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皮塔—波利尼西亚人对太平洋的殖民（约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1300年）

在赠与之前：一片不可横渡的太平洋

公元前1500年，太平洋呈现出一种制图上的反常。在大致由菲律宾经新几内亚至所罗门群岛之线以西，岛屿皆有人居——讲巴布亚诸语的人群在新几内亚定居约五万年，相邻东侧的群岛则有规模较小、断续的占居。在该线以东，越过万余公里的外洋与数千座可居岛屿——从夏威夷的火山高峰到图阿莫图的环礁，再到奥特亚罗瓦的温带森林——竟无一人。地球上最大的空旷栖地之所以空旷，是因为越渡它所需的技术尚未存在。¹

处于居住边缘的近大洋洲

公元前二千纪末，处于人类到达极限之边缘的群岛是俾斯麦群岛——位于新几内亚以东、由新不列颠、新爱尔兰、阿德米拉提群岛构成的大型火山岛链。彼地有人居住已数万年；新不列颠塔拉塞亚之黑曜石曾沿可追溯至更新世的交换网络流通逾二千公里，是地球上有据可考的长程贸易最古老者之一。然其居民乃小型聚落中的园艺农人，操深度分化的巴布亚语族诸语，所拥船舶足以短程岛际通航，却不足以跃越所罗门群岛——东去数百公里——所必需的外洋之跃，更不必说瓦努阿图、斐济，或其外的虚空。²

考古学家所作的制图区分——居住数万年的近大洋洲与空旷东方的远大洋洲——并非现代之投射。它对应着拉皮塔综合形成之前所存船型实际可达的距离。所罗门群岛沿其大部分长度从邻岛皆可望见；新不列颠经马努斯至阿德米拉提群岛构成相似的链条。东南所罗门以东，岛距渐阔。第一次大跃——自礼夫—圣克鲁斯群岛至北瓦努阿图——为约四百公里无中途登陆之外洋。无足以确信能于此跃终点觅得陆地之船者，无人尝试。

当时尚未存在之物

公元前1500年，太平洋上尚未存在的事物：可作数周持续航行之外洋型双体独木舟。可使单体船具有更大船舶之耐航性的舷外支架稳定器。将农作物与家畜成套系统地越洋运输的能力。可在千公里航程之末寻得一小岛的、无仪器之天文导航。齿状压印纹陶器——拉皮塔身份最具诊断性的物质痕迹——其在五个世纪内即将沉积于自俾斯麦至汤加之家庭垃圾堆中。³

故而太平洋东半部为空：新喀里多尼亚、瓦努阿图、斐济、汤加、萨摩亚、库克群岛、社会群岛、马克萨斯、图阿莫图、夏威夷、拉帕努伊、奥特亚罗瓦。彼时尚无任何人类涉足。森林、珊瑚礁、火山高峰、巨型鸟类——奥特亚罗瓦的恐鸟、夏威夷的巨型不能飞行之秧鸡与鹅大小的鸭、赤道太平洋中部的庞大风暴海燕群——皆在缺少比偶见之果蝠更大的哺乳类捕食者之下演化而成。当人类到来之时——它终于到来——它将构成上述任何生态系统自更新世以来所经历过的最迅速的生物相重构。

拉皮塔之前的俾斯麦

约公元前1500年，南岛语族新来者将在俾斯麦群岛遭遇并部分吸收的诸社群，技术上并不原始。彼等已三万年制作西米、采集坚果与块茎、驯豚、交易黑曜石。他们已耕作园艺至少九千年——新几内亚高地之山药—芋头复合是世界独立的植物驯化中心之一。他们尚缺者，乃可将人口运越目视可及之岛链外的独木舟技术。当南岛语族新来者携此技术登陆，随之而来的文化综合不是对巴布亚底层之取代，而是杂糅：两支系的语言与物质要素重新组合为今日考古学者所谓拉皮塔的复合体。³

传播：陶器、独木舟、导航

自台湾的南岛扩散

拉皮塔复合体并非仅自俾斯麦群岛当地巴布亚底层而生。它出现于一场人口迁移最东之缘——这场迁移约自公元前3000年于台湾岛及华南邻岸开始，于一千五百年间南向穿越菲律宾、东印度尼西亚，进入西太平洋。⁴

