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本身并无征服,历时六个世纪,由非洲人主导。代价在于它划出的界线:1331年基尔瓦袭掠内陆的“异教僧祇人”并把俘虏作为施舍送人;1505年蒙巴萨的穆斯林被当作“摩尔人”遭洗劫,约1,500人死亡;1631年当地288名基督徒被杀;19世纪每年约有2万名内陆俘虏被输入桑给巴尔的丁香经济。
CONNECTIONS · 780–1903 · RELIGION · From 印度洋穆斯林商人网络 → 斯瓦希里海岸

伊斯兰教乘船而非挟剑抵达斯瓦希里海岸(约900年)

自9世纪起,来自海湾与阿曼的穆斯林商人在两季季风之间寄居东非海岸,与当地村落通婚,并在那里修建小型木构清真寺。其后并无军队跟进。六个世纪间,操班图语的城镇居民把伊斯兰教化为己有:珊瑚石清真寺,别处绝无的柱墓,以及用阿拉伯语讲授、用斯瓦希里语阐释的沙斐仪派教法。同一信仰也在穆斯林城镇与“异教”内陆之间划出一道界线,而这道界线决定了谁可以被奴役。

9世纪初,在肯尼亚近海帕泰岛上的尚加,一位村民被葬入未经扰动的生土,头朝麦加。约916年,地理学家马苏第从一座岛屿返航阿曼;据他记载,岛上居民是说僧祇人语言的穆斯林。伊斯兰教随着等候季风的商人来到东非海岸,而非随军队而来;接受它的非洲人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宗教:珊瑚石清真寺、柱墓与沙斐仪派教法。它也划出了一道界线。1331年,伊本·白图泰亲眼看到基尔瓦苏丹袭掠内陆的“异教僧祇人”,并把俘虏作为施舍送人。

两条水平铭带,满布交织缠绕的方折阿拉伯文字,在赭色灰泥底上以黑色勾出,从斜角拍摄;上下以奶油色线脚为框,底边有浮雕装饰。
桑给巴尔南端基济姆卡济清真寺中的花饰库法体铭文。铭带上刻有希吉来历500年,即公元1107年,是东非海岸已知最早的有纪年阿拉伯文铭文,比尚加最早的穆斯林墓葬晚约三个世纪。
Mnazini. Floriated Kufic inscription bands, Kizimkazi Mosque, Zanzibar (inscription dated 500 AH / 1107 CE; photographed 2023). Kizimkazi Mosque, Zanzibar, in situ.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此前:一片村落、君王与众神的海岸

通贝与公元第一千纪的村落

公元7世纪,从拉穆群岛到鲁菲吉河三角洲的东非海岸,分布的是一串村落,而非城镇。在奔巴岛西北岸的通贝,杰弗里·弗莱舍与阿德里亚·拉维奥莱特发掘了其中一处:聚落约存续于600至950年,居民捕鱼、耕作,烧制考古学家所称“早期塔纳传统”的内陆风格陶器,并以海贝制珠用于交换1。通贝早已卷入海上贸易,经手波斯湾陶器和玻璃珠,发掘者认为它“深度参与了异域物品的流通”1。但报告也审慎界定了这种贸易的作用:“然而,这种活动似乎是在村落环境中、在家庭范围内兴盛的,既未催生显著的社会分层,也未必然导向城市化”1。

这些村落的居民说班图语。1985年,德里克·纳斯与托马斯·斯皮尔证明,斯瓦希里语源自东北沿海班图语的萨巴基语支,其使用者是拥有非洲历史的非洲人,而非殖民文献所设想的阿拉伯殖民者后裔5。古基因组研究随后从另一角度证实了这一点:约公元600年葬于奔巴岛马坎加莱洞和桑给巴尔库姆比洞的个体毫无欧亚血统,而大多数沿海遗址中的进口物品“通常不到全部出土器物的5%”2。作物、牲畜、手工艺和炊具在整个第一千纪一脉相承2。后来传入的一切,都进入了一个运转自如的非洲社会,它有自己的经济、语言和神祇。

