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萨君主皈依犹太教(约公元750年)——以及随之而来的神话
一边是刚刚焚毁其都城的哈里发国,一边是将盟友称作“属灵之子”的帝国。夹在两者之间,一位可萨统治者选择了自己城镇中犹太人的宗教。宫廷改宗了,草原却没有。一千年后,这段往事被锻造成武器,矛头指向从未当过可萨人的犹太人。
公元8世纪或9世纪,草原帝国可萨汗国的统治者皈依了犹太教——一种没有皇帝的信仰。他的臣民并未追随。千年之后,这段往事沦为反犹的污名。
此前:夹在两种一神教之间的草原帝国
公元8世纪中叶,伏尔加河下游、顿河流域以及高加索以北的草原,皆属可萨人所有。可萨人出自西突厥汗国,在630年后的数十年间承袭了其西翼;至650年,一位可萨可汗的统治已从里海延伸至克里米亚23。与其说汗国是一个民族,不如说是一个联合体。彼得·戈尔登(Peter Golden)1980年的 Khazar Studies 至今仍是该领域的语文学基石。据他描述,一个突厥统治氏族君临保加尔人、阿兰人、马扎尔人、布尔塔斯人、芬兰-乌戈尔森林民族、第聂伯河与奥卡河上的斯拉夫纳贡者,以及高加索山麓操伊朗语的城镇23。考古学家将这一联合体的物质世界称为萨尔托沃-马亚基文化:顿河与北顿涅茨河畔白色石灰岩筑成的山城、半地穴式房屋、轮制灰陶,以及游牧者与农耕者比邻而葬的墓地1524。斯韦特兰娜·普列特尼奥娃(Svetlana Pletnyova)1976年的综论至今仍是俄语学界的标准入门著作。她笔下的这个社会正缓慢地由季节性游牧向定居农耕过渡,沿河的冬营地逐渐固化为村落24。
汗国以地利立国。它横跨多条商路,连接着哈里发国在伊拉克与花剌子模的市场、克里米亚的拜占庭港口,以及出产毛皮、蜂蜜、蜂蜡和奴隶的森林地带。都城阿的尔(伊蒂尔)位于伏尔加河三角洲,是一座双城:一岸是可汗的岛上宫殿,另一岸是设有浴室、市场和清真寺的商人城9。过往货物皆须纳税。据阿拉伯地理学家记载,沿河运输的货物须将十分之一交予统治者,这些关税供养着一支足以与哈里发国野战相抗的军队29。阿的尔遗址本身至今未能确切定位。2003年以来,伏尔加河三角洲萨莫斯杰尔卡的发掘曾被宣布为发现了阿的尔,但多数考古学家已不再接受此说,汗国都城仍只见于文献15。这一空缺是某种模式的最初信号,本记录还将一再遇到它:可萨人在邻族的笔下栩栩如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踪迹模糊。
汗国与哈里发国交锋已有一个世纪。阿拉伯-可萨战争分为两个漫长的回合,分别是642年至652年和722年至737年。652年,阿拉伯统帅阿卜杜·拉赫曼·伊本·拉比阿在巴伦贾尔阵亡,全军覆没;730年12月,在阿尔达比勒平原,巴尔吉克率领的可萨军队歼灭了贾拉赫·伊本·阿卜杜拉的军队,并击杀其主将223。两轮战争之间,可萨军队深入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劫掠,拜占庭则竭力拉拢其结盟:627年,一支可萨部队与皇帝希拉克略会师,围攻萨珊波斯治下的第比利斯23。737年,倭马亚王朝亲王马尔万·伊本·穆罕默德发动了哈里发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北征予以回击。他越过高加索,抵达伏尔加河,迫使可汗求和并接受伊斯兰教。阿拉伯史家记载了可汗的改宗,以及派去为他讲授教义的两位导师;却无一记载这次改宗得以延续12。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马尔万便离去投身那场终结倭马亚王朝的内战,边界最终稳定在杰尔宾特。
可汗的宗教
在任何一种一神教传入之前,可萨人崇拜什么?答案只能从怀有敌意的外人记载中,以及与其他突厥民族的比较中拼凑而来。统治氏族崇拜腾格里,即突厥碑铭中的天神,并共享草原上的信仰:可汗的福运,即其 qut,是上天的赐予,维系着整个国家2223。鲍里斯·日夫科夫(Boris Zhivkov)的保加利亚文专著出版于2010年,2015年由博睿出版社推出英译本。他将可萨宫廷解读为古老草原类型的神圣王权:可汗与其说是治理者,不如说是国家的活护符22。682年,高加索阿尔巴尼亚的以色列主教奉派前往高加索东部,向与可萨人关系密切的匈人传教。他记录了当地人对一位巨大天神和圣树的崇拜,而他的传教以砍倒圣树告终1。
即便在改宗之后,阿拉伯作家笔下的可萨“护符”依然显得怪异。可汗极少公开露面;臣民须在远处俯伏叩拜。伊斯塔赫里记载,新可汗即位时要被丝绳勒至半昏,再被问及希望在位多少年223。922年穿越草原的伊本·法德兰写道,可汗在位以四十年为限,死后陵墓建于流水之下,使人无从寻觅9。这些记载出自从未踏入宫殿的外国人之手,观察与传闻混杂其间。不过,在日夫科夫和戈尔登都着重强调的要点上,它们是一致的:可萨统治者的权威首先是宗教性的,其次才是行政性的;宫廷中的任何宗教变更都会触及国家根基,而不仅仅关乎君主个人的信仰122。在这样的社会里,改宗绝不可能是私事。
北岸的犹太人
那个日后将抵达宫廷的宗教,早已存在于草原边缘。黑海北岸的犹太社群比可萨人早了六个世纪。在潘提卡彭,即今天的刻赤,公元1世纪的希腊文铭文记录了在犹太会堂中、在犹太会众监督下释放奴隶的情形;海峡对岸的戈尔吉皮亚和法纳戈里亚也有类似文本存世21。到7世纪,博斯普鲁斯诸城已落入可萨人控制,城中的犹太人也随之归属汗国。