此一运动的承载者操南岛语族诸语——其后裔语言今由西之马达加斯加传至东之拉帕努伊，乃地球上非印欧语系中地理跨度最大者。南岛扩散是考古学中史前人口运动记录最严谨者之一。语言学重构（祖南岛语与祖马来—波利尼西亚语之祖形已由安德鲁·波利、罗伯特·布拉斯特、马尔科姆·罗斯等以高可信度复原）、考古序列（红色化妆土陶器自台湾向南，经菲律宾与东印度尼西亚之扩散）、与古DNA汇合于单一图景：一支起源于台湾—菲律宾地区的人口携农业生计与南岛语推进，沿途与巴布亚语人群以不同程度混合。⁵

斯科格伦德等人（2016年）对瓦努阿图三具与汤加一具拉皮塔时期基因组之分析，使图景更显锐利。拉皮塔时期个体携带几近百分之百的东亚血统，几乎或完全无巴布亚混血——意即瓦努阿图与汤加的拉皮塔奠基人群尚未吸纳其巴布亚语邻居，今天该地区族群的巴布亚—东亚混合血统乃后期混血所致，发生在初次拉皮塔扩散之后。更东的波利尼西亚族群乃此初波之后裔，以东亚血统为主、相对有限之巴布亚混合，经由西波利尼西亚故乡过滤而来。⁵

约公元前1500年，此运动抵达俾斯麦群岛。其于此暂止——一时——并完成产生拉皮塔的文化综合。

拉皮塔综合

拉皮塔文化复合体得名于新喀里多尼亚大特尔岛福埃半岛的一处遗址，新西兰人爱德华·吉福德与美国人理查德·舒特勒于1952年在此处进行了奠基性发掘。该址的诊断性发现——以齿状器具在器物肩部与口沿绕施重复带状的复杂几何纹饰之陶器——此后已自由俾斯麦群岛经所罗门、瓦努阿图、新喀里多尼亚、斐济、汤加至萨摩亚之弧上的二百余处遗址出土。¹ 克里斯托夫·桑德的《拉皮塔时期的新喀里多尼亚》（1999年）——南拉皮塔省最广泛的法语综合——尤其记录了新喀里多尼亚序列：齿状压印纹最早层位约为公元前1100年，其区域文化精化将于其后数世纪与西波利尼西亚序列分歧。⁶

Patrick Nunn. Decorated piece of Lapita pottery from the Bourewa site in Fiji.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陶器是诊断——拉皮塔遗址即出土拉皮塔陶器之遗址——但陶器只是更大文化组合的一项。拉皮塔诸社群亦生产用于木工的磨制石锛、贝饰（加工成环、珠、胸饰之锥螺与马蹄螺）、繁复装饰的耳饰，以及可经化学分析追溯至特定火山的黑曜石工具——其大部源自新不列颠塔拉塞亚原产地，向东分布至两千公里外的遗址。他们居住在浅潟湖之上的桩屋村，或抬升的海滩台地之上。他们埋葬死者，时入陶罐，时取去头骨另作仪礼处置。⁷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文身：陶器上的齿状压印技法最为合理地阅读为皮肤文身的铭刻类比，同样的齿状器具适应于两种媒介。三千年后，库克的随船军医在塔希提与马克萨斯的波利尼西亚酋长身上目录化精致的身体文身时，所记录的乃是经由西波利尼西亚故乡延续的拉皮塔时期实践的民族志后裔。⁷

独木舟

对其后所最攸关的拉皮塔技术之单一组件，是独木舟。

拉皮塔扩散的考古学签名是陶器，但该陶器的分布——遍布地球最大的水域，遗址间相隔数百乃至数千公里之外洋——本身即为一种可作持续航行之船型存在的证据。拉皮塔时期独木舟之实例无一遗存；木材在热带沉积中不能保存。但间接证据相当充分：明白同一的陶器传统在数世纪内于数千公里上之迅速扩散；联结相距甚远之社群的黑曜石交换网络之维持；以及历史上波利尼西亚航行独木舟的比较民族志——皆汇于一独一结论。拉皮塔人建造可作离岸数周航行之外洋双体与舷外支架独木舟。⁸