马苏第所见:瓦克利米与马克兰贾卢

这一社会宗教的最早描述出自马苏第。这位生于巴格达的历史学家10世纪初航行西印度洋,940年代将见闻写入《黄金草原》。他论僧祇人(阿拉伯人对东非沿海居民的称呼)的一章,时有敌意,时为转述,却是伊斯兰教扎根之前唯一的记载4。据巴尔比耶·德·梅纳尔与帕韦·德·库尔泰耶1864年的法译本,他记述有一位名为“瓦克利米”的国王,号称“至高主宰之子”,统辖其他僧祇诸王;若施政不公,便遭废黜并被处死4。

他还记载了一位至高神。“他们称神为马克兰贾卢,意为至上之主,”他写道;当地布道者聚集民众,劝他们取悦神明,并追述“他们祖先和古代君王的榜样”4。然而在同一段落中,他又以局外人的口吻断言:“这些民族没有宗教法典……人人随心所欲地崇拜,或一株植物,或一只动物,或一块矿石”4。两说并不矛盾:这是一种有至高神、祖先权威和神圣王权的宗教,只是没有经典、没有掌管经书的祭司,也没有统一的法律。后来的地理学家所见亦同。据斯特凡·普拉迪纳概括,伊本·豪卡勒(967年)与马苏第都描述僧祇人崇奉多神;12世纪的伊德里西则记载,僧祇人的城镇大多仍是异教,巴拉韦居民崇拜立石6。

海岸拥有什么,又缺少什么

伊斯兰教传入之前,这片海岸既不荒芜,也不闭塞。其村落拥有:

  • 至高神与神圣王权:马克兰贾卢,即“至上之主”,以及一位须以性命为不公负责的最高君主4。
  • 以祖先为权威:布道者援引祖先与古代君王,作为正当行为的楷模4。
  • 地方崇拜:植物、动物、矿石,以及巴拉韦的立石,依个人选择和地域而受尊崇46。
  • 远程贸易:自7世纪起,通贝即有贝珠、进口玻璃和海湾陶器1。
  • 共同的班图语族:斯瓦希里语所源出的萨巴基语5。

它们缺少的,是成文法律,是能随契约远行的宗教,是与贸易伙伴共享的公共礼拜历法,是能让苏哈尔的陌生人与奔巴的渔民同属一个共同体的信仰。这些,正是季风带来的。

传播:商人、清真寺与坟墓

从苏哈尔到甘巴卢,916年

这条航路由一位亲历者记录下来。马苏第写道,他与西拉夫船主同行,从“阿曼首府森贾尔”(即苏哈尔)启航僧祇海,又称“我最后一次从甘巴卢岛渡海前往阿曼,是在304年”,即公元916至917年3。甘巴卢通常被认定为奔巴岛。他对该岛的描述是海岸有穆斯林的最早文字证据:“一座耕作良好的岛屿,居民是说僧祇人语言的穆斯林”3。他在别处又说那里有“穆斯林与崇拜偶像的僧祇人混居”3,在论僧祇人一章中则称“一个穆斯林群体,王位在其中世代相传”4。

他的记述也包含早期唯一的征服之说:甘巴卢的穆斯林约在阿拔斯王朝初年即750年前后,“将全体僧祇居民掳为俘虏”,夺取了该岛3。本图集关于这片海岸的语言条目详述此事(见《斯瓦希里语吸纳了印度洋》)。对宗教史而言,它是反证常态的例外:唯一有记载的夺取发生在近海岛屿,由一小群人所为,结果不是说阿拉伯语的穆斯林殖民地,而是一个半世纪内便“说僧祇人语言”的社群3。其他各处的证据,都指向更缓慢、更安静的过程。

这个过程顺风而行。海湾和阿曼的船只于11月至次年3月乘东北季风南下,须待西南季风转向方能返航。商人因此每年在海岸逗留数月,寄宿于当地东道主家,经当地掮客交易,而且正如遗传学证据所示,还娶当地女子为妻2。清真寺与坟墓,随寄居而来。

尚加:坟墓朝北

决定性证据来自地下。1980至1988年,马克·霍顿发掘了拉穆群岛帕泰岛南岸的尚加:遗址面积15公顷,石城占6.57公顷,居住期从8世纪末延续到15世纪初78。石砌主麻清真寺之下叠压着一系列更早的建筑。最早地层中的建筑为木柱结构,起初呈圆形,9世纪中叶变为矩形;珊瑚石建筑出现于10世纪8。萨珊-伊斯兰进口陶器自定居之初即有,中国长沙窑瓷器见于9世纪8。