此后,拜占庭的政策驱使更多犹太人北迁。皇帝希拉克略在630年代下令犹太人受洗;721—722年,利奥三世颁布敕令,强迫帝国境内犹太人受洗,编年史家塞奥法尼斯记载了这道敕令及其引发的抵抗221。谢克特书信由一位可萨犹太人写于10世纪,其中追忆了一次来自南方、来自亚美尼亚和波斯的迁徙:这些犹太人定居于可萨人之中,与之通婚,几乎忘却了自己的宗教16。马苏第后来又记述了930年代为躲避罗曼努斯一世而出逃的另一批难民9。凯文·艾伦·布鲁克(Kevin Alan Brook)的综述梳理了这些迁徙,结论是:至8世纪,犹太商人、工匠和难民已在汗国从克里米亚到阿的尔的各城镇中扎根21。他们是塔木德世界的拉比派犹太人,与巴比伦尼亚、拜占庭和伊朗声息相通。宫廷正是经由他们接触到犹太教的。
约公元740年的草原
在宗教传入前夕,汗国的宗教秩序有五个特征,后世记载对每一项都有所保存:
- 神圣王权:国家的根基是可汗的福运,而非其行政治理2223。
- 腾格里崇拜以及对山、树、水等地方神灵的崇拜,为统治氏族和大部分草原人口所奉行23。
- 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少数群体早已存在于各城镇:来自花剌子模和伊拉克的穆斯林商人,信奉基督教的阿兰人和哥特人,以及来自拜占庭和伊朗的犹太商贾与难民121。
- 外交联姻体系将可汗与拜占庭紧密相连:约704年,查士丁尼二世娶了一位可汗的妹妹;732年,可汗之女齐查克嫁给日后的君士坦丁五世,为拜占庭皇位带来一位号称“可萨人”的皇帝——利奥四世223。
- 新近的屈辱:737年被迫接受伊斯兰教。可汗若要坚守此教,就只能沦为哈里发的附庸1。
最后一点是关键所在。可萨统治者若保持异教信仰,在两大帝国眼中便始终是局外人,是可以收买或劝化的蛮族。若皈依伊斯兰教,便要接受一个先驻大马士革、后驻巴格达的宗教权威,而这个权威的军队刚刚焚毁了他的都城。若皈依基督教,便要接受驻于君士坦丁堡的权威,那里的皇帝连对盟友都以“属灵之子”相称。戈尔登梳理了18世纪以来的种种解释,发现最经久不衰的一种也最为简单:犹太教使可萨统治者得以加入一神教世界,而无须臣服于其中任何一个帝国1。邓洛普(Dunlop)早在1954年就提出过同样的观点,指出可萨宫廷恰好处在拜占庭外交与伊斯兰外交的交汇点上2。汗国自己的城镇里,还有第三种经书宗教。它的学者身处巴比伦尼亚和拜占庭,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传入:一位君主、一个山洞与亚伯拉罕的宗教
关于可萨改宗,史料分为三类,彼此并不一致。每一类都须按其所能承载的分量来解读。
希伯来文史料
最完整的记述是希伯来文的。约950年代,科尔多瓦倭马亚王朝哈里发阿卜杜·拉赫曼三世的宫廷中,有一位犹太医生兼大臣哈斯代·伊本·沙普鲁特。他从商人和使节口中得知东方存在一个犹太王国,便致信其君主,询问该国的人民、疆界、军队,以及是否知晓弥赛亚降临的日期。一封以可萨君主约瑟之名所作的复信流传至今,有两个版本:短本于16世纪首次在君士坦丁堡刊印,长本保存于圣彼得堡的一部手稿集中24。帕维尔·科科夫佐夫(Pavel Kokovtsov)1932年的俄文版通信集至今仍是校勘定本,他在注释中审慎地倾向于承认其大部分内容为真4。邓洛普比对两个版本后判断,现存复信经过编辑,但以真实的可萨信息为基础,尤其是关于伏尔加河的地理描述和属民名录2。约瑟本人对其国家的描述,列出了那条河、河上的三座城镇,以及向他纳贡的各族11。
据约瑟的《复信》,一位名叫布兰的先祖驱逐了巫师和偶像崇拜者,得天使造访,在一场犹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三方辩论之后选择了亚伯拉罕的宗教——三人各自承认,犹太教比自己的信仰更为古老。布兰以战争中缴获的金银,仿照摩西的会幕建造了一座圣幕。数代之后,一位名叫俄巴底亚的君主振兴国家,从海外延请拉比学者,厚加赏赐,并修建会堂与学校;在他治下,可萨人研习《圣经》、《密释纳》与《塔木德》211。约瑟随后列出俄巴底亚的继承者,这是一串带有希伯来名字的君主(希西家、玛拿西、哈努卡、以撒、西布伦、梅纳海姆、便雅悯、亚伦),最后以他本人收尾411。这份名录是一切断代论证的支柱:从约瑟往前倒数世代,可以得出一次发生在9世纪初的改革,以及此前的首次改宗。
另一份希伯来文献讲述了不同的故事。1912年,所罗门·谢克特(Solomon Schechter)刊布了开罗贮经库中的一份残卷,即今剑桥大学图书馆所藏 T-S Misc. 35.38。作者是约瑟王同时代的一位可萨犹太人,收信对象大概是哈斯代的圈子16。信的首页已佚。据此信,数代之前,犹太人从亚美尼亚和波斯逃到可萨人中间,与当地人通婚,宗教几近失传,仅保留了割礼和安息日。其中一人是军事首领,在一次胜利后被推举为首领;他的妻子西拉及其岳父劝他回归犹太教;邻国提出抗议后,以色列、希腊和阿拉伯的智者举行了一场辩论;律法书则在一个山洞中被发现。信中称这位改宗君主为萨布里埃尔316。祖克曼(Zuckerman)认为,两份希伯来文记述中,此信更早也更可靠,并以此构建其年代学5。在这一版本中,改宗与其说是天启,不如说是复归,而主角是一名军人。
阿拉伯文与希腊文的见证