成为历史上波利尼西亚航行之基础的船型——两条尺寸相当的平行船体，绑缚于支撑帆与人员的连接平台之上——并非狭义上的拉皮塔发明；其基本架构具有更深的南岛起源，于台湾—菲律宾海事序列已有先驱。拉皮塔所完臻的是整合：兼顾速度与耐航之船型；以椰壳纤维绳缝合木板的构造，使船体在恶海中可挠而不裂；类似拉丁帆的三角帆（蟹爪帆），其更紧的迎风边可使船迎风航行；以及数周航程之给养体制。约公元前1000年，拉皮塔派生族群已在驾驭欧洲航海者于外洋距离上至少还需二千五百年才能匹敌的水上船舶。

2014年发表于《PNAS》的一篇分析，对自新西兰沼泽中回收的一艘十四世纪波利尼西亚航行独木舟的船板——阿纳维卡独木舟——之研究，确证了缝合板构法以及一种在整个波利尼西亚扩散中可识别之船型的使用。该板长6.08米，配有楔状凸起与缚结孔以便与他板相接，年代约公元1400年。它是现存最古老的东波利尼西亚航行独木舟之一片，证明拉皮塔派生的造船传统跨越二千五百年与一万公里之扩散保持了延续性。⁹

导航

另一项本质性技术是无仪器的天文导航。延续至二十世纪的历史性波利尼西亚航海者——以及在现代仍以未中断方式守护此技艺的少数密克罗尼西亚大师，其中卡罗琳群岛萨塔瓦尔的毛·皮埃鲁格为最后一位伟大宗师——所用乃一基于记忆的「星罗经」体系：以命名的升落位置为骨干，结合对涌浪图样、云形、引岛之鸟的飞行轨迹、海水颜色与亮度之解读。¹⁰

此体系除航海者之眼与训练有素的记忆外，无须任何仪器。维持指定航向之法，乃驶向某已知升落方位上的一颗星；当此星升过高而不可用，则以同方位的后继星替代。航海者的心智模型将独木舟视为静止，天空为流过其旁；登陆通过变化的星象、绕未见之岛环行的涌浪图样、以及晨昏出现的栖陆鸟类来推算。马克萨斯至夏威夷之航——约3,800公里，其中最后六百公里为夏威夷高压脊下，岛屿上空具特征云形之海域——可由专家可靠完成。

1975年，波利尼西亚航海协会以双体独木舟「霍库莱阿」重启此技艺时，无一在世夏威夷人尚保有未中断之传统。毛·皮埃鲁格自萨塔瓦尔被请来，为其首次航行至塔希提之旅引航。今日已扩展至数艘往来太平洋之航行独木舟——包括希基阿娜利亚、霍库阿拉卡伊、以及奥特亚罗瓦所造之特·奥雷雷——的现代复兴，皆源自他所传授之技。皮埃鲁格于2010年辞世前曾说，他之所以传授此知识，正是因为担心其将于自身故乡文化中绝灭。是他使现代波利尼西亚航海复兴成为可能。他所教的体系，本质上即三千年前拉皮塔航海者所用之体系。¹⁰

整套行装

拉皮塔人所携带的不仅是技术，而是一整套可移植的生计基础。拉皮塔诊断性农业组合包括芋头、山药、面包果、香蕉、甘蔗、构树（用于树皮布）、若干叶菜；动物组合包括猪、鸡与波利尼西亚犬。他们还较不刻意地携带了波利尼西亚鼠（Rattus exulans），后者将成为拉皮塔与拉皮塔之后每次抵达之生态后果中的主要因素。¹¹

这一组合，简而言之，使任何降水量足以支撑热带园艺体制的太平洋岛屿之殖民成为可能。当第一艘独木舟抵达时还空旷的岛屿，可在一两代人内承载一个自给自足的园艺村庄。一艘拉皮塔殖民独木舟的载货清单，是一座小型的可移植文明。

浪潮

真正的拉皮塔扩散——自俾斯麦群岛向东进入远大洋洲——按考古标准甚为迅速。俾斯麦最早的拉皮塔遗址年代约公元前1500–1350年。约公元前1100年，拉皮塔陶器出现于所罗门；约公元前1000年，于瓦努阿图、新喀里多尼亚与斐济；约公元前950年，于汤加；约公元前900年，于萨摩亚。¹ 拉皮塔之弧——自俾斯麦至萨摩亚——历时约五个世纪走完。

继而出现长久之停顿。约自公元前800年至公元200年，拉皮塔南岛人之后裔留居西波利尼西亚（汤加、萨摩亚、瓦利斯、富图纳），未再东进。齿状压印纹陶器传统衰退而后消失；祖波利尼西亚语自更广的大洋洲南岛语底层分化；酋邦兴起；独立的波利尼西亚文化身份成形。¹²