墓葬比建筑更为明确。霍顿记录了约500座墓,发掘了其中14座,并分析了259座的朝向8。克莱尔·阿尔迪-吉尔贝2003年评介这部专著时,一语概括其核心发现:“自尚加开始埋葬死者起,葬在那里的便是穆斯林:掘入生土的最古老墓葬中,骸骨头朝东北,朝向角为310°。其年代应在9世纪早期或中期”8。墓朝麦加。据阿尔迪-吉尔贝概括,霍顿认为尚加社群“源于非洲海岸,自建城起、在六个世纪的居住期间始终是穆斯林”8。

清真寺本身争议较大。普拉迪纳指出,三座最早的木构建筑(750至790年)“尚有争议,或许并非清真寺,而是住宅单元的遗迹”;按霍顿的放射性碳测年,尚加第一座清真寺可上溯至825年6。1015至1035年间,清真寺改以珊瑚石砌面;12世纪北墙嵌入米哈拉布;此后五度扩建,15世纪初毁于火灾68。霍顿的方法论断至今成立:“东非海岸伊斯兰教的准确年代,可以通过伊斯兰墓葬、早期清真寺以及8世纪末以来带有伊斯兰铭文的本地铸币来确定”9。

钱币、一个刻下的年份与一个王朝

钱币是第三类证据,同样产自海岸。约800至1100年间,尚加铸造带阿拉伯文铭文的小银币,在海岸铸造,为海岸所用79。再往南,《慰藉之书》即《基尔瓦编年史》把基尔瓦王室追溯到一位名叫阿里的设拉子王子;以阿里·本·哈桑之名铸造的铜币,是该王朝最早的遗物1112。开国者的年代争论已久。内维尔·奇蒂克1965年提出,“设拉子”王朝的到来比编年史所称的10世纪晚约两个世纪,即约1200年,且来自索马里的贝纳迪尔海岸,而非直接来自海湾11。布里埃尔及其合作者依据较新的钱币证据,将阿里·本·哈桑定在11世纪中叶2。埃利亚斯·萨阿德1979年指出,编年史的阿拉伯文本与葡萄牙文本承载着相互竞争的王朝主张12;单凭文本无法定论。

第一个刻下的年份则毋庸置疑。桑给巴尔南端基济姆卡济的清真寺中,花饰库法体铭带记下了希吉来历500年,即公元1107年10。塞缪尔·弗卢里1922年将其刊布,至今仍是海岸已知最早的有纪年阿拉伯文铭文10:尚加最早的坟墓之后四个世纪,一个穆斯林社群把虔信的日期刻进了石头。普拉迪纳将其与通巴图铭文并列,作为12世纪初已出现三叶形“设拉子”米哈拉布这一海岸样式的证据6。

为何皈依?信用、亲缘与共同的法律

这一切都非军队强加。四十年来形成的学术共识是:海岸皈依,先因伊斯兰教有用,后因它已属于自己。兰德尔·鲍威尔斯1987年提出这一论点:一神教“提供了补充性的教义和象征,地方传统可据以调适”,而“‘阿拉伯人’极少甚至从未能强行推动变革,更常见的是当地民众主动适应”13。他写道:“至少在19世纪以前,沿海城市文化与宗教是独特的地方现象,本质上由非洲的物质与思想环境主导,同时对跨洋而来的思想刺激保持开放与回应”13。

原因可以逐一列出,各有证据:

  1. 贸易中的信任。 要远航一年的商人,需要能赊货托付的掮客;从鲍威尔斯到霍顿与米德尔顿,历史学家都认为,共同的信仰提供了誓言、契约法和使这种信用成为可能的共同体1314。
  2. 亲缘。 商人与沿海家族联姻。对1250至1800年间葬于六座城镇的80人的古基因组分析显示,亚洲血统几乎全部经由男性传入,非洲血统则经由女性传承,而混合始于公元1000年前后,“恰与伊斯兰教的大规模传播相吻合”2。
  3. 是本地精英,而非殖民者。 同一研究得出结论:“姆特瓦帕等遗址的精英居民源自混血人群,并非外来移民或殖民者”2。
  4. 语言仍是非洲的。 “亚洲裔移民男性的子女采用了母亲的语言,这在从妻居文化中十分常见”2。伊斯兰教以斯瓦希里语习得,以阿拉伯语践行。
  5. 时间。 “因此,海岸的完全伊斯兰化需要六个世纪,”普拉迪纳写道,而这一伊斯兰化“始终与以阿拉伯语作为商业交易通用语紧密相连”6。