外部观察者证实了结果,却没有描述事件本身。伊本·鲁斯塔在10世纪头十年依据更早的报告写道,语气直白:“他们的最高统治者是犹太人,īshā 以及辅佐他的将领和要人也是犹太人。其余的人信奉一种类似突厥人宗教的宗教。”9约950年,伊斯塔赫里描述了一个由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和偶像崇拜者组成的人口群体,其中犹太人人数最少,而君主及其随从都是犹太人2。马苏第约于943年写作,将可萨君主的改宗定在哈伦·拉希德任哈里发期间(786—809年),并记载:皇帝罗曼努斯一世·利卡潘努斯试图强迫犹太人受洗时,犹太人从拜占庭帝国逃往可萨29。这些作者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依赖——斯坦普弗(Stampfer)后来会着力强调这一点——但伊本·鲁斯塔的记载取材于9世纪后期的史料,而伊本·法德兰922年的记载则由一位身处伏尔加河中游、距阿的尔仅数周路程的使节搜集而来79。
希腊一方提供了一次有确切年代的接触。《君士坦丁传》(Life of Constantine)是这位后来被称为西里尔的传教士的斯拉夫文传记,记述了860—861年拜占庭派往可汗宫廷的一个使团:可萨人请求派一位学者到宫廷与犹太人和穆斯林辩论,使团即应此请而来。君士坦丁途中在克森尼索学习希伯来语,传记用大量篇幅铺陈了他驳斥犹太和穆斯林对手的论证。传记作者宣称他在辩论中获胜,并有两百人受洗;可汗本人则未改宗5。祖克曼将这一插曲解读为改宗前的最后时刻:一个仍可邀请基督教辩士的宫廷,尚未委身于犹太教;约瑟《复信》中的那场辩论,或许正保存了对此事的记忆5。包括戈尔登在内、主张改宗年代更早的史家,则将其解读为一个领导层早已是犹太人的宫廷1。
见证一览
关于改宗的证据来自五种语言的九种主要史料。除希伯来文书信外,无一出自可萨人之手,也无一是对事件的亲眼目击。
| 史料 | 年代 | 语言 | 内容 |
|---|---|---|---|
| 伊本·鲁斯塔 | 约903—913年 | 阿拉伯文 | 统治者、īshā 及要人为犹太人;其余人信奉突厥宗教9 |
| 《君士坦丁传》 | 869年以后 | 古教会斯拉夫语 | 860—861年可汗宫廷中的辩论;可汗未受洗5 |
| 基辅书信 | 约930年? | 希伯来文,附突厥如尼文 | 基辅一个带有突厥名字的犹太社群3 |
| 马苏第 | 约943年 | 阿拉伯文 | 哈伦·拉希德时期改宗;七名法官;躲避罗曼努斯一世的难民9 |
| 伊本·法德兰 | 922年(在伏尔加河搜集的报告) | 阿拉伯文 | 犹太君主;对阿的尔清真寺的报复9 |
| 伊斯塔赫里 | 约950年 | 阿拉伯文 | 犹太人为人数最少的群体;君主及其随从为犹太人2 |
| 约瑟的《复信》 | 约950年代 | 希伯来文 | 布兰改宗;俄巴底亚改革;君主名录411 |
| 谢克特书信 | 10世纪 | 希伯来文 | 萨布里埃尔;来自亚美尼亚的犹太人;佩萨赫的征战16 |
| 犹大·哈列维,《库萨里》 | 约1140年 | 犹太-阿拉伯语 | 文学性重述:君主之梦与诸信仰之辩10 |
传播者
史料中留名者寥寥,且其中几个名字可能指同一人。下表列出各传统的说法及其出处。
| 名字 | 年代(据称) | 所载角色 | 出处 |
|---|---|---|---|
| 布兰 | 8世纪或9世纪 | 驱逐巫师,经三方辩论后选择犹太教 | 约瑟的《复信》411 |
| 萨布里埃尔(或为同一人) | 约900年以前 | 犹太军事首领,被推举为首领;在妻子西拉劝说下改宗 | 谢克特书信16 |
| 俄巴底亚 | 9世纪初? | 延请拉比学者,修建会堂与学校 | 约瑟《复信》长本24 |
| 君士坦丁(西里尔) | 860—861年 | 拜占庭传教士;在可汗宫廷与犹太人和穆斯林辩论 | 《君士坦丁传》5 |
| 约瑟 | 约950年代 | 有可靠记载的最后一位犹太君主;致信哈斯代·伊本·沙普鲁特 | 可萨通信4 |
| 佩萨赫 | 940年代 | 击败罗斯首领 HLGW 的可萨将领 | 谢克特书信16 |
改宗的年代
这段历史中没有一个年代是确凿的。当前学术文献中有五种立场,各自依据不同的证据。
| 推定年代 | 主要倡导者 | 依据 |
|---|---|---|
| 约740年 | 邓洛普(1954年),沿袭哈列维 | *《库萨里》*的年代学与约瑟所列君主世代210 |
| 786—809年 | 马苏第 | 哈伦·拉希德在位期间9 |
| 约837/8年 | 科瓦廖夫(2005年)、奥尔松(2013年) | 以摩西之名铸造的钱币68 |
| 约861年 | 祖克曼(1995年) | 君士坦丁使团之后,该使团发现可汗尚非犹太人5 |
| 从未发生 | 斯坦普弗(2013年) | 内部史料晚出或不可靠;可靠史料则保持沉默7 |
彼得·戈尔登2007年的综述主张分阶段改宗:8世纪中叶,在737年的屈辱之后初步采纳;9世纪初,一场拉比式改革使犹太教成为宫廷的定制宗教1。康斯坦丁·祖克曼(Constantine Zuckerman)细致研究了谢克特书信和约瑟《复信》最早的引文,否定了两阶段模式。在他的重建中,“犹太教在可萨国家的正式引入可定于约861年,紧随君士坦丁使团之后”,由统帅布兰一举完成,而“皈依犹太教成为可萨国家一场重大宪制改革的契机”5。J. T. 奥尔松(J. T. Olsson)2013年在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上撰文,将同一系列事件解读为一场政变:830年代,马扎尔人的进攻、拜占庭的压力和饥荒削弱了可汗,一位犹太将领趁危机攫取实权,在钱币上昭示这一点,并在约861年的加冕礼上完成正式的犹太化6。三位史家在年代上意见相左,但都认为:改宗是宫廷行为,出于国家理由,其主导人物是一名军人。