第二波之肇始，较一度所设想者为晚，于公元二千纪初加速。近期之放射性碳工作——其中最重要者为威尔姆斯赫斯特、亨特、利波等人2011年发表于《PNAS》之年代学，及雅各布等人2022年的更新——已实质压缩东波利尼西亚之殖民时间表。¹³ 约公元1000–1150年，马克萨斯与社会群岛自西波利尼西亚得到人口；从那里扇形展开，依次抵达夏威夷（初次定居约公元1000–1100年）、图阿莫图、库克群岛、奥地拉尔群岛、芒阿雷瓦。约公元1150–1250年，波利尼西亚人到达地球上最孤立的有人居住之地——拉帕努伊。最后的大航行是约公元1280年至奥特亚罗瓦，2022年《PNAS》之年代学对此点收敛至高精度。¹³

至公元1300年，波利尼西亚三角内每一可居岛屿皆已被定居。地球上最大的空旷栖地，已由单一语系——派生自单一物质文化复合体——在约二十八个世纪——也许五十六代——内填满。

何者更易，何者被替

派生自拉皮塔的诸语

波利尼西亚诸语——约四十种各有名号、彼此具不同程度互通的语言，皆由祖波利尼西亚语派生，后者本身派生自南岛语之大洋洲分支——今由太平洋上约二百万人所说。[12, 14] 它们与拉皮塔扩散的延续性，于每一层面皆有记录。

祖波利尼西亚语于约公元前500–300年通行于汤加—萨摩亚—瓦利斯—富图纳一带，正值拉皮塔陶器传统已逝、而拉皮塔扩散之后人尚拘于西波利尼西亚之时。由其派生汤加语、纽埃语（汤加分支）与核心波利尼西亚语，后者复生萨摩亚语、外缘语（位于美拉尼西亚与密克罗尼西亚之波利尼西亚语飞地）、以及东波利尼西亚诸语——马克萨斯语、塔希提语、夏威夷语、毛利语、拉帕努伊语、芒阿雷瓦语等。近二十年的贝叶斯系统发育方法——施用于布鲁斯·比格斯1965年开启的POLLEX词汇数据库——已以仅靠较旧之比较法所不能企及的精度证实此谱系树之大致形貌。¹⁴

波利尼西亚诸语并非仅是后裔。它们仍是南岛拉皮塔殖民者之曾曾孙的曾曾孙的——传至许多代——之后嗣的语言。一个夏威夷语者、一个萨摩亚语者、一个毛利语者，可在数小时之交谈中辨识彼此语之同源词。按历史语言学之尺度，此统一性新而密——其时间深度可比罗曼诸语之统一性，而地理跨度则远过之。

文化精化

波利尼西亚人对拉皮塔遗产所做的，是精化它。同一套农业组合——芋头、山药、面包果、香蕉、甘蔗、猪、鸡、犬——被适配于差异如此巨大之生态：夏威夷的火山高岛、图阿莫图的珊瑚环礁、奥特亚罗瓦的温带森林，以及日益干旱的拉帕努伊。当组合无法运行之处（奥特亚罗瓦对面包果与香蕉过冷；拉帕努伊树木覆盖之崩溃使许多作物难以种植），波利尼西亚殖民者临机应变：在奥特亚罗瓦，库马拉（甘薯、红薯）与引入的蕨根、本地猎得之恐鸟与海豹一同种养；在拉帕努伊，精心铺设石质覆盖物的园艺体系于退化土壤中维持着生产力。

库马拉本身即为波利尼西亚航行甚至超出波利尼西亚三角之证据。甘薯乃南美栽培植物；其约公元1000–1100年向东波利尼西亚之扩散——伴有可上溯至克丘亚—艾马拉语 kʼumar / kʼumara 之波利尼西亚同源词（kūmara、ʻumara、kuala）——是波利尼西亚航海者于哥伦布之前往南美大陆并返之最有力证据。¹⁵ 此次航行发生于持久欧洲接触之前；栽培植物与借词同时到达；在哥伦布越洋之前数世纪，甘薯已在奥特亚罗瓦、夏威夷与整个东波利尼西亚耕作。