普拉迪纳对结果的概括,恰是征服的反面图景:“宽容而融合的斯瓦希里伊斯兰教,就这样通过一小群阿拉伯-波斯商人和政治流亡者温和地确立起来”6。流亡者的作用不容忽视。雅古特1224年记载,奔巴岛统治者是来自库法的什叶派流亡者;岛上拉斯姆昆布的大清真寺可能属伊巴德派。海岸最早的伊斯兰教在成为逊尼派之前是多元的6。

证据尚未了结的四场争论

海岸如何皈依,共识牢固。但若干细节尚无定论,本条目列明而不取舍:

  1. 移民还是皈依者? 较早的文献视石城为外国殖民地。詹姆斯·柯克曼在格迪看到阿拉伯殖民者;内维尔·奇蒂克在基尔瓦看到设拉子家族,在9世纪的曼达看到海湾商人811。霍顿的尚加研究、纳斯与斯皮尔的语言学和2023年的基因组研究,已决定性地把学界推向“本地皈依者加外来姻亲”之说258。
  2. 哪些建筑是清真寺? 尚加最早的三座木构建筑(750至790年)可能是住宅6。9世纪初的穆斯林墓葬则毫无疑问8。
  3. 设拉子人何时到来? 《基尔瓦编年史》的10世纪、奇蒂克的约1200年、近年钱币研究的11世纪中叶,各有支持者21112。
  4. 最早传来的是哪一种伊斯兰教? 拉斯姆昆布的伊巴德派遗迹和雅古特所记来自库法的什叶派流亡者表明,海岸最早的穆斯林往往是异见者,而逊尼派沙斐仪派的一统要到13世纪随马赫达利王朝才出现6。

这些争论都未触及核心结论。无论如何解读,伊斯兰教来到这片海岸都无军队相随,接受它的正是早已生活在那里的人。

先是波斯父系,后是阿拉伯父系

基因组还标出了海岸穆斯林姻亲来源变化的年代。布里埃尔及其同事发现,中世纪城镇的亚洲血统绝大多数与波斯相关,另含印度成分,其中80%至90%来自波斯男性2。约1500年后来源转变:较晚个体的阿拉伯半岛血统日益增多2。宗教史与之平行。据其后来的传统和基尔瓦钱币,海岸最早的穆斯林心向设拉子和海湾;后来的伊斯兰教则面向也门、哈德拉毛和阿曼,以及从那里来的谢里夫学者618。波斯借词至多约占斯瓦希里语词汇的3%,阿拉伯借词占16%至20%,且多数在1500年后进入2。换言之,这一宗教的词汇主要随第二波教师而来,而非第一波商人。

证据一览(按时间顺序)

年代 地点 证据 来源
约600–950年 奔巴岛通贝 贸易村落;贝珠、海湾陶器;无伊斯兰教迹象 1
约750年 甘巴卢(奔巴岛?) 穆斯林夺取该岛并奴役岛民(马苏第) 3
9世纪早中期 帕泰岛尚加 最古老的穆斯林墓葬,朝向角310° 8
约825年 尚加 按霍顿放射性碳测年的第一座清真寺 6
约800–1100年 尚加 本地铸造的阿拉伯文铭文银币 79
916–917年 甘巴卢至阿曼 马苏第最后一次渡海;“说僧祇人语言”的穆斯林 3
约1000年 沿海城镇 波斯-非洲血统混合随伊斯兰教大规模传播而开始 2
1107年 桑给巴尔基济姆卡济 清真寺内有纪年的库法体铭文 10
13世纪末 基尔瓦 马赫达利王朝;基尔瓦改宗沙斐仪派逊尼派 6
1331年 基尔瓦、蒙巴萨 伊本·白图泰:“他们遵循沙斐仪派教法” 15

