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的黄金铸就了地中海的货币，也招来了一支军队

此前：一个无法自产黄金的货币世界

公元800年前后，伊斯兰地中海世界依靠两种金属运转，却只有一种储量充足。从安达卢斯到伊拉克，哈里发体系以金第纳尔和银迪尔汗定价、征税和储蓄，而黄金绝大部分来自存量：拜占庭与萨珊王朝的财宝、神庙和教堂的器皿、熔化后重铸的旧币。数量相当有限。让·德维斯（Jean Devisse）曾用二十年时间发掘撒哈拉集镇奥达戈斯特，他汇集了仅存的几项可靠铸币数据：倭马亚王朝治下的科尔多瓦在1009至1010年铸造约4万枚第纳尔，约合160公斤黄金；埃及图伦王朝的铸币厂每年至多铸造10万枚第纳尔，约合400公斤³。如此规模的地中海金币体系，每年都需要新的金属来源，而地中海沿岸诸地无力供给。

马格里布对黄金的记忆早于伊斯兰教。蒂莫西·加拉德（Timothy Garrard）的计量学研究表明，跨撒哈拉黄金贸易的出现不早于公元3世纪末：296至311年间，迦太基曾不定期铸造金币；至4世纪末，罗马晚期在非洲的税制经过改组，以征收更多黄金；而君士坦丁于312年首铸的索利都斯金币，其重量成为称量西非金砂的单位。他认为，这一单位一直延续到19世纪阿肯人的称金砝码之中⁵。阿拉伯军队抵达伊夫里基叶时，南下的道路早已存在。尚付阙如的，是沙漠两侧能让这条路像后来那样大规模获利的国家。

北方拥有什么，又缺少什么

在黄金大量涌入之前，接收这批黄金的世界已具备若干条件，唯独缺少一样：

• 统一的货币法度。 第纳尔和迪尔汗按既定标准铸造，从塞维利亚到撒马尔罕通行无阻，体系内任何一处铸造的金币都能在整个体系内流通。
• 商业信用。 合伙契约、债务票据以及马格里布通行的马立克派法学，使远距离贸易无需携带现钱。
• 商队终点站。 塔菲拉勒特绿洲的西吉尔马萨建于8世纪中叶，瓦尔格拉和伊夫里基叶诸城随后兴起。
• 骆驼。 单峰驼在北非役用已有数百年，这一传播过程由本图谱另文追述。
• 没有原生黄金。 马格里布本土的矿山均无大量黄金产出。日后让法蒂玛王朝和穆拉比特王朝第纳尔声名远播的金属必须另寻来源，而其源头远在西吉尔马萨以南1500多公里之外。

最后这一缺失，正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此后八个世纪里，因黄金而致富的北方国家从未控制过黄金的产地；在大部分时间里，它们甚至不确切知道产地在哪里。

砾石之乡

黄金主要埋藏在塞内加尔河上游与尼日尔河上游的两片矿区，地处操曼德语诸民族的家园。班布克位于塞内加尔河与其支流法莱梅河之间；布雷位于尼日尔河上游今锡吉里一带，距后来的马里王城有数日步程。罗宾·达维尼翁（Robyn d'Avignon）的西非金矿史著作A Ritual Geology（2022年）还标出了普拉、加瓦、伊雷、亚乌雷、锡尔巴以及阿肯森林中的其他矿区，其中一些可能在马里统治时期投入开采¹。雷蒙·莫尼（Raymond Mauny）1961年的皇皇巨著Tableau géographique de l'Ouest africain au Moyen Âge估计，中世纪仅布雷一地的可出口产量就约为每年4吨，黄金海岸与象牙海岸矿区另有4吨⁴。不过德维斯后来指出，这些数字是从20世纪的产量倒推而来，并非基于中世纪证据³。