由拉皮塔派生之酋邦底层精化而来的政治制度同样多元。夏威夷发展出最具阶级分化之波利尼西亚社会——神裔的高位酋邦、繁复的卡普（禁忌）体系、祭司阶级、世袭平民、以及为兴建大型海伊奥而征发之徭役。塔希提、汤加、萨摩亚发展出具有重要仪式与军事职能之分级酋邦。马克萨斯在某些时期，于人口压力之下完全解散其酋邦，倒退为军阀政体。奥特亚罗瓦的毛利人，所遇之生态环境较其航海祖先之热带海岛，更近于朝鲜或日本之温带森林，遂以发明带防御工事之村寨「帕」并发展以战士为中心之文化适应了较冷较严酷之环境——在重要方面与任何其他波利尼西亚社会皆有差异。

鼠的传播与森林的转换

波利尼西亚鼠（Rattus exulans）抵达每一座有人定居的波利尼西亚岛屿——或作为食物源被有意携入，或作为偷渡者意外随至。它是一种善攀且会泳的小型啮齿类，但更为关键的是机会主义杂食者，由种子与果实，至鸟卵与雏鸟，再到小型蟹类的甲壳质，无所不食。其对从未在演化史上选择出对哺乳类地面捕食者之防御的岛屿之到达，引起了拉皮塔之后所有生物引入中最迅速的动物相变化。¹¹

珍妮特·威尔姆斯赫斯特2008年发表于《PNAS》的对奥特亚罗瓦鼠咬种子与鼠骨之放射性碳年代分析，将波利尼西亚人之到达定于约公元1280年的五十年窗口——较早将到达定于公元200年之估计在新年代学下崩溃。¹³ 在波利尼西亚三角全境，同一方法已收紧殖民年代学，并印证同一图景：鼠基本上随首艘独木舟到达。一代之内，地面筑巢的鸟类消失。数代之内，土壤显示出森林清伐的痕迹，骨堆里塞满了它们的种群无法承受的数量上所获取的鸟与龟的骨骸。

底层成为正典

自拉皮塔群岛上首批齿状压印纹陶片烧制至今三千年后，由其派生的文化谱系如今定义了地球表面的四分之一与约二百万的人口。¹ 波利尼西亚诸语是那些岛屿的语言。在大多数地方因传教士的压力于十九世纪之初已遭中断、并于二十世纪末经由「霍库莱阿」计划及其继承者重新确立的波利尼西亚航行传统，仍可循毛·皮埃鲁格所传之法航行——并今日活跃地在夏威夷、奥特亚罗瓦、拉罗汤加、塔希提与萨摩亚被重新教授。西波利尼西亚、塔希提、夏威夷的玛拉埃与海伊奥仪式建筑群，奥特亚罗瓦的「华雷努伊」议事屋，萨摩亚与汤加的「塔陶」文身传统，拉帕努伊的摩艾——皆为约一百五十代以前自俾斯麦群岛某海滩起航的南岛拉皮塔扩散之遗产。

此一传播是连续的。拉皮塔终止与波利尼西亚开始的某一点并不存在；语言树、物质文化序列、遗传谱系皆为连续。约公元前800年以后西波利尼西亚不再制作齿状压印纹陶器之传统断点，是单一文化谱系内的风格转变，而非两者之间的非连续。人们仍是同样的人。船仍是同样的船，且在演化。星仍是同样的星。

代价是什么

夏威夷的鸟类启示录

记录最为详尽的与波利尼西亚到达相关之生态变容是夏威夷之事。在公元1000–1100年的波利尼西亚定居之前，夏威夷的鸟类相至少含有113种特有种——超过三千万年隔离演化之产物，其中包括一支引人注目的不能飞行的地栖鸟类辐射，其在哺乳食草动物缺位之下所占据的生态位，相当于大陆上由小型食草与食虫动物所占之同类生态位。¹⁶

史密森博物院的古鸟类学家斯托尔斯·奥尔森与海伦·詹姆斯——自1970年代起在夏威夷诸岛进行发掘，揭露此前科学未知的化石鸟类相——记录了此种丧失。在波利尼西亚到达之前有 Apteribis 属之不能飞行的朱鹭。有 Thambetochen 属鹅大小之鸭。有至少七种巨大的不能飞行之秧鸡。有两种大型不能飞行之鸭。有数不胜数的较小种类——燕雀、吸蜜鸟、垂耳科（夏威夷蜜旋木雀）、画眉——其中许多自化石记录中消失，未曾被十九世纪博物学家记录过。¹⁶