什么改变了,什么被取代了

珊瑚石中的海岸伊斯兰

到14世纪,海岸的宗教已有自己的建筑形态。主麻清真寺成为每座石城的中心,平面是本地式的:长方形礼拜大殿,北墙嵌珊瑚石米哈拉布,门口设水井和水池供小净。普拉迪纳比较测量了早期清真寺:尚加12世纪清真寺为10.28米乘7.23米,基尔瓦大清真寺(1131至1170年间建)的最初平面为11.8米乘7.8米6。他追溯了海岸米哈拉布的演变:从11世纪尚加的砌石基座,到12世纪现存最古老的米哈拉布,再经三叶形“设拉子”样式,直至别处所无的形制6。霍顿的结论是,海岸穆斯林“并非把伊斯兰形式当作中东样式亦步亦趋地照搬,而是常常发展出自己的风格”9。

林间空地上一座无顶的珊瑚石清真寺废墟,长墙上有两道拱门,前方有一根残断的墩柱;前景中土路旁有一口石砌圆井,上覆金属格栅。
格迪大清真寺遗址。格迪是肯尼亚马林迪以南的斯瓦希里石城,清真寺建于15世纪。礼拜大殿的珊瑚碎石墙与前景中用于小净的石砌水井,显示主麻礼拜如何融入海岸城镇的肌理。
Mgiganteus. Great Mosque of Gede, 15th–16th century (photographed 2007). Gede Ruins National Monument, National Museums of Kenya.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格迪是马林迪以南的石城,20世纪经发掘,普拉迪纳2010年的专著又加以重新研究。它展示了15世纪斯瓦希里穆斯林城镇的全套配置:大清真寺、较小的街区清真寺、供小净的水井和蓄水池,以及纪念性墓葬群17。最具特色的是柱墓:围墙环绕、顶立高大石柱的穆斯林墓,格迪有一例石柱刻有凹槽。这种形制仅见于这片海岸。论朝向,它是穆斯林墓葬;论规模及对死者的尊崇,它是非洲纪念碑。在本条目追踪的融合中,它是最清晰的单件实物。

一根饱经风化的高大珊瑚石柱,从一座残破墓园的正立面升起,下方有一个小拱龛和一排方形凹槽;四周环绕着树木和其他残墙,前方一块绿色小牌上写着“凹槽柱墓”。
格迪的凹槽柱墓。柱墓是顶立高大石柱的穆斯林墓葬,仅见于斯瓦希里海岸:其面朝麦加的朝向属于伊斯兰,其对死者的纪念性尊崇则属于非洲。
Maclemo. Tomb of the Fluted Pillar, Gede, c. 14th–15th century. Gede Ruins National Monument, National Museums of Kenya.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法律:沙斐仪派教法与卡迪

第二项重大变化是法律。海岸最早的穆斯林是多元的,奔巴岛的伊巴德派和什叶派遗迹即为明证6。13世纪末起,多元渐趋收窄。马赫达利王朝在基尔瓦掌权后,该城改宗沙斐仪派逊尼派;普拉迪纳写道,到14世纪什叶派群体已被同化,并将逊尼派的传播归功于也门的哈德拉米商人6。1331年,伊本·白图泰看到了这一结果:在基尔瓦,“人们最主要的品质是虔诚与敬畏:他们遵循沙斐仪派教法”15。在蒙巴萨,他发现居民“虔诚、正直、品行端方”,并有“建造精良的木构清真寺”16。

沙斐仪派为海岸带来了关于婚姻、继承、契约和奴隶制的成文法,由卡迪执掌,以阿拉伯语讲授。它至今留存于藏书中。拉穆的里亚达清真寺藏有约150部手稿,多为阿拉伯文,其中有1860年8月30日在桑给巴尔抄写的阿布·舒贾沙斐仪派教法手册注释,还有一部法学著作,主人自署“哈勒凡·本·苏瓦,部族为巴朱尼,教法学派为沙斐仪”18。阿卜杜拉·萨利赫·法尔西用斯瓦希里语编撰的海岸学者传记辞典,经兰德尔·鲍威尔斯译注为《东非的沙斐仪派乌莱玛》,记录了约1830年至1970年间的师承谱系20。

谢里夫与阿拉维之道

第三项变化是新的宗教贵族。先知后裔即谢里夫,享有任何本地世系都无法企及的威望;伊本·白图泰看到,基尔瓦苏丹把《古兰经》分给先知亲族的那份战利品,留给了来自伊拉克和汉志的谢里夫15。自16世纪起,影响最大的是哈德拉毛的阿拉维赛义德。安妮·邦写道,贾迈勒·莱勒家族是“来自也门哈德拉毛的早期移民,于16世纪末定居帕泰”的后裔,后来分支延伸到桑给巴尔和科摩罗18。他们修行名为“阿拉维道团”的苏非之道,这一道统“数百年来作为赛义德家族中的‘氏族苏非主义’延续下来,其灵性奥秘被认为存于先知的血脉之中”18。