改宗从未发生之说
2013年,希伯来大学的绍尔·斯坦普弗(Shaul Stampfer)在 Jewish Social Studies 上发表了一篇长达七十页的论文,提出了最激进的解读。他认为,约瑟的《复信》和谢克特书信要么是后世的文学创作,要么来历可疑;阿拉伯文记载相互因袭;而最可靠的同时代见证者却只字未提。842年,通译萨拉姆受哈里发瓦西格之命北上寻找亚历山大之墙,其记述中没有提到信奉犹太教的可萨人;牧首尼古拉·米斯蒂科斯约914年的一封信同样未提,而这位牧首本有充分理由提及一位异教君主7。斯坦普弗还指出,可萨考古中几乎完全不见犹太遗物。他的结论毫不含糊:“可萨君主或可萨精英从未改宗。”7在他看来,改宗只是一则传说,以希伯来文赋予文学形式,又经相互抄袭的阿拉伯地理学家辗转复述。
多数专家并未追随他。837/8年的迪尔汗银币、伊本·鲁斯塔的独立记载、伊本·法德兰922年的报告,以及下文将讨论的基辅书信,很难被一并否定168。不过,斯坦普弗的挑战改变了争论的框架。它迫使史家把史料所能承载的内容,与数百年复述所添加的内容区分开来。能够站得住脚的结论范围很窄:至10世纪初,可汗、君主和宫廷大部分成员信奉犹太教,从巴格达到君士坦丁堡的外部观察者都知道这一点。至于它在宫廷之下渗透得多深,则是另一个问题;各类证据给出的答案都是:不深。本记录其余部分即在这一窄框架内展开。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双王制:可汗隐退,君主执政
最显著的变化在宪制层面。10世纪的观察者描述了两位统治者。可汗出自古老的克里斯玛氏族,深居简出,很少示众;bek 即君主——阿拉伯作家以 khāqān bih 等称号称之——统领军队、任命总督、决定战和29。伊本·法德兰描述君主赤足进见可汗,躬身行礼,手持一根木棍,开口前先将其点燃;他还记载,大可汗有二十五位妻子,各为一位邻国君主之女,或经同意娶来,或以武力夺来9。920年代深居简出的可汗仍执掌着古老草原秩序的神圣职责,尽管以他的名义施政的君主是一名犹太人。这种权力划分究竟早于改宗,还是因改宗而起,正是断代之争的核心。在祖克曼和奥尔松看来,改宗那一刻,军事统帅在名义之外实际登上了王位,而将草原王权的仪式性角色留给了可汗56。戈尔登更为谨慎,认为这种双王制可能有更古老的突厥渊源,可与其他草原民族的安排相比较1。无论如何,结果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格局:一个犹太宫廷,主持着一套承袭自天神崇拜的神圣制度。
钱币上的信仰
最有力的实物证据来自哥得兰岛。1999年,维京时代迄今发现的最大银器窖藏——斯皮林斯窖藏出土了一批迪尔汗,铸于837/8年,仿照阿拔斯王朝钱币,却有一处不同。伊斯兰套语原为“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而其中一小批钱币上写的是“摩西是神的使者”8。罗曼·科瓦廖夫(Roman Kovalev)于2005年刊布了这批钱币。他认为,这一“特铸版”是可萨犹太统治者对自身身份的刻意宣示,为一条从里海延伸到波罗的海的商路而铸,它将犹太教出现在国家最高层的时间下限定在837/8年8。这些钱币比任何编年史都更能说明此次传入的性质。它们保留了哈里发国的视觉语言——阿拉伯文字、版式、重量标准——只替换了先知。在这里,犹太教是一份独立宣言,用的却是它拒绝加入的那个强权的语汇,铸于白银之上,随罗斯商人的钱袋远行至斯堪的纳维亚。

各教皆有法官
宫廷之下,汗国依旧多元,其制度也随之调适。马苏第记载阿的尔有七名法官:两名为穆斯林依伊斯兰法审案;两名为可萨人依《托拉》审案;两名为基督徒依福音书审案;一名为斯拉夫人、罗斯人及其他异教徒依习俗与理性审案29。王室卫队阿尔西亚由来自花剌子模的穆斯林组成,其服役条件是不被派去攻打穆斯林同胞9。912—913年,这一安排受到考验。一支罗斯船队以交出一半战利品为条件获准沿伏尔加河南下,随后劫掠了里海沿岸的穆斯林地区。船队返航时,穆斯林卫队要求为教友复仇;据马苏第记载,君主只能向罗斯人示警,卫队随即发动袭击,摧毁了船队大半29。犹太君主依靠一支穆斯林军队统治,而这支军队只在其自身信仰的限度内服从他。
结果是这样一个国家:统治者信奉一种宗教,军队、商人和臣民信奉其他宗教,而这或许正是其设计的一部分。约900—950年间阿的尔有记载的主要群体如下:
- 犹太宫廷:据伊本·鲁斯塔和马苏第,包括君主、可汗及主要官员9。
- 穆斯林:阿尔西亚卫队、商人侨居地,至伊本·法德兰时代还有一座带宣礼塔的聚礼清真寺9。
- 基督徒:阿兰人、克里米亚的哥特人和希腊人,由拜占庭“哥特亚”都主教区管辖,其名录列有位于可萨境内的主教区123。
- 异教徒:草原与森林人口的大部分,包括信奉“一种类似突厥人宗教的宗教”的突厥平民9。
- 犹太移入者:躲避拜占庭迫害的难民,包括马苏第系于罗曼努斯一世在位期间的那一批29。
考古的近乎沉默
文字史料描述了一个犹太宫廷,地下出土的遗存却鲜有与之对应者。瓦列里·弗廖罗夫(Valery Flyorov)自1980年代起发掘可萨要塞,2011年专门著书讨论这一空缺:汗国的“城市”与“城堡”呈现的是草原和阿兰式建筑、草原式葬俗,几乎没有任何可与犹太祭祀相联系的遗存15。在整个萨尔托沃-马亚基文化区,葬俗依然是异教形式;至今尚未确切认定任何可萨时期的犹太墓地715。例外也是有的。2005年在顿河三角洲附近发现了一块墓碑,刻有希伯来文墓志和两盏七枝烛台;少数砖块和器皿上也有烛台刻画1521。难点在于,每一件都可能属于侨居的犹太商人,而非改宗的可萨人。与此问题相关的发现可简列如下:
- 要塞:萨克尔、马亚基及齐姆良斯克诸遗址,为砖石与石灰岩构筑的草原和阿兰式建筑,没有一座建筑被认定为犹太会堂1415。
- 墓地:遍布萨尔托沃-马亚基文化区,阿兰人口的洞室墓与草原人口的竖穴墓和火葬墓,均为异教形式1524。
- 佩列沃洛奇内·叶里克墓碑:2005年发现于顿河三角洲附近,希伯来文墓志部分保存,刻有两盏烛台和一枝棕榈15。
- 烛台刻画:见于少量砖块和器皿,作者身份不明1521。
- 837/8年的迪尔汗:带摩西套语,发现地不在可萨故地,而在哥得兰岛的一处窖藏8。
弗廖罗夫的解读为多数考古学家所认同:犹太教始终是宫廷宗教,未能触及其治下人口的葬俗15。因此,物质记录支持了狭义的论断,而否定了广义的论断:一个犹太统治阶层,是;一个犹太草原民族,否。
基辅书信
有一份文献出自改宗可萨人的亲笔。1962年,诺曼·戈尔布在剑桥所藏贮经库文献中辨认出一封希伯来文书信。此信写于当时向可萨纳贡的城镇基辅,为一位名叫雅各·巴尔·哈努卡的人而作。此人曾为兄弟的借款作保;强盗杀死其兄弟、劫走钱款后,债主要求雅各承担责任,社群遂致信其他社群,请求协助偿债3。署名者中既有希伯来名字,也有突厥名字;信上还有一行突厥如尼文短注,奥梅利扬·普里察克(Omeljan Pritsak)将其释读为一名官员的批注。1982年,戈尔布和普里察克将其作为基辅可萨犹太人的原始文献刊布,认为那些带突厥名字的署名者是改宗者或其后裔3。其年代在二人看来约为930年,但存有争议,普里察克对如尼文短注的释读亦然。尽管如此,这封信仍是最有力的证据,表明宫廷之外的一些可萨人奉行犹太教,在突厥名字旁保留希伯来名字,并属于一个用希伯来文与更广阔的犹太世界通信的犹太社群。其如尼文短注常被称为可萨语唯一存世的书面文字。
草原保留了什么
改宗并未取代汗国原有的宗教秩序,而是叠加其上。下表列出了改变与留存的部分。
| 领域 | 约740年以前 | 改宗之后 |
|---|---|---|
| 统治者的宗教 | 腾格里与神圣可汗 | 宫廷奉犹太教;可汗作为神圣人物得以保留15 |
| 合法性 | 天赐福运(qut) | 福运,加上身为神选改宗君主之后裔422 |
| 法律 | 草原习俗 | 多元法庭:《托拉》、沙里亚法、福音书、习俗9 |
| 钱币 | 输入的阿拔斯迪尔汗 | 本地仿制;一批铭有摩西之名的特铸币(837/8年)8 |
| 葬俗 | 库尔干与平地墓的草原葬仪 | 全体人口中未见变化15 |
| 外交 | 与拜占庭联姻;与哈里发国交战 | 在两者之间奉行中立的一神教12 |
代价是什么
本图谱中的大多数宗教传入,都附带一张由接受者支付的账单。可萨改宗则与众不同。它没有强加于民众,没有造成大规模受洗或强制割礼,汗国的法庭也继续依穆斯林和基督徒各自的法律审理案件。史料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哪个可萨异教徒被迫成为犹太人。有据可查的代价分为三类:一场或许继改革而起的内战;一轮跨越边境的宗教报复;以及长达千年的余波,在其中这段往事被用来反对犹太人。前两类属于9世纪和10世纪,以本图谱的标准衡量并不算重。第三类则不然,而且尚未结束。它也是最常被误述的代价,因为承受者从来不是可萨人,而利用者鲜少了解史料。本节依次讨论这三类代价,再说明哪些不应记在改宗的账上,从那场终结可萨的战争说起。
卡巴尔叛乱
第一项代价发生在汗国内部。约950年,君士坦丁七世(生于紫室者)撰写治国手册 《论帝国治理》(De Administrando Imperio),其中一章专论卡巴尔人,称之为“可萨人的一支”,曾起兵反叛其统治者。他写道,内战爆发后,“他们原先的政府占了上风”,部分叛乱者被杀,其余的逃往马扎尔人处,以三个部落的形式定居下来;皇帝还补充说,他们教会了马扎尔人可萨语12。皇帝没有给出年代,也没有说明起因。祖克曼、奥尔松等人将叛乱定在860年代或稍早,并将其与改革相联系,把卡巴尔人视为围绕新的宪制与宗教秩序展开的斗争中的失败者56。戈尔登承认这种联系有可能,但未经证实1。可以确定的是结局:一个落败的派系被杀或被逐,三个部落流向了草原上的邻族,而这个邻族日后将在多瑙河中游建立匈牙利王国1223。如果改革引发了这场战争,那么改宗的第一批受害者便是拒绝它的可萨人。
跨越边境的报复
第二项代价源于改宗本身的逻辑。一位统治者因为某种宗教不属于任何一个帝国而选择它,也就使自己成为该宗教在两大帝国境内信徒的保护者,而这份保护是以他人的性命为代价的。有两起事件见于记载:
- 922年,阿的尔。 伊本·法德兰记载,可萨君主得知穆斯林在哈里发境内的达尔巴布纳吉拆毁了一座犹太会堂,便下令拆毁阿的尔清真寺的宣礼塔,处死宣礼员。君主解释道:“若非担心伊斯兰境内的每一座会堂都将被夷平,我本不会拆毁这座清真寺!”9。
- 940年代,克里米亚。 谢克特书信记载,约瑟在位时,皇帝罗曼努斯一世迫害拜占庭的犹太人之后,可萨将领佩萨赫“怒不可遏,进军罗曼努斯的城池,男女皆杀”,夺取了数座拜占庭城镇,随后又转而攻打受罗曼努斯收买、进攻可萨人的罗斯首领 HLGW16。