黄金如何开采，主要依据后世的观察，本图谱明确标出这一局限。在达维尼翁研究的19和20世纪金矿区，开采是季节性的，在收获之后、雨季之前的旱季进行，大致是1月至3月。男人用兼作农具的铁镐挖掘圆形竖井；女人用层层相套的葫芦瓢淘洗砾石，一直旋洗到只剩“极细的黑沙，其中可见黄金”——这是法国旅行者拉弗内尔（Raffenel）1846年在法莱梅河畔的记录¹。采矿队须经矿区首领damantigi许可方可开工，竖井的位置则由能“看见”黄金的专门人员选定。中世纪的组织方式在细节上是否相同，已无从证明。中世纪文献能够证明的是：采矿是季节性的、分散的，掌握在农耕社群手中，而非任何国家手中¹³。

德维斯为此给出了一个数字。他估计，单个矿坑可产黄金2.5至5克；即便每年只出口两三吨，采矿也“a dû mobiliser chaque année, en Afrique de l'Ouest, des centaines de milliers de personnes”——即每年必须在西非动员数十万人³。地中海的黄金，不过是萨瓦纳农业历法的副产品。

加纳：门槛上的第一个国家

最早系统获利的西非国家是加纳（瓦加杜），其索宁克王族控制着矿区与沙漠之间的土地。安达卢斯地理学家拜克里于1068年在科尔多瓦根据商人的报告编成《道路与诸国志》，书中描述了一套建立在这道门槛上的财政制度²：

• “每有一驴驮盐运入境内，国王征收一个金第纳尔；运出境外则征收两个。”
• 一驮铜缴纳五米斯卡勒，一驮其他货物缴纳十米斯卡勒。
• “其国所有矿山发现的金块都归国王所有，只留金砂给百姓。若非如此，百姓便会囤积黄金，直至黄金失去价值。”

德维斯认为，第二段文字长期遭到误读。拜克里的阿拉伯原文将dhahab（国王囤积和赏赐的那种精炼黄金）与tibr（刚从地里采出的天然黄金）相对举；« l'opposition faite classiquement entre pépites et poudre ne tient pas »——金块与金砂的传统对立并不成立³。按他的读法，加纳国王并非在囤积金块，而是在掌控黄金的精炼及其向储值手段的转化，任由未经加工的黄金流通。两种读法说明的是同一件事：早在地中海见到这批黄金之前，一个西非国家就已建立起一套财政制度，用以管理供应、维护金价。

传播：从矿坑到铸模

黄金分段北运，在抵达萨赫勒之前，没有一个环节经过北方商人之手。这条链条在10世纪已经成形，此后终点虽屡有变迁，却一直延续到16世纪，其结构可简列如下：

表中第二行的商人最不显眼，却最为关键。拜克里提到一个经营天然黄金的民族纳格马拉塔人；德维斯推测，他们可能是旺加拉人的祖先——旺加拉人是操曼德语的商人流散群体，后世阿拉伯作家将黄金贸易归功于他们³。12世纪地理学家伊德里西于1154年为西西里的诺曼国王罗杰二世著书，将旺加拉人置于加纳以南的产金之地，而且按德维斯的解读，他说这些人若无加纳统治者的管控便无从行事³¹⁹。这一格局延续了五个世纪：金矿由农民开采，黄金由曼德商人转运，萨赫勒诸国对过境征税。北方商人只在萨赫勒的集市上才接触到黄金。

记述这条链条的文献几乎全部出自局外人之手，而他们与黄金之间的距离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 伊本·豪卡勒，10世纪的商人兼地理学家，从西吉尔马萨发回报道，转述当地商人告诉他的内容⁷。
• 拜克里，1068年在科尔多瓦著书，从未渡过海峡；他汇编了商人的报告和更早的成文行程²。
• 伊德里西，1154年在巴勒莫利用同类材料写作，对尼日尔河的地理常常混淆不清¹⁹。
• 奥马里，14世纪30年代在开罗访问了与曼萨·穆萨一行打过交道的埃及人，以及在马里生活多年的知情者²。
• 伊本·白图泰，1352至1353年间成行，是唯一穿越撒哈拉、从马里内部记述马里的中世纪阿拉伯作家²。
• 萨迪，17世纪50年代在廷巴克图写作，从尼日尔河中游本地记下了这个故事的结局¹⁷。