邦对1860至1925年间这些家族网络的研究,展示了阿拉维家族如何在西印度洋各地“传播、维系并弘扬他们特有的伊斯兰信仰”19。19世纪,阿曼对桑给巴尔的统治打通了商队路线,其他道团接踵而至:卡迪里耶和沙兹里耶首次将伊斯兰教大规模带入内陆,直抵商队城镇及更远之地;奥古斯特·尼姆茨指出,在坦噶尼喀,这些道团后来成为大众政治动员的载体22。八个世纪以来,这一宗教始终是沿海的宗教。到19世纪,它成了东非的宗教。

里亚达,1903年:大门敞开

阿拉维传统既能开门,也能关门。其谱系奉先知血统为最高宗教权威,而它凌驾其上的沿海社会,本已分为自由出身的城镇居民与其他人。反向潮流恰来自同一世系内部。萨利赫·本·阿拉维·贾迈勒·莱勒,人称哈比卜·萨利赫(1853–1936),生于大科摩罗岛,约在1875年至1885年间定居拉穆并开始授课18。邦写道,1903年,“他把自己在拉穆的部分土地改为瓦克夫(宗教捐赠产业),用以修建里亚达”18。关于建寺年份,另有1889年和1892年之说;1903年的瓦克夫是有文献可据的建寺时间,伊恩·沃克所说的1889年,更宜理解为讲学圈子的开端1833。

里亚达改变的是谁可以求学。“里亚达最持久的改革议程,是接纳来自石城之外的学生(奥罗莫人、吉里亚马人、波科莫人等),”邦写道,“这些群体此前一直被拉穆传统贵族视为‘外人’,其中许多人曾是奴隶”18。用沃克的话说,哈比卜·萨利赫“热切希望在海岸的普通民众中传播伊斯兰知识,并为此常常与拉穆既有的宗教秩序发生冲突”33。他依哈德拉米学者阿里·希卜希的仪轨,把一年一度的毛利迪节置于里亚达宗教生活的中心;该节庆至今每年在拉穆举行,吸引西印度洋各地的访客1833。

伊斯兰教取代了什么,又保留了什么

这场传播彻底取代了一些事物,也吸纳了另一些:

  • 取代:多元崇拜。 马苏第笔下“人人随心所欲地崇拜”的海岸,在六个世纪之内让位于以清真寺为公共礼拜场所的城镇46。
  • 取代:神圣王权。 施政不公即遭处死的“瓦克利米”后继无人;斯瓦希里统治者采用苏丹、谢赫等阿拉伯称号,其合法性转而建立在伊斯兰血统与虔诚之上415。
  • 取代:口传法律。 习惯法让位于以阿拉伯文书写、由卡迪执掌的沙斐仪派教法1518。
  • 吸纳:死者。 对祖先的尊崇移入穆斯林坟墓,化为柱墓17。
  • 吸纳:神灵。 神灵附体崇拜并未消失。琳达·贾尔斯1982至1985年在桑给巴尔、奔巴岛和大陆沿海的田野调查发现,这些崇拜并不边缘,而处于斯瓦希里穆斯林社会的核心21。不应将其投射回第一千纪;但其存续至今,说明皈依并未清空旧有的宗教世界。
  • 重塑:文明的含义。 斯瓦希里语中的“乌恩瓦纳”,指自由出身的城镇居民所具有的品质,后来意味着穆斯林、文雅与自由;其反义词“乌申齐”,则指未皈依的内陆1332。本条目的代价,正是从这一区分开始的。

代价几何

斯瓦希里海岸皈依伊斯兰教,是本图集中暴力最少的宗教传播之一。它经由贸易、寄居与婚姻展开,由非洲人主导,历时六个世纪。因此,本条目将代价置于量表低端。然而,界定谁是成员的宗教,也界定了谁不是;在这片海岸,穆斯林与非信徒的界线,在法律上和实践中都成了不可被奴役者与可被奴役者的界线。

