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的印度诸神(约900年)——以及高棉人转向上座部佛教
802年,一位婆罗门在荔枝山上以取自四部印度密续的仪轨为一位高棉国王灌顶。此后四个世纪里,吴哥历代国王为湿婆、毗湿奴和佛陀营建神庙,并把数十万人划归诸神役使。后来,一种僧侣的宗教从斯里兰卡经缅甸传来,吴哥窟也随之成为佛教圣地。
802年,在荔枝山高原上,一位名叫希兰耶达摩的婆罗门以取自四部印度湿婆派密续的仪轨为阇耶跋摩二世灌顶,由此奠定了吴哥王国。约900年,耶输跋摩一世围绕巴肯山为湿婆的林伽营建了新都。此后四个世纪,高棉历代国王为湿婆、毗湿奴,最终也为佛陀修建神庙,并以惊人的规模把人口分配给这些神庙:1186年的一块碑铭记载,仅一座神庙就有79,365人为其服役。此后,在斯里兰卡传承中受戒、经由缅甸和孟人地区传来的上座部僧侣赢得了乡村。第一块巴利文碑铭刻于1308年,最后一块梵文碑铭刻于1327年,而僧侣们的第一座寺院,受赠的正是奴隶。
此前:土地之灵与众多小王
约800年,湄公河下游和洞里萨湖盆地这片讲高棉语的土地,既无统一的都城,也无统一的君主。这里由众多稻作小邦拼合而成,且早已与来自印度的神祇共处了数个世纪。至迟从6世纪起,这里的统治者就为湿婆和毗湿奴奉献神庙,以梵文书写创建碑文,并以梵文名号自称;这最初的一层如何随婆罗米文字和孟加拉湾的商人一同到来,本图谱另有专条记述。牛津大学湿婆派经典学者亚历克西斯·桑德森把5世纪至14世纪高棉诸邦的宗教概括为三种源自印度的信仰——湿婆派、五夜派毗湿奴信仰和大乘佛教,并指出“三者大体和谐共存,但以湿婆派为主导” 2。今日柬埔寨的宗教——上座部佛教,当时尚不在其列。
在这些印度宗教之下与之旁,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宗教,从不需要神庙碑文。伊恩·哈里斯所著《柬埔寨佛教》(2005年)是这一领域的权威通史。他把高棉村落的守护神灵涅达描述为这样一类存在:“从纯粹教义的角度看,与佛教并无任何明确关联”,却在“民间仪式层面承担着重要而互补的功能” 4。他沿用殖民时期民族志学者苏里斯-罗兰的分类,将其分为三类:自然之灵(山、水、田、林之灵),祖先之灵,以及原为婆罗门教神祇和英雄、后被吸纳进村落神谱的神灵 4。昂·朱连的《高棉民间宗教中的超自然存在》(1986年)至今仍是研究这一世界的法文基础著作 5。其神龛是石头、蚁丘、树木和木桩;其祭司来自本地;其神灵属于某个地方,而非某部经书。
林伽:石头的继承者
1930年代的法国学者提出,印度宗教与其说取代了这一宗教,不如说是为它披上了外衣。保罗·穆斯在研究相邻的占婆诸国时指出,王家林伽——即梵文神庙中心象征湿婆的石质标志——是嫁接在对土地神的崇拜之上的,而这种土地神寄寓于未经雕琢的石头或木桩之中:“il a fallu que le liṅga prît la suite des emblèmes bruts, poteau ou pierre, d'où le génie sortait quand on l'appelait selon les rites” 3。他的结论是,林伽始终是“l'équivalent du poteau, de l'arbre, de la pierre ou du tertre d'un dieu du sol” 3。不过,穆斯的证据主要来自占人,把它套用到高棉人身上,是对其论点的延伸,而非证明。此后,丹尼尔·米雄梳理了至今仍令学界分歧的两种模式:一是“以印度为中心的‘高棉印度教’模式”,一是“以高棉为中心的本土模式”;他通过区分精英的宗教与其余所有人的实践,调和了两者 6。