引发第二起事件的迫害是真实的。马苏第记载了罗曼努斯治下拜占庭犹太人逃往可萨的情形,希伯来文史料亦相吻合29。这种模式并非可萨人所独有:中世纪的统治者常常以打击本国境内的外族教友,来回应外国对本族教友的攻击。但改宗把汗国卷入了这一循环。一个犹太国家可以用一座宣礼塔回应一座会堂,用一次劫掠回应一次强制受洗,而丧命的是阿的尔的宣礼员和克里米亚的市民,他们与两方的决定都毫无干系。史料没有给出伤亡数字,本记录也不会凭空编造。
改宗并未造成的后果
可萨的覆灭常被叙述为犹太王国的终结,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并非犹太教的后果。据 《往年纪事》(Russian Primary Chronicle),965年,基辅的斯维亚托斯拉夫进军可萨,在野战中击败可汗的军队,攻占萨克尔,并将其改名为白塔(Belaya Vezha)13。这座要塞是830年代末应可汗之请,由佩特罗纳斯·卡马特罗斯率领的拜占庭工匠修建的12。数年后,伊本·豪盖勒记载,罗斯人将伏尔加河流域蹂躏殆尽,连一颗葡萄、一粒葡萄干都没有留下2。起因在于商业和战略:基辅觊觎伏尔加河与顿河的关税,而汗国的草原盟友已被佩切涅格人拉走。本图谱将这场毁灭记为接受方文化的命运,正如记录占婆的覆灭一样,而不将其归咎于宗教传入。可萨犹太社群在克里米亚和高加索又存续了一段时间;布鲁克追踪其踪迹直至11世纪和12世纪,此后它们便作为一个独立群体从记载中消失21。

余波:被锻造成武器的往事
最沉重的代价出现在可萨人消失之后。起初一切顺遂。约1140年,安达卢斯诗人、哲学家犹大·哈列维在离开西班牙前往以色列地之前不久,以这次改宗为框架,用阿拉伯文写成一部对话录,即 《库萨里》。开篇,一位天使在梦中对可萨君主说:“你的心意确为造物主所悦纳,你的行为却不然。”10君主先后询问了一位哲学家、一位基督徒和一位穆斯林,发现三人都指回犹太人,于是召来一位拉比,拉比的回答构成了全书。1167年,犹大·伊本·提本将其译为希伯来文,*《库萨里》*由此成为犹太思想经典。数百年间,可萨人在犹太人的记忆中被视为明证:一位外邦君主,在诸一神教之间可以自由抉择,却选择了以色列210。对于一个散居于基督徒和穆斯林统治之下的民族,这是一个令人宽慰的故事。
到了20世纪,这个故事被挪作他用。下表列出主要阶段,每一阶段都给学术、给犹太人或给两者造成了可以衡量的代价。
| 年份 | 事件 | 代价 |
|---|---|---|
| 1951年12月25日 | *《真理报》*以笔名“P. 伊万诺夫”发表《论一种错误观念》,攻击米哈伊尔·阿尔塔莫诺夫将可萨视为文明开化力量 | 可萨研究在苏联陷入冰封;阿尔塔莫诺夫被迫公开撰文认错1418 |
| 1966—1993年 | 列夫·古米廖夫将可萨重塑为剥削草原与罗斯的寄生性犹太精英 | 一则反犹的民族神话为俄罗斯民族主义圈子所采纳18 |
| 1976年 | 阿瑟·库斯勒的 The Thirteenth Tribe 主张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是可萨人后裔 | 一个旨在击败种族反犹主义的论点,反成其论据,称犹太人“并非真正的犹太人”20 |
| 2013年 | 贝哈尔及其同事检测了来自106个人群的1,774个基因组 | 未发现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源自可萨的任何迹象17 |
| 2022年 | “可萨黑手党”理论在 Telegram 上流传,为入侵乌克兰辩护 | 阴谋论在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中被武器化19 |
莫斯科,1951年
第一阶段的打击落在史家身上。米哈伊尔·阿尔塔莫诺夫(Mikhail Artamonov)曾于1930年代发掘萨克尔,他在早期著作中主张,可萨人曾是一流强国,是东斯拉夫人抵御哈里发国的屏障。1951年12月25日,正值斯大林反“无根的世界主义者”运动的最后几年,*《真理报》*刊文攻击这一“错误观念”,署名“P. 伊万诺夫”,此人身份至今无人查明18。文章否认可萨人有任何文明开化作用,将汗国描绘为早期罗斯的掠食者。可萨研究就此中断。阿尔塔莫诺夫的 History of the Khazars 终于在1962年问世时,附有一段结论,称可萨人未在罗斯留下任何持久印记14。萨克尔本身自1952年起已没入齐姆良斯克水库,那座让他成名的要塞从此再也无法研究。这里的代价由学术承担:十年沉默,以及一部被迫与自身证据相抵牾的专著。
第二阶段来自苏联学术界内部。列夫·古米廖夫(Lev Gumilev)曾参与阿尔塔莫诺夫的发掘,他把可萨犹太人塑造成一套民族史理论中的反派:一个外来商人精英寄生于草原及其邻族之上,是嫁接在其治下诸民族肌体上的异物。他的通俗著作在苏联晚期广为流传。米哈尔·拉增(Michal Racyn)2023年对这两位学者的研究得出结论:“古米廖夫对可萨汗国历史的激进改写,远远超出了阿尔塔莫诺夫此前的结论,并主要凭借其反犹叙事,吸引了后斯大林时代俄罗斯民族主义团体的注意。”18拉增补充说,古米廖夫最激进的可萨研究曾遭审查,直到他身后的1993年才得以出版18。在这一讲述中,中世纪宫廷的犹太教成了一场针对俄罗斯的犹太阴谋的原罪。
The Thirteenth Tribe 及其读者