奥尔森与詹姆斯之统计计入的损失，至1778年欧洲人到达前已达至少五十种特有种之灭绝，其大部分集中于波利尼西亚占居之最初数世纪。其驱动力乃栖境改造——波利尼西亚人为农业梯田与豕之觅食而清伐低地森林——；波利尼西亚鼠、犬、鸡之引入，三者皆食卵食雏；以及对较大且较显眼物种之直接狩猎，对新近定居之社群而言，乃易于获得之高热量食源。当库克船长之船于1778年瞥见考爱时，主要为不能飞行之鸟类所栖之夏威夷诸岛背风面之低地干燥森林，已大幅转换。他与其博物学者所记之物种，皆为已近完结之四世纪灭绝事件之残存。

奥特亚罗瓦的恐鸟

奥特亚罗瓦之经历，若有差异，则更为浓缩。新西兰列岛的两座主岛，于波利尼西亚到达之时支撑着九种恐鸟（Dinornis、Anomalopteryx、Megalapteryx 等属之大型不能飞行之走禽），最大者立姿三米、体重二百三十公斤。恐鸟数千万年来作为森林之主要陆生食草动物；缺乏哺乳类之环境下，唯一其他大型陆生动物相为自空中捕食恐鸟之巨型哈氏鹰（Hieraaetus moorei）。¹⁷

阿瑟尔·安德森的《惊异之鸟》（1989年）以及继之的一代恐鸟猎场遗址发掘，建立了年代学。约公元1280年的最初波利尼西亚到达开启了集中之恐鸟猎期。在约一百五十年内——霍尔德威等人2014年于《自然通讯》上对恐鸟蛋壳之放射性碳分析将其终点定于约公元1430–1450年——所有恐鸟物种皆已灭绝。¹⁸ 以恐鸟为食的哈氏鹰随之消逝。其他若干大型不能飞行或地面筑巢之鸟类——新西兰天鹅、Aptornis 属之巨型秧鸡、艾尔斯之鹞——亦同。

狩猎并不温柔，亦不缓慢。南岛之恐鸟屠宰场显示在单一占居层位中肢解之鸟类的高密度，下肢与上身骨被择取，余则弃置——表明在恐鸟种群无以承受之密度上的精肉狩猎。参与此猎之南岛人口，依霍尔德威之模型，整个岛上从未超过几千人——但仅此即足以在五代内将恐鸟驱至灭绝。¹⁸

太平洋其他灭绝

夏威夷与奥特亚罗瓦之事例记录尤为深入，但图景具有普遍性。在太平洋全境，戴维·斯特德曼及他人之研究——立基于奥尔森与詹姆斯之夏威夷基线，加以马克萨斯、芒阿伊亚、复活节岛、亨德森岛等地之并行项目——估计因波利尼西亚与拉皮塔时期之到达而灭绝之鸟种数，依据对人前生物相从未得记录之小岛的真实特有相之假设，介于数百至两千之间。¹⁹ 图景反复出现：地面筑巢与不能飞行物种最先；体型大者其次；较小且较隐秘之物种则不定；存活之种群乃在演化史上选出了行为特征——飞行、隐巢、避敌——足以不易为鼠、豕、人所克者。

太平洋灭绝事件按某些尺度乃全新世最大之鸟类灭绝事件。它并非集中。它分散在数千岛屿与数世纪之人类移动中。然累积之拉皮塔—波利尼西亚对太平洋之殖民，乃过去一万年中任一区域鸟类相之最大单次生物变容——大于任何更广为人知之全新世大陆灭绝事件，亦大于其后欧洲人到达美洲将于更快时间尺度上促成者。

拉帕努伊与森林破坏问题

拉帕努伊事例，乃贾雷德·戴蒙德2005年《崩溃》以及由其衍生之大众文学中——一个波利尼西亚社会摧毁自身生态基础并继而遭受人口与政治崩溃的教科书例子。²⁰ 戴蒙德所设之叙事如下：波利尼西亚定居者于约公元1100年抵达拉帕努伊一片可在四百年内支撑约一万五千人口之有林景观；为制作与运送摩艾（巨型石像）伐木；至公元1500年森林伐尽；土壤侵蚀、农业崩溃、饥馑触发氏族战与人口暴跌；至1722年荷兰人首次望见此岛，人口已落至两、三千。