旧秩序的某些特征就保存在梵文宗教内部。其中记载最翔实的是母系继承。吴哥王家崇拜的创立者在确定其祭司制度时规定,只有“男性隐修者或出自其母系家族的女性”才能担任祭司,该职位沿女系传承,始于湿婆凯瓦利耶的外甥 79。一位名为薄伽梵蒂的女神享有造像和节庆:斯多卡通碑记载,一位祭司立起“一尊商羯罗那罗延像和一尊薄伽梵蒂像”,并为其施舍奴隶;1186年塔普伦寺的大碑仍在庆祝春季节庆,“suivant la tradition de Bhagavatī” 813。
800年前后高棉之地的宗教格局
吴哥立国前夜的宗教图景可以概括为五个层次,每一层都有史料可证:
- 村落神灵(涅达):山、水、田与祖先之灵,有本地神龛而无经典 45。
- 湿婆与毗湿奴的梵文崇拜:自6世纪起受王侯供养,有婆罗门祭司和土地施舍 12。
- 大乘佛教:见于宫廷和寺院,在三种印度信仰中居于少数 2。
- 母系祭司世系:梵文宗教将其吸纳,而非废除 79。
- 依附于神庙的役使劳动:即古高棉语所称的克努,在最古老的高棉语碑铭中已有记载 1。
这片土地缺少的是一个统一的中心。赛代斯在《东南亚的印度化国家》中把8世纪描述为古老的真腊王国分裂为相互争雄的诸小邦的时代 1。日后将它们重新统一起来的,是一位被后世碑铭称为阇耶跋摩二世的王子。
传入:山上的仪式,密续的典藏
摩醯因陀罗山,802年
阇耶跋摩二世本人没有留下任何碑铭。关于他灌顶的一切记载,都出自两个半世纪后、即1052年立于斯多卡通的一块石碑,其地今属泰国沙缴府。这是一部家族史:以梵文和古高棉文双语记录了湿婆凯瓦利耶的祭司世系,该家族侍奉吴哥历代国王约250年 7。乔治·赛代斯和皮埃尔·迪蓬于1943年校订了该碑;卡马莱斯瓦尔·巴塔查里亚于2009年重译了梵文部分,查尼·萨克-汉弗莱则于2005年重译了高棉文部分 789。
据高棉文记载,这位国王——碑文以其谥号波罗密首罗相称——“从爪哇前来,在王城因陀罗补罗为王”,以湿婆凯瓦利耶为其上师 8。他数次迁移宫廷,最终定居于摩醯因陀罗山,即“伟大的因陀罗之山”,位于日后吴哥东北方的荔枝山高原上。正是在那里,一位婆罗门举行了奠定这个国家的仪式:
“精通神通之学的婆罗门希兰耶达摩,应陛下之邀从阇那钵陀前来,举行一场崇高的仪式,使甘菩阇国不再臣属于爪哇,并使唯一的大地至尊得以成为转轮王;这位希兰耶达摩依《毗那湿佉》举行仪式,奉立了世界至尊主宰。” 8
赛代斯为这一事件确定了年代:“我们有充分证据表明,这一王朝的实际开端是802年” 1。阇那钵陀究竟在何处,“爪哇”又指什么(是那座岛屿、占婆海岸,还是仅仅泛指某个外来宗主),至今仍有争论。这位婆罗门带来了什么,则毫无疑问。他向湿婆凯瓦利耶传授了四部经典:“神圣的《毗那湿佉》、《那由多罗》、《三摩诃》和《湿罗湿切陀》” 8。同一碑铭的梵文诗句称之为“通布鲁的四面”,并说这位婆罗门依据这些经典“创制了名为提婆罗阇的神通仪轨” 9。这些是印度湿婆派左道流的密续,其崇拜以通布鲁为中心,即湿婆的一种四面化身。吴哥国家的奠基之举,乃是由一位外来的专家,举行一场取自外来经典的仪式。
这座山城湮没了千年。2012年,一次覆盖370平方公里的机载激光雷达勘测在荔枝山上“揭示了一整片此前从未有过记录的城市景观”,达米安·埃文斯及其同事将其认定为“名为摩醯因陀罗山的8至9世纪城市” 11。同一次勘测还显示,大吴哥的正式城市核心区至少有35平方公里,而吴哥城城墙之内仅有9平方公里 11。
神即是王?