信仰划出的边界:基尔瓦,1331年

伊斯兰教法禁止奴役自由的穆斯林,却不禁止奴役战争中俘获的非信徒。斯瓦希里海岸的城镇信奉伊斯兰教,腹地则大多不然,这条规则便把宗教差异变成了供给线。伊本·白图泰在基尔瓦目睹了这一点。弗里曼-格伦维尔的译文作:“人们投身于圣战,因为他们的国土毗邻异教僧祇人”15;吉布1929年的译本则把同一句译为“不断从事军事远征,因为他们的国土与异教僧祇人接壤”16。

苏丹艾布·穆扎法尔·哈桑乐善好施,人称艾布·马瓦希卜,即“施予之父”。“他经常袭掠僧祇人的地方,攻打他们,掳走战利品,并留出五分之一,按《古兰经》的规定使用”15。伊本·白图泰见苏丹脱衣施给乞丐;苏丹之子将衣服要回,“给了他十名奴隶作为交换”,苏丹随后又添了“十名奴隶和两驮象牙”15。苏丹送出的是内陆居民,与城镇居民同说班图语,区别只在宗教。本图集的语言条目把这些袭掠视为斯瓦希里融合的边缘;在这里,它们是这一融合的神学。

葡萄牙人眼中的“摩尔人”:基尔瓦与蒙巴萨,1505年

自1498年起,这些城镇遭遇了从另一侧解读同一界线的强权。在葡萄牙人眼中,斯瓦希里人是“摩尔人”;1505年,伊比利亚反伊斯兰战争的十字军框架随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的舰队而来。随船的德意志人汉斯·迈尔留下了目击记述23。在基尔瓦,苏丹出逃后,“所有人都开始劫掠城镇”,“只有未曾抵抗的摩尔人才得以活命”23。蒙巴萨则进行了抵抗。“总司令下令洗劫全城,每人可把找到的东西搬回自己船上”;大火“彻夜肆虐”,“街道和房屋里满是死者,估计约有1,500人”23。

1528年和1589年,蒙巴萨再遭洗劫,后一次发生在奥斯曼船长米尔·阿里贝伊以苏丹之名号召海岸起事之后。艾哈迈德·卡瓦斯在土耳其《伊斯兰百科全书》的词条中写道,“继索法拉和基尔瓦之后,葡萄牙舰队于1505年又攻占了蒙巴萨”,并梳理了此后历次攻击24。1593至1596年,葡萄牙人在港口上方修建耶稣堡24。整整一个世纪,海岸的宗教成了其城镇可被肆意洗劫的理由。

蒙巴萨,1631年8月

这条界线是双向跨越的。优素福·本·哈桑七岁时,身为苏丹的父亲在该城与葡萄牙人的一次纷争中遇害。奥古斯丁会修士把这名孤儿带到果阿,他在那里受教育并受洗,取名唐·赫罗尼莫·钦古利亚;1626年,葡萄牙人立他为蒙巴萨的附庸统治者,当时城中约有2,000名基督徒26。1631年8月16日,他重归伊斯兰教,亲手以匕首刺死葡萄牙指挥官,随即转向城中基督徒26。1631至1636年间教会为殉道封圣案收集的宣誓证词,经弗里曼-格伦维尔于1980年编订,记录了此后的经过25。

艾尔沃德·肖特对这些证词的概括给出了人数:“葡萄牙人中,死者有男子47人、妇女39人、儿童59人。非洲人中,死者有男子72人及其妻儿”,他给出的总数为288人26。非洲死者都是皈依者,因从葡萄牙人那里接受的宗教而遇害。1632年,优素福弃城而去26。正如1505年的洗劫不算基督教的代价,此事也不算海岸伊斯兰化的代价;它展示的是两种普世信仰争夺同一港口时,宗教差异会演变成什么。

种植园苏丹国,1840–1909年

最沉重的代价落在19世纪:海岸的宗教边界遇上了世界市场。阿曼统治者经始于1696年的围城,于1698年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耶稣堡,19世纪又迁宫廷于桑给巴尔2729。托马斯·韦尔内指出,斯瓦希里诸城邦起初欢迎阿曼为对抗葡萄牙帝国主义的盟友,后来又视之为新占领者而加以抵抗27。布赛义德王朝诸苏丹治下,桑给巴尔和奔巴岛成为世界丁香之岛,由被奴役的内陆人耕作;桑给巴尔则成为远及大湖地区的奴隶贸易集散地2930。