第三阶段始于一本用心良善的书。生于布达佩斯的犹太人阿瑟·库斯勒(Arthur Koestler)在1976年主张,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主要是可萨改宗者的后裔,希望借此证明犹太人并非一个“种族”,从而使种族反犹主义失去攻击对象20。邓洛普早已否定可萨人大规模迁入欧洲之说,库斯勒的论证建立在推测之上220。读者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按照这种推论,如果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是可萨人,那么他们在以色列地便没有历史,也无权称自己为“犹太人”。这一论点被极右翼反犹主义者和反犹太复国主义的论战者所利用,而这些人往往既没读过库斯勒,也没读过史料。此后,群体遗传学直接检验了这一说法。多龙·贝哈尔(Doron Behar)及其同事汇集了来自106个人群、1,774人的全基因组数据,其中包括来自高加索及其以北地区15个人群的261人。研究发现,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的祖源大部分与其他犹太人群以及欧洲和中东人群共享,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可萨地区有显著的遗传贡献17。遗传学结果并不能断定可萨宫廷中发生了什么,却断定了欧洲犹太人身上没有发生什么。
“可萨黑手党”
最后一个阶段仍在进行。2010年代以来,一种说法在阴谋论网络中蔓延:一个由“可萨”伪犹太人组成的秘密集团操控着金融和政府。它将库斯勒的论点与更古老的诽谤糅合在一起。2022年5月,战略对话研究所(ISD)记录了这一理论在 Telegram 上的传播,它被用来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辩护,乌克兰本身被描绘成一项可萨工程19。研究人员指出,可萨史料的匮乏,加上一个有争议的阿什肯纳兹起源假说,使这一主题很容易被幻想填满19。9世纪一个草原宫廷那场有争议的改宗,已成为21世纪一场战争中使用的污名。它所针对的人群与可萨人毫无关联,唯一的联系是他们的君主曾经选择的那个宗教之名。
权衡账单
| 代价 | 时间 | 证据 |
|---|---|---|
| 内战;卡巴尔叛乱者被杀或流亡至马扎尔人处 | 9世纪,可能为860年代 | *《论帝国治理》*第39章12 |
| 阿的尔宣礼塔被毁,宣礼员遭处死以示报复 | 922年 | 伊本·法德兰9 |
| 拜占庭城镇遭袭,“男女皆杀” | 940年代 | 谢克特书信16 |
| 可萨研究在苏联遭压制 | 1951—1962年 | 拉增;阿尔塔莫诺夫1418 |
| 反犹的“可萨”民族神话 | 1966—1993年及以后 | 拉增18 |
| 源自库斯勒论点的“并非真正的犹太人”论调 | 1976年及以后 | 库斯勒;贝哈尔等1720 |
| “可萨黑手党”被用来为战争辩护 | 2022年 | 战略对话研究所19 |
宗教传入本身的账单并不大:一场起因不明的内战,以及一轮报复循环,夺去了阿的尔宣礼员和克里米亚市民的性命。以可萨人自身付出的代价衡量,这在本图谱中属于最轻之列。这份记录更大的代价,在于可萨人再也无法为自己发声之后,他人如何利用了这段往事:一场让史家噤声的苏联运动,一则将犹太人描绘为外来寄生者的民族神话,以及一种否认犹太人拥有自身历史的谱系污名。一种从未触及其治下民众坟墓的宫廷宗教,在千年之后,成了对从来不是可萨人的人们的指控。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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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巴尔吉克率领的可萨军队在阿尔达比勒平原全歼贾拉赫·伊本·阿卜杜拉统率的倭马亚王朝军队,并击杀其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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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马尔万·伊本·穆罕默德的远征军抵达伏尔加河,迫使可萨可汗接受伊斯兰教;这次改宗未能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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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一位可萨统治者皈依犹太教,此人在约瑟王《复信》中名为布兰,在谢克特书信中名为萨布里埃尔;传统上定在约公元740年,也有学者将其推迟至公元8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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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一批特铸的可萨迪尔汗银币,将“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