这一仪式的梵文名称提婆罗阇,引出了高棉研究中最持久的一场争论。赛代斯将其解读为对“神王”的崇拜:在每座都城的中心奉立一座王家林伽,王权的神圣本质就寓于其中,因此国王“与其说是一位管理者,不如说是人间的神” 1。按照这种解读,从巴孔寺到巴普昂寺,每一座大型庙山都是某一朝王家林伽的神殿 1。
赫尔曼·库尔克于1974年对这一解读发起挑战,1978年又以英译本再度发难。他认为,碑文“如今已毫无疑问地表明,柬埔寨国王并不像过去所认为的那样被奉为神王。恰恰相反,这一奉立仪式是围绕一尊湿婆神像举行的,这位神作为‘身为王者的神’和‘世界之主’庇护着柬埔寨的国王们” 10。提婆罗阇是一尊随宫廷迁移的可移动湿婆像,而不是庙山中的林伽;库尔克的结论是,“作为对神化了的在世‘神王’之崇拜的提婆罗阇崇拜”,“从未存在过” 10。在译名问题上,高棉文本支持他的看法:萨克-汉弗莱并未把其中的甘拉登·阇加·达·罗阇译作神王,而是译作“世界至尊主宰” 8。碑铭本身对这一崇拜后来历程的记述,描写的也是一件会移动的器物:“Le dieu-roi changea de résidence suivant les capitales où le monarque le conduisit afin de veiller sur le pouvoir royal” 7。
这场争论对本条目至关重要,因为它改变了传入之物的性质。按赛代斯的解读,印度提供的是一种神圣王权的意识形态。按库尔克的解读,印度提供的东西更具体,也更实用:一种护持性的密教崇拜、规定这种崇拜的经典,以及一个获准执行它的祭司家族。斯多卡通碑实际描述的,正是后者。
婆罗门家族及其典籍
802年的仪式创立了一种制度,比借助它的每一位国王都更长久。碑铭把祭司职位固定在湿婆凯瓦利耶的母系一支,并记录了它经由其外甥苏克什摩宾度世代相传的过程 79。同一部家族史也表明,典籍随师承流动。因陀罗跋摩一世的上师湿婆苏摩本人就是一位高棉国王的孙子,甘多尔东寺的一块碑铭说他“a appris les śāstra (de la bouche) de celui qui est nommé Bhagavat Śaṅkara” 12。有人认为这位商羯罗就是不二论哲学家商羯罗阿阇梨,但仅凭这块碑铭无法证实;然而碑铭要表达的正是这一说法本身:一位高棉王室导师曾师从一位印度大师。
典藏不断扩充。桑德森对高棉湿婆派的研究,是对梵文文献最为细致的分析;他在柬埔寨碑铭中追溯了悉檀多派经典——印度湿婆派仪轨的主流——的踪迹,其中最古老的《尼湿婆娑》在10世纪的高棉碑铭中就已被提及 2。王家碑文甚至在文字上也显示出印度形式的吸引力:耶输跋摩一世诸修道院的石碑把同一篇文字刻写两遍,一遍用通行的高棉文字,一遍用一种北印度文字 1。有名可考的祭司贯穿整个时期:
- 希兰耶达摩:来自“阇那钵陀”的婆罗门,主持了802年的仪式 8。
- 湿婆凯瓦利耶:阇耶跋摩二世的王家祭司,世袭祭司制度的创立者 7。
- 湿婆苏摩:因陀罗跋摩一世的上师,从“薄伽梵商羯罗”处习得论典 12。
- 耶若婆罗诃:王室外孙,修习文法与湿婆派瑜伽,967年创建女王宫 1。
- 迪瓦卡拉班智达:“不可或缺的婆罗门迪瓦卡拉”,1113年为苏利耶跋摩二世加冕 1。
与印度本土的接触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赛代斯援引朱罗皇帝罗贞陀罗一世的铜版铭文,提到一份王家礼物:“或许在1012年或稍后,苏利耶跋摩一世感到自身受到威胁,便向罗贞陀罗朱罗一世赠送一辆战车,以求其援助” 1。
耶输陀罗补罗,约900年
地图上的吴哥始于耶输跋摩一世。他的前任因陀罗跋摩一世(877—889年)以诃里诃罗洛耶为都,其地靠近今天的罗洛士;881年,他在那里为王家林伽因陀罗自在落成巴孔寺,赛代斯称之为“第一座伟大的石构建筑” 1。耶输跋摩于889年即位,在位第一年就建立了“约一百座修道院(阿什拉玛)”,每座都配有王家亭阁和一块规约碑;893年,他在其父所建水库的中央修建了洛莱寺,随后围绕巴肯山建立了新都耶输陀罗补罗 1。斯多卡通碑记载,家族祭司婆摩湿婆“érigea un liṅga sur le mont Śrī Yaśodharagiri” 7。巴肯山上的林伽名为耶输陀罗自在,即“耶输陀罗之山的主宰”;以它为中心的这座城市,虽有中断,却作为高棉都城延续了约六个世纪 1。
此后三个世纪的庙山,以石头标示出印度宗教的接受历程:
| 年代 | 建筑 | 国王 | 主要崇拜对象 |
|---|---|---|---|
| 881年 | 巴孔寺,诃里诃罗洛耶 | 因陀罗跋摩一世 | 湿婆,王家林伽因陀罗自在 |
| 约900年 | 巴肯山,耶输陀罗补罗 | 耶输跋摩一世 | 湿婆,林伽耶输陀罗自在 |
| 961年 | 比粒寺 | 罗贞陀罗跋摩二世 | 湿婆 |
| 967年 | 女王宫 | 由婆罗门耶若婆罗诃创建 | 三界大自在湿婆 |
| 约1113—1150年 | 吴哥窟 | 苏利耶跋摩二世 | 毗湿奴;国王以波罗摩毗湿奴洛迦之名受奉的葬祭庙 |
| 1186年 | 塔普伦寺 | 阇耶跋摩七世 | 般若波罗蜜多,为王太后而建 |
| 1191年 | 圣剑寺 | 阇耶跋摩七世 | 世自在,为国王之父而建 |
| 约1190—1200年代 | 巴戎寺,吴哥城 | 阇耶跋摩七世 | 大乘佛陀与世自在 |
吴哥窟的毗湿奴,巴戎寺的佛陀