1871年,英国下议院听到了这些数字。东非海岸奴隶贸易特别委员会记录的证词称,“每年约有2万名奴隶输入桑给巴尔,其中绝大多数再转运出口”,五年内从基尔瓦运出97,203人,奴隶“主要来自尼亚萨湖一带”,证人描述那里人口锐减28。弗雷德里克·库珀研究种植园发现,乡村生活受伊斯兰教法和地方习俗支配,包括奴隶法30。1873年的条约关闭海上贸易,1897年桑给巴尔和奔巴岛废除奴隶制的法律地位,被该法令排除在外的妾室直到1909年才获自由31。乔纳森·格拉斯曼追溯了同期“乌恩瓦纳”与“乌申齐”的话语如何在大陆沿海组织身份、狂欢与反抗32。他在另一部著作中追踪这套词汇在20世纪被改写为“阿拉伯人”与“非洲人”的种族划分,直至1961年6月桑给巴尔选举骚乱和1964年1月革命中的暴力34。这段后来的历史属于殖民政治,而非中世纪的皈依,但其用语比殖民地更古老。

史料无法计数的部分

本条目的代价仅凭少数见证者,且每人都只从一方观看:

  • 马苏第以局外人身份写作,称未皈依的僧祇人为偶像崇拜者;他记述夺取甘巴卢一事,未给出任何数字34。
  • 伊本·白图泰钦佩基尔瓦苏丹,把袭掠记作虔行,未清点俘虏。两种英译本甚至对苏丹之战是“圣战”还是“军事远征”各执一词1516。
  • 汉斯·迈尔随攻击者同行;他所说蒙巴萨约1,500人死亡,是杀戮一方的估计23。
  • 1631年的调查是为支持殉道封圣而汇编的;其死者人数之所以精确,是因为必须精确,而它只统计了基督徒死者2526。
  • 1871年的特别委员会听取的是英国证人,其中有海军军官利奥波德·希思爵士,其目的在于关闭这一贸易;其数字是现有最佳数据,也是一种论辩28。

这几个世纪里,没有任何内陆史料留存。信徒与非信徒的界线压得最重的那些人——伊本·白图泰笔下的“异教僧祇人”和来自尼亚萨湖的俘虏——没有留下只字记述。本条目陈述有据可查的代价,并把这片沉默标记为代价的一部分。

账单

本条目的代价,直陈如下:

  • 早期的例外:约750年,甘巴卢居民遭穆斯林移民奴役,这是本条目中唯一的征服3。
  • 袭掠的神学:14世纪基尔瓦针对“异教僧祇人”的远征,按《古兰经》留出五分之一战利品,并把人作为施舍送出1516。
  • 针对穆斯林城镇的十字军:1505年蒙巴萨约1,500人死亡,该城又于1528年和1589年再遭洗劫2324。
  • 1631年的蒙巴萨:288名葡萄牙和非洲基督徒被一位重归伊斯兰教的统治者杀害26。
  • 丁香之岛:到1860年代,每年约2万名俘虏输入桑给巴尔,多数来自尼亚萨湖周边内陆,统治者是一个自称伊斯兰的苏丹国282930。
  • 反向潮流:自1903年起,拉穆的里亚达接纳曾为奴隶者学习伊斯兰学问18。

皈依本身没有伤亡数字。它建立的是一种文明生活的定义,同时也是谁可被占有的定义;这一定义比中世纪城镇多存续了六百年。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肯尼亚与坦桑尼亚沿海及岛屿的穆斯林社群——拉穆、蒙巴萨、桑给巴尔、奔巴与基尔瓦,至今仍绝大多数信奉沙斐仪派逊尼派 拉穆的里亚达清真寺及其一年一度的毛利迪节,自20世纪初起即为区域性朝圣盛事 东非内陆各地的伊斯兰教,由商人和苏非道团沿19世纪的商队路线带入内地 基尔瓦、格迪、基济姆卡济与拉穆的珊瑚石清真寺、米哈拉布和柱墓,其中基尔瓦基西瓦尼与拉穆古城均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斯瓦希里语中的伊斯兰词汇,从“萨拉”(礼拜)、“姆西基提”(清真寺)到“卡迪”(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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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Islam reached the Swahili coast by ship (c. 900), not by the sword"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islam_to_east_africa_swahili_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