改为“摩西是神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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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9佩特罗纳斯·卡马特罗斯率领拜占庭工匠,为可汗在顿河畔修建砖砌要塞萨克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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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1君士坦丁(西里尔)在可汗宫廷与犹太学者和穆斯林学者辩论;可汗并未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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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2卡巴尔人起兵反抗可萨政府,内战失败后分为三个部落投奔马扎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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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2为报复伊斯兰领土上一座犹太会堂被毁,可萨君主下令拆毁阿的尔的宣礼塔,处死宣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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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1罗曼努斯一世迫害拜占庭境内的犹太人之后,可萨将领佩萨赫进攻克里米亚的拜占庭城镇,“男女皆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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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3马苏第所记阿的尔的七名法官:两名依《托拉》审理犹太人案件,两名审理穆斯林案件,两名审理基督徒案件,一名审理异教徒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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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5科尔多瓦的哈斯代·伊本·沙普鲁特致信可萨君主;约瑟王的《复信》对改宗经过记载最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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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5基辅的斯维亚托斯拉夫击败可汗,攻占萨克尔;不出四年,阿的尔遭洗劫,汗国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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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0犹大·哈列维以可萨君主改宗为框架,写成哲学对话录《库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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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真理报》对米哈伊尔·阿尔塔莫诺夫的攻击,使可萨研究在苏联陷入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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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库斯勒的 The Thirteenth Tribe 声称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源自可萨人;这一论点被反犹主义者利用,后为遗传学研究所否定。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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