这一崇拜从未固定不变。1113年加冕的苏利耶跋摩二世为毗湿奴建造了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建筑;赛代斯把吴哥窟解读为一座“在国王生前建造、日后作为其葬祭庙”的神庙,国王死后将以谥号波罗摩毗湿奴洛迦受到神化 1。七十年后,曾把占婆军队逐出吴哥的阇耶跋摩七世(1181—约1220年)将大乘佛教定为国教。彼得·沙罗克将此描述为吴哥“在四个世纪的国家湿婆教之后……决定性地转向国家佛教”的时刻,伴随着“一场规模极大、出于政治动机的密教佛教灌顶运动” 15。

阇耶跋摩七世的宗教营建虽属佛教,其范畴却仍是印度的。塔普伦寺于1186年为其母亲落成,以般若波罗蜜多即智慧圆满之相供奉;圣剑寺于1191年为其父亲落成,以世自在菩萨之相供奉 11314。巴戎寺位于他新建的吴哥城中心,那些巨大的四面佛塔通常被解读为世自在,或是化作菩萨形象的国王。护持的那伽,即高棉水神崇拜中的蛇神,盘绕于禅定的佛陀身下,又在其头顶展开蛇首:吴哥最具代表性的佛教造像,把一则印度传说与一位本土神灵结合在了一起。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一个围绕诸神组织起来的国家
印度宗教为吴哥提供了一种把土地和人口转化为供奉的方式,而碑铭以会计般的精确记录了其结果。斯多卡通碑显示,每一座新立的林伽或新建的聚落都获赠稻田和奴隶:耶输跋摩在位时的一笔施舍为“200 esclaves”,苏利耶跋摩一世在位时的另一笔则是“mille esclaves hommes et femmes” 7。到了阇耶跋摩七世时代,规模发生了变化。1186年的塔普伦寺碑由赛代斯于1906年校订,逐节统计了这座神庙的依附人口 13:
| 塔普伦寺(K.273),1186年 | 人数 |
|---|---|
| 划归神庙的村庄 | 3,140 |
| 主祭 | 18 |
| 祭司 | 2,740 |
| 助手,“parmi lesquels 615 femmes (qui sont) danseuses” | 2,232 |
| “Au total ... personnes, y compris ceux qui ont droit au logement” | 12,640 |
| “font là le service des Dieux”的男女 | 66,620 |
| “Au total ... avec les Birmans, les Cams, etc.” | 79,365 |
五年之后,圣剑寺碑给出了国王全部宗教营建的总数:男女306,372人,“y compris les Cāmpa et les Yavana avec les Pukāṁ et les Rvañ”,另有村庄13,500个 14。仅圣剑寺一处就划归了97,840人和5,324个村庄,其自身的人员中包括“1.000 danseuses” 14。神庙同时也是国家的福利体系。塔普伦寺碑记载,“全国各地共设立一百零二所医院”,每年供给稻米,“以奉诸神、住院者与病患”,由838个村庄和男女81,640人供养 13。圣剑寺碑列出沿王家大道设置的121座“avec du feu”的驿站,其中57座位于通往占婆的道路上 14。
这是印度宗教对高棉人生活改变最深之处。稻米、劳力、舞蹈、医药和交通,都经由奉献给印度诸神的宗教机构来组织,在其中服役的人,其身份也由他们对这些神的侍奉所界定。赛代斯对这套制度政治面貌的评断是:“君主的统治就在于‘吞食王国’(正如总督‘吞食’其行省),与其说是一位管理者,不如说是人间的神” 1。
来自甘菩阇的僧人
日后取代印度宗教的宗教,走的是另一条路。上座部佛教自公元前3世纪起由阿努拉德普勒的大寺以巴利文保存,在波罗迦罗摩巴忽一世治下的斯里兰卡经过改革,其净化后的受戒传承于12世纪末开始传向大陆。迦梨耶尼碑铭由国王达摩悉提于1476—1479年立于下缅甸的勃固,1892年由陶盛果译出,记载了把这一传承带到蒲甘的使团。缅甸僧人车波多偕四位同伴从楞伽返国:
“多摩栗底人尸婆利长老,甘菩阇王之子多摩林陀长老,建志补罗人阿难陀长老,以及楞伽洲人罗睺罗长老” 16
这一行人中,有一位来自南印度建志补罗的僧人,还有一位来自柬埔寨的王子。碑铭把僧伽罗传承在蒲甘的创立定于缅历543年,即公元1181年 16。缅甸的《琉璃宫史》称多摩林陀是“阇耶跋摩的儿子之一”,照此说法,阇耶跋摩七世的一个儿子便属于大陆上座部的创始一代;而迦梨耶尼碑文只说是“甘菩阇王之子” 416。哈里斯指出,多摩林陀受戒于“新近由波罗迦罗摩巴忽一世净化的上座部大寺派传承”,并且“似乎卒于缅甸,再未返回故土” 4。在哈里斯看来,这段插曲表明“吴哥此时感到有必要在外交上和精神上向上座部世界其他有影响力的地区伸出手去” 4。传入柬埔寨的上座部佛教,起源于印度,传承于僧伽罗,经由孟人、缅人和泰人的网络传播而来。
1296年的黄衣
一个世纪后,一位中国观察者看到这一新宗教已在吴哥街巷中扎根。周达观于1296年随元朝使团抵达,停留约一年;他的《真腊风土记》(原题《真臘風土記》)是吴哥作为一座仍有人烟的城市时唯一的目击记述 18。他把高棉的宗教分为三教:
為儒者呼為班詰,為僧者呼為苧姑,為道者呼為八思惟。……苧姑削髪穿黄,偏袒右肩,其下則繫黄布裙,跣足。18
