。一个世纪前,皮雷斯估计“这些岛屿上有两千五百至三千人”——这一数字可能只计入了贸易城镇,与洛特的数字难以吻合。220确定无疑的是结局:曾以肉豆蔻衣换取印度布料的人们,或被杀戮,或被饿死,或沦为奴隶,或遭流放,他们的岛屿被分割成种植园,由奴隶为公司劳作。瑞德指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垄断始于1621年的班达,但它“对至关重要的印度布料供应的垄断从未”实现。9布料贸易比班达人存续得更久。
账单
这一传播的代价,并不在于以布料交换樟脑本身——那对双方都是自愿的。代价来自布料贸易所牵连的一切:
- 1025年——注辇舰队洗劫室利佛逝、羯荼及十余座港口,俘获国王,夺走国库;死亡人数未见任何记载。36
- 约1512年——来自松巴哇和比马的奴隶与马匹,与运往班达的布料经由同一批港口和船只流转。2
- 长时段——输入布料固化了服饰等级,使统治者受制于其王权信物,并将最精美的女性织物挤下岛屿价值体系的顶端。813
- 1610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普利卡特设立商站,采购香料群岛所需的布料。21
- 1621年——征服班达:洛特估计人口约1.5万,幸存者或仅1000人;44名长老遭酷刑后被处决;约800人被流放。2022
与这份账单相对的,是群岛借这些布料所创造的一切:一种深邃非凡的仪式文化。在这种文化里,一块古吉拉特木版印花布可以在丰收时节悬挂六百年,被尊奉它为祖先遗物的人们代代珍藏。两者都是注辇时代的遗产,本记录将它们并置一处。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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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室利佛逝国王摩罗·毗阇耶东伽跋摩在纳加帕蒂南兴建朱达摩尼寺,罗阇罗阇一世以阿奈曼加拉姆村的税收供养该寺:孟加拉湾布料贸易正是建立在这一伙伴关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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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拉金德拉一世的舰队洗劫室利佛逝、羯荼以及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的十余座港口,俘获国王僧伽罗摩·毗阇耶东伽跋摩,掳走其国库与珠宝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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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7继1015年和1033年之后,注辇第三次遣使抵达宋廷;中国官员由此得知注辇出产的织有彩色丝线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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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8泰米尔商人行会“千方五百人”在苏门答腊西部的巴鲁斯集会,议定向前来交易樟脑和安息香的船只征收的规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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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8周去非将阇婆和三佛齐列为宋代中国所知第二、第三富庶的外国,并记载注辇人以白色棉布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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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5泉州提举市舶赵汝适记载古吉拉特出产“各色番布”——这是中文文献中对古吉拉特的最早记载——并记录了运抵巨港的印度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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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0一面古吉拉特木版印花礼仪旗幡传入苏拉威西的托拉查高地,在当地作为神圣的传家宝保存了六个世纪;后经放射性碳测定,其年代为1340±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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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2托梅·皮雷斯记载,马六甲有一千名古吉拉特商人,每年约有十五艘布船抵达:“马六甲离不开坎贝,坎贝也离不开马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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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2皮雷斯描述松巴哇和比马向爪哇输出奴隶和马匹,同时向驶往班达的船只出售布料——布料与俘虏同船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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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0荷兰东印度公司将普利卡特定为其科罗曼德尔总部,以采购摩鹿加群岛用以交换香料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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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1扬·彼得松·科恩率荷兰东印度公司征服班达。当地居民长期以肉豆蔻衣换取印度布料:原有人口或达1.5万,幸存者约1000人;44名长老遭酷刑后被处决,约800人被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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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雅斯佩尔与皮尔恩加迪记载,印度丝质双经纬伊卡特“辛德”被官方规定为爪哇摄政官的礼服,是最高官职的服饰。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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