这些作者无一见过金矿。阿拉伯文献所抱怨的保密，并非非洲贸易的奇闻异事，而是旺加拉人的商业模式，而且行之有效。

奥达戈斯特、塔德梅卡与那张票据

在沙漠南缘，集镇因这项交换而富甲一方。拜克里谈到奥达戈斯特时说：“他们以黄金交易，而没有白银。”²德维斯在被认定为该城遗址的泰格达乌斯特进行发掘，出土了10世纪法蒂玛王朝的玻璃砝码、用拉丝板拉制的金丝、凿切而成的半截金锭，以及一块仍嵌着一粒金珠的坩埚残片³。

10世纪的阿拉伯地理学家伊本·豪卡勒记载，奥达戈斯特一名商人欠下一张4.2万第纳尔的书面票据，他说自己走遍各地从未听说过如此巨款。内赫米亚·莱夫钦（Nehemia Levtzion）在1968年指出，这份文书其实是两名西吉尔马萨商人之间的债务，其中一人常驻萨赫勒，而伊本·豪卡勒本人很可能从未到过奥达戈斯特⁷。如此重读，这张票据传达的信息比“富甲天下”精确得多：到10世纪，西吉尔马萨的商号已在沙漠另一端派驻代理人，并以纸面票据跨越沙漠结算。

再往东，在伊福加斯山区的埃苏克-塔德梅卡，萨姆·尼克松（Sam Nixon）、蒂洛·雷伦（Thilo Rehren）和玛丽亚·菲洛梅娜·格拉（Maria Filomena Guerra）于2011年鉴定出一批9至10世纪的陶范，用于浇铸小型金坯，这是前殖民时代西非铸币的首个实证。他们的解读十分审慎：“这些钱币并非政治宣示，很可能是空白币坯，旨在便利伊斯兰早期繁忙的商队贸易。”⁶²¹一座萨赫勒城镇在黄金离开萨赫勒之前，就已按地中海的重量标准将其规格化。

西吉尔马萨与法蒂玛国库

北方终点是西吉尔马萨，黄金正是在这里首次成为政治工具。据伊本·豪卡勒记载，10世纪后期当地统治者每年从这项贸易中获得40万第纳尔⁸。雅科夫·列夫（Yaacov Lev）研究早期法蒂玛王朝，认为这一数字约相当于10世纪中叶该王朝年收入的一半，同时还有大量优质的撒哈拉以南黄金输入；他还提到马克里齐后来的说法，即哈里发穆伊兹在969年征服埃及时花费了2400万第纳尔。列夫认为这个数字“或许不应照字面理解”，但足以说明法蒂玛王朝掌握的资源规模⁹。这个建立开罗的王朝，很大程度上是以尼日尔河上游的砾石为抵押，借来的信用。

彼得·斯普福德（Peter Spufford）在其中世纪货币通论中提到西西里的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11世纪30年代和50年代，法蒂玛哈里发扎希尔和穆斯坦绥尔在当地铸造的tari金币，在后来贬值之前“同样具有西非成色”⁸。布雷的黄金早已成为衡量地中海钱币的标准。

穆拉比特人夺取道路两端

11世纪50年代，来自撒哈拉西部的桑哈贾柏柏尔人运动——穆拉比特人（al-Murābiṭūn）——接连夺取了西线商路的两个终点。拜克里记载，伊斯兰历446年（1054至1055年），阿卜杜拉·伊本·亚辛的军队攻占了“一个繁荣之地”奥达戈斯特，理由是当地居民承认加纳国王的权威；“穆拉比特人奸污了城中妇女，并宣布在那里夺取的一切均为公社的战利品”²。同一时期，他们又夺取了西吉尔马萨，不久便以其统帅阿布·伯克尔·伊本·欧麦尔之名在当地铸造第纳尔¹⁰。