直白地说:儒者称为班詰,僧人称为苧姑,类似道士的修行者称为八思惟;苧姑剃发,身着黄衣,袒露右肩,下身系黄布裙,赤足而行 18。班詰即婆罗门,其标志是终身佩戴于颈间的白线;八思惟是湿婆派苦行者,所拜的是“一块石头”,即林伽 18。身着黄衣、日食一餐、诵读贝叶经的苧姑,便是上座部僧侣。周达观还记下两件事,显示出他们对高棉人生活渗透之深:入学的男童首先由僧人启蒙;国王遇有国家大事,也会向他们咨询 18。
巴利文取代梵文
碑铭证实了这一转变,并为其确定了年代。1933年,乔治·特鲁韦在暹粒附近的阔克波寺发现一块石碑,一面刻巴利文,另一面刻高棉文。赛代斯于1936年将其刊布,称之为柬埔寨“de beaucoup le plus ancien texte pâli”,年代为塞种纪元1230年,即公元1308年 19。施主是室利因陀罗世系的一位国王(哈里斯称其为室利因陀罗阇耶跋摩,吕迪维娜·普罗沃-罗什则称其为室利因陀罗跋摩),他把一个村庄赐予一位资深僧人,同时“另赐四个村庄及男女奴隶,以资助一座寺院” 417。沙罗克的判断斩钉截铁:“可以肯定,巴利文首次出现于高棉碑铭是在公元1308年” 15。梵文在二十年之内便告终结。哈里斯把吴哥最后一块梵文碑铭定于1327年 4。
上层的更替并不太平。普罗沃-罗什指出,磅同的贡博寺在室利因陀罗阇耶跋摩(1307—1327年)治下被改建为上座部的普朗式塔殿,比通常认为的早了两个世纪;而他的继任者阇耶跋摩波罗密首罗以最后一次湿婆派复兴作为回应:其碑文呼吁“purification de la Terre”,并于在位第一年即1327年,在巴戎寺内部立起一座湿婆林伽 17。她将此解读为“une opposition et/ou une réponse au theravāda” 17。这是此类举动的最后一次。
吴哥窟成为佛教圣地
15世纪,都城南迁。惯常的标志是1431年阿瑜陀耶对吴哥的进攻,普罗沃-罗什称之为“date conventionnelle de ce que l'on nomme « la chute d'Angkor »” 17。如今的证据则指向更为缓慢的终结。丹·彭尼及其同事发现,城市核心区的土地利用“早在惯常标志吴哥时代终结的阿瑜陀耶入侵之前一个多世纪就已开始衰退” 22;布伦丹·巴克利的树轮记录显示,吴哥“在14和15世纪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干旱,其间穿插着强烈的季风,这与其他因素相结合,促成了它最终的衰亡” 21。迈克尔·维克里把宫廷向金边地区的迁移,与对华海上贸易的增长和旧农业精英的衰落联系起来,并强调15世纪史料之稀薄:几乎没有碑铭,建筑寥寥,编年史大多成书于后世 23。
16世纪宫廷重返吴哥时,已是上座部佛教的宫廷。16世纪30年代在乌栋营建都城的安赞王,在吴哥窟的回廊中增刻了两幅晚期浮雕,赛代斯将其年代定为1546年和1564年 24。浮雕表现的是黑天和毗湿奴;即使宫廷的宗教已经改变,印度史诗依然是宫廷讲述的故事 4。1577年和1579年的碑铭记载,萨塔王虔诚地修复了吴哥窟,重建其中央塔并以黄金覆盖 4。巴肯山上增添了一尊巨大的坐佛;巴普昂寺这座11世纪的湿婆派庙山,其西立面被用自身的石块改建为一尊巨型卧佛 4。日本朝圣者把吴哥窟当作祇园精舍,即佛陀本人在印度的精舍;其中一位森本右近太夫一房于1632年1月前来,“供奉四尊佛像”,并在寺院回廊中留下墨书题记,那里现存的十四处日本人题记,这便是其中之一 4。
柬埔寨的宗教格局
由此形成的宗教,既非900年的印度宗教,也非斯里兰卡的上座部佛教。它由三部分组成,各有其吴哥时代的渊源:
- 僧伽:上座部僧侣、巴利文经典和村落佛寺;到周达观的时代,佛寺已在教导男童 184。
- 宫廷婆罗门,即巴库:19世纪初的编年史《王系》将他们与僧伽首领并列,位次紧随王室之后 4。
- 涅达:地方神灵,其中一些如今栖身于吴哥时代的造像之中;荔枝山上的涅达德立就寄寓在一尊吴哥时代的佛像里 4。
僧伽本身则是以曼谷为蓝本重组的。1854年,安东王向暹罗宫廷求取纯正的巴利文三藏,高棉僧人摩诃潘带着八位僧人和约八十捆经卷,把经过改革的法宗派带到乌栋;柬埔寨法宗派“大约于1855年前后”建立,与较古老的大宗派并立 4。安妮·汉森追溯了殖民时期1920年代的“现代佛法”运动如何从这些改革中生长出来 25。
印度宗教身后留下的,可以像其建造之物一样精确地列出:
- 作为记录语言的梵文:1327年之后,宗教领域被巴利文取代,其余一切领域则被高棉文取代 415。
- 王家林伽崇拜:其最后一次有记载的举动,是1327年阇耶跋摩波罗密首罗在巴戎寺所立的林伽 117。
- 世袭婆罗门祭司对王家仪式的垄断:缩减为宫廷中的巴库 4。
- 大乘佛教:在阇耶跋摩七世死后于巴戎寺短暂延续,随即从柬埔寨消失 17。
- 作为土地和人口所有者的神庙:这一角色以缩减的形式由佛教寺院继承 4。
代价几何
印度宗教传入高棉,并非一场征服。从来没有一支印度军队到过吴哥;高棉国王们对所接受的每一种崇拜都是自行选择、出资供养并加以改造的。其代价付出于高棉社会内部:由被献给新神的人承担,也体现在诸种崇拜相互竞争所引发的暴力之中。
束缚于诸神