Phil Uhl. Hokuleʻa arrival in Honolulu from Tahiti in 1976.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修正主义立场——由特里·亨特与卡尔·利波在《行走的雕像》（2011年）及其后一系列论文中最为充分发展——在多数节点上挑战上述轨迹。²¹ 亨特与利波认为：森林破坏之主要驱动并非摩艾建造，而是吃棕榈种子并阻止森林重生之波利尼西亚鼠；1722年前拉帕努伊之人口远小于戴蒙德叙事所设；摩艾之建造在森林破坏之后仍长久持续，并非驱动其破坏；拉帕努伊灾难性之人口崩溃发生在欧洲接触之后，主因为引入之疾病、1862–63年掳走或杀害约半数尚存人口的秘鲁奴隶突袭、以及随之的殖民时代摧残。

当下学界立场未定。亨特—利波之修正已使学界发生位移；戴蒙德之综合不再为共识。但接触前森林破坏之大致事实并无争议——问题乃在驱动其者为何，及其人口后果如何。波利尼西亚到达拉帕努伊之代价，包括森林破坏、特有棕榈（Paschalococos disperta）之丧失、本岛上每一筑巢海鸟物种之被驱离；其是否包括与欧洲接触日后所造之灾难分立的戴蒙德式生态自杀崩溃，乃此领域之疑问。当前之诚实读法是：拉帕努伊接触前之生态变容是实质的，其接触前的人口代价是真实的，但小于较旧之综合所主张者；欧洲人于1722年所见的人口灾难之大部分尚未发生——欧洲人所见的灾难，是欧洲人即将施加的那一场。

岛际与岛内之暴力

由晚近民族志与口述传统所传之波利尼西亚殖民图景，并非和平之村庄生活。汤加王朝在西波利尼西亚投射海上力量数世纪；图伊·汤加之海上霸权一度延至瓦利斯、富图纳与萨摩亚之部分。塔希提与夏威夷之酋邦间战争，于欧洲接触前数世纪，涉及防御工事、大规模会战与仪式化之人祭。奥特亚罗瓦之毛利人自至少公元1500年起以千计构筑设防之「帕」村；十七、十八世纪欧洲接触前之大型部落间战争，伤亡与流离总数虽未曾详细统计，按整个时期一般约以数万计。

这些代价由波利尼西亚人对其他波利尼西亚人承担。它们并非拉皮塔—波利尼西亚传播予第三方之代价——并无第三方——而是波利尼西亚社会在填补空旷生境时自身所产生之制度与人口压力之代价。拉皮塔人及其后嗣在殖民中所做之事，乃人类此前从未做过者。他们攫取了无主之地，因为无人曾踏足之。代价由独木舟到达之前居于其上之物种付出：恐鸟、夏威夷之不能飞行的秧鸡与鸭、巨型秧鸡、太平洋中部之海鸟群落、拉帕努伊之特有棕榈、每一背风群岛之低地干旱森林。这些物种持有任何人类制度尚未学会承认的诉求权。代价对其而记，且不可逆地登入了岛屿的总账。

何者存留，何者未存留

存留者：深林特有种、隐秘之物种、海拔避难所。未存留者：大型动物相、地面性不能飞行之物种、可达海岸之岛屿之海鸟群落、低地之干旱森林。此图景乃深时间内人类所有殖民空旷生境之共有图景，但于太平洋则压缩至全球诸案例中最短之间隔与最清晰之记录。奥瑞纳期之欧洲历四万年方失其猛犸草原。晚更新世北美历两千年方失其树懒—猛犸大型动物相。奥特亚罗瓦于一百五十年内失去恐鸟；夏威夷于公元1000年后之四世纪内失去演化逾三千万年之每一特有鸟类谱系之三分之一至半数。

拉皮塔人与其后嗣给予太平洋一个有人居之文明。他们以鸟类、森林、土壤、以及从未遇到过灵长类或鼠之生态系统作偿。代价由其名在多数情形下殖民者皆未来得及知悉之生命形态付出——因为当语言学者或博物学者抵达以记录其所有时，其所有已经离去。

传播屹立：一个跨地球四分之一的波利尼西亚世界，自三千年前俾斯麦群岛之滩头堡按文化与人口之直系传承下来——人类记录中最大的、贯通海洋的单一持续文化圈。代价亦同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