最大的代价是劳力。依附于神庙的役使人口,即克努,比吴哥更为古老;最早的高棉语碑铭中就已列有他们 1。印度宗教改变的是他们的数量。斯多卡通碑显示,每一项宗教营建都附带施舍奴隶;塔普伦寺碑统计,一座神庙就有79,365人为其服役;圣剑寺碑统计,阇耶跋摩七世的全部宗教营建共有306,372人 71314。至于克努应当如何翻译,学者们至今仍有争议:赛代斯译作esclaves,萨克-汉弗莱译作“奴隶”,另一些人则倾向于译作“仆役”或“依附者”,因为这一类别涵盖了从被占有的俘虏到稻米贡赋被划归某位神祇的自由村民 78。碑铭本身明确指出,其中一些人是外族。塔普伦寺的总数为“avec les Birmans, les Cams, etc.”;圣剑寺的总数则包括“les Cāmpa et les Yavana avec les Pukāṁ et les Rvañ”,即占人、越人、蒲甘人和山地民族 1314。这些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吴哥与之交战的民族。
没有碑铭记载建造吴哥窟用了多少人,网上流传的“30万名工人”之类数字并无可追溯的出处。有据可查的是采石。内田悦生和下田一太在荔枝山东南麓找到了五十多处砂岩采石场,它们经由一条约34公里的运河路线与各座神庙相连;吴哥砂岩神庙的每一块石料都在那里开凿,再靠人力和畜力运来 27。
从山地买来的奴隶
周达观是唯一亲眼见过这套制度运转的外来者,他描述了维系这套制度的人口买卖:
人家奴婢,皆買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餘,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貧之家則無之。18
意思是:人家购买“野人”即山地民族充当奴隶;富者有百余人,即便少的也有一二十人,只有赤贫之家才没有奴隶 18。年轻力壮的奴隶值一百匹布,年老体弱的值三四十匹。奴隶只能跪着进入宅屋的上层;逃跑者会被在脸上刺青,或在颈、臂、腿上套上铁镣 18。
转向上座部佛教并未终结这一切。柬埔寨第一块巴利文碑铭,即1308年这一新宗教的创建文书,就为其寺院施舍了“男女奴隶” 4。哈里斯记载了16世纪末或17世纪的一座寺院,它“素有拥有奴隶之多冠于王国内任何寺院之名” 4。新宗教继承了旧崇拜所建立的劳役制度。
被凿除的佛像
诸种崇拜的竞争还留下第二笔账,这次刻在石头上。阇耶跋摩七世死后,一场湿婆派反动有计划地摧毁了他所建神庙中的佛教造像。沙罗克描述了“在巴戎寺把佛像改刻为湿婆林伽,并在阇耶跋摩七世的其他神庙中凿除数以千计的佛像”,称这一亵渎行为“在高棉历史上前所未有” 15。普罗沃-罗什描述了其手法:禅定佛被改刻为林伽;观自在被去掉上臂和冠中化佛,改成湿婆;般若波罗蜜多像则被毁损面容 17。“Cette réaction šivaïte,”她写道,“s'apparente à une entreprise iconoclaste ayant transformé les monuments mahâyâniques attribués à Jayavarman VII en monuments šivaïtes” 17。

由谁下令,众说纷纭。惯常的说法归于阇耶跋摩八世;2007年对K.567号碑铭的重新释读,如今把他的在位时间定为1270—1295年,而不是始于1243年 1517。克洛德·雅克坚持这一归属 17。沙罗克则指出,阇耶跋摩八世没有留下任何碑铭,而周达观在1296年仍看到每座城门上方有五尊巨大的石雕佛首,因此他提出,应是1327年在巴戎寺立起林伽的阇耶跋摩波罗密首罗 1518。马丁·波尔金霍恩、克里斯托夫·波蒂埃和克里斯蒂安·菲舍尔则质疑这场破坏是否出于宗教原因,认为其目标可能是国王及其官员的造像,并在巴戎寺的佛像基座上发现了16世纪的工具痕迹 20。哈里斯认为这场破坏圣像运动“比人们有时设想的更具选择性”:班迭奇马寺完全幸免,其目标或许是融合性的密教造像,而非佛教本身 4。
实物证据则没有争议。1933年,特鲁韦从巴戎寺中央圣殿下方的竖井中找回了那尊巨大佛像的碎块;重新拼合的佛像如今立于巴戎寺附近 20。2001年3月,上智大学的考古学家在斑黛喀蒂寺发现了274件佛教雕像,“大多是残损的那伽护佛像”,被小心地埋藏在沙土之中 15。
边疆的战争
这些崇拜也随军队而行,掠夺亦随之而来。约950年,罗贞陀罗跋摩二世出征占婆,“从芽庄婆那加神庙中掠走了那尊金像”,那是占人的国土女神 1。1186年和1191年被列入诸神依附者的外族人,在很大程度上是阇耶跋摩七世与占婆及其他邻邦交战的产物 1314。到周达观的时代,战局已经逆转:靠近暹罗边境的村落“因屢與暹人交兵,遂至皆成曠地”,即因与暹人屡屡交战而沦为荒野 18。15世纪阿瑜陀耶的数次进攻,以及16世纪末萨塔王时期暹罗对洛韦的战争,都属于同一场漫长的冲突 4。1431年的死者和俘虏有多少,没有史料统计。
尾声:1975—1979年的僧伽
本条目所追溯的这一宗教格局,在20世纪几乎被一个立志彻底消灭宗教的政权摧毁。这并非传入的代价;在此记下,只因它显示出这一格局后来承载了多少东西。柬埔寨的僧侣人数从1955年的37,531人增至1967年的61,014人 4。在民主柬埔寨统治下,僧侣被强迫还俗、驱赶去劳动,许多人遭到杀害;官方资料后来给出的数字是,只有“12名僧侣一直身披袈裟,坚持到民主柬埔寨时期结束” 4。哈里斯写道:“一年之后,柬埔寨官员统计出全国1,821座寺院共有僧侣2,311人……自红色高棉夺取政权以来,僧侣总数减少了约6万人” 4。对于僧侣遭屠杀人数的更高说法,他“相当审慎”地看待,并在其后来的研究中得出结论:“尽管佛教在民主柬埔寨时期身处生死存亡之境,却从未被彻底扑灭” 26。
权衡这笔账
| 代价 | 时间 | 证据 |
|---|---|---|
| 国家规模的神庙役使:塔普伦寺79,365人,阇耶跋摩七世全部宗教营建306,372人 | 1186—1191年 | 塔普伦寺碑与圣剑寺碑 1314 |
| 战俘(占人、越人、缅人、山地民族)被列为诸神的依附者 | 12世纪 | 同上两碑 1314 |
| 靠购买山地民族维持的家庭奴隶制;逃奴被施以黥刑、戴上镣铐 | 1296—1297年 | 周达观 18 |
| 第一座上座部寺院受赠奴隶 | 1308年 | K.754 419 |
| 数以千计的佛像被凿除或改刻为林伽 | 13世纪末至14世纪 | 沙罗克;普罗沃-罗什 1517 |
| 婆那加金像遭掠 | 约950年 | 赛代斯 1 |
这笔账真实存在,且数额不小。数十万人被划归诸神役使,而这些神的名字他们或许从未念出过,其中一些人还是战俘。诸种崇拜之间的争斗毁掉了数以千计的圣像。然而,这是一个自己选择神祇的社会所付出的代价:婆罗门之所以前来,是因为高棉国王邀请并供养他们;密续之所以被诵读,是因为高棉祭司抄写了它们;僧侣的宗教之所以传播开来,是因为高棉村民供养了僧侣。今日柬埔寨的宗教——佛教僧侣、宫廷婆罗门和村落神灵,同处于国旗上吴哥窟五座宝塔之下——正是六个世纪这种选择所形成的格局。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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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在摩醯因陀罗山,即荔枝山高原上,婆罗门希兰耶达摩以取自四部印度湿婆派密续的仪轨为阇耶跋摩二世灌顶;这一年代依据的是赛代斯对后世碑铭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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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因陀罗跋摩一世在诃里诃罗洛耶为王家林伽因陀罗自在落成巴孔寺,这是第一座以石材建造的大型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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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9耶输跋摩一世建立约一百座修道院,随后围绕巴肯山建立新都耶输陀罗补罗,即最早的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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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7婆罗门耶若婆罗诃系王室外孙,曾修习湿婆派瑜伽,他为三界大自在湿婆创建了女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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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苏利耶跋摩一世向朱罗皇帝罗贞陀罗一世赠送一辆战车,这是吴哥国王与印度宫廷之间记载最翔实的直接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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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2斯多卡通碑记录了一个世袭祭司家族250年的历史、其母系继承规则以及802年的仪式;它是“提婆罗阇”之争的奠基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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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3迪瓦卡拉班智达为苏利耶跋摩二世加冕;这位国王为毗湿奴修建了吴哥窟,作为自己的葬祭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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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1按照迦梨耶尼碑铭的纪年,一位高棉王子出身的僧人多摩林陀,是把僧伽罗大寺派受戒传承带到蒲甘的五位僧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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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6塔普伦寺碑统计,有79,365人和3,140个村庄为一座神庙服役,并记载全国设有102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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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圣剑寺碑记载,阇耶跋摩七世的全部宗教营建共有男女306,372人、村庄13,500个,其中包括占人、越人、缅人和山地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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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0一场湿婆派反动从阇耶跋摩七世的神庙中凿除了数以千计的佛像,又把另一些改刻为林伽;由谁下令、发生于何时,至今仍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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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6周达观在吴哥看到身着黄衣的上座部僧侣教导童子、为国王出谋划策,与婆罗门和湿婆派苦行者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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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8柬埔寨第一块巴利文碑铭K.754记载创建一座上座部寺院,并向其施舍村庄和男女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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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7阇耶跋摩波罗密首罗在巴戎寺内立起一座湿婆林伽;同年,吴哥的梵文碑铭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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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1阿瑜陀耶的一次进攻成为吴哥终结的惯常标志;而城中的土地利用早在一个多世纪前就已在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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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6安赞王的雕工于1546年和1564年在已成为上座部圣地的吴哥窟增刻了两幅晚期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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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2日本朝圣者森本右近太夫一房在吴哥窟用墨书写下誓愿;当时的日本人把吴哥窟当作佛陀的祇园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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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5经过改革的法宗派在较古老的大宗派之旁建立,柬埔寨僧伽的现代格局由此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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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民主柬埔寨覆灭之后,官方统计全国1,821座寺院仅有僧侣2,311人,而1967年为61,014人。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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