Riad Salih. Almoravid gold dinars, 1056–1145. National Museum of Antiquities, Algiers.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结果是一种货币垄断。斯普福德指出，随着凯鲁万和马赫迪耶的衰落，西吉尔马萨成为“三十年间北非唯一重要的铸币厂”⁸。罗纳德·梅西耶（Ronald Messier）1974年发表的穆拉比特第纳尔分析，将其异常高而稳定的成色与西非金属联系起来，并追溯了它们如何成为西地中海的基准金币¹⁰。基督教伊比利亚依王朝之名称之为morabetino或marabotin，并以之为田产、嫁妆和赎金定价。

马里与异教徒的贡赋

加纳衰落后，13世纪巩固起来的曼德国家马里接替了加纳的地位，并将其政策加以完善。大马士革官员奥马里曾在开罗访问与马里人打过交道的人，他在14世纪30年代记下了历代曼萨为何不去征服金矿区²：

“苏丹若愿意，本可将权威扩展到他们头上，但这个王国的历代国王从经验中得知，一旦有人征服某座产金城镇，伊斯兰教随之传播、宣礼员在那里召唤礼拜，当地的黄金便开始减少，继而消失，而在邻近的异教国度却日益增多。”

他接着写道，于是他们“将产金之地留给异教徒掌管，满足于对方的臣属和所缴纳的贡赋”。另一位马穆鲁克编年史家达瓦达里记载，曼萨·穆萨本人在开罗说过，马里若征服产金之地，那里便“什么也长不出来”²。达维尼翁的注解一语中的：“马里的国王与金矿工人至少共享一种信念：穆斯林的统治会让黄金消失。黄金偏爱异教徒。”¹

这并不只是迷信，而是一项政策：矿业社群保留自己的土地首领、仪式专家和自己的历法，以此换取贡赋。这种间接统治之所以能让黄金源源不断，恰恰因为它不试图占有黄金。达维尼翁指出，布雷是一个多族群、非集权的社会，向曼萨纳贡，同时保有政治与宗教上的自主¹。1375年的《加泰罗尼亚地图集》称这个帝国的君主为“因其领土上发现大量黄金，而成为这一整片地区最富有、最显赫的统治者”，然而这个帝国本身并不开采黄金²⁰。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黄金改变了三个文明的货币：伊斯兰西方、拉丁基督教世界和马穆鲁克埃及。三者接受黄金的形式各不相同，最终失去黄金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渡过海峡的第纳尔

斯普福德写道，到12世纪末，“西非黄金已在基督教治下的西西里和西班牙基督教地区作为钱币使用”⁸。12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热那亚公证人将西西里的tari金与非洲的paiola金区分开来，后者是经马格里布港口运抵热那亚的金砂⁸。1170年穆尔西亚的穆拉比特铸币厂停铸后，卡斯蒂利亚干脆接手了这种钱币。1172年，阿方索八世“开始在托莱多铸造自己的金质morabetino，即maravedi。它们沿用了最后一批穆拉比特第纳尔的形制，以基督教铭文取代了专属穆斯林的铭文，却仍保留阿拉伯文字。其成色同样是西非标准的20¾克拉”⁸。

一位正与穆瓦希德王朝交战的基督教国王，用阿拉伯文字铸造金币，成色则取决于曼德农民挖出的金属。莱昂和葡萄牙随后跟进。卡斯蒂利亚的maravedí在其黄金消失之后，仍作为记账单位存续了数百年——即便贬值为铜币，它在近代早期依然是西班牙帝国的记账货币。

黄金在伊比利亚取代的，是基督教金币的空白。在morabetino出现之前，基督教西班牙要么使用穆斯林的金币，要么根本没有金币；此后，铸造金币成为基督教王权的标志，而这种金币的样式源自穆拉比特王朝。

1252年：拉丁欧洲重返黄金

在比利牛斯山以北，西欧自加洛林王朝以来一直以白银铸币。20世纪50年代，罗伯特·S. 洛佩斯（Robert S. Lopez）为这一货币史事实标定了年份和题目——《重返黄金：1252年》（Back to Gold, 1252）：这一年，热那亚和随后的佛罗伦萨开始铸造自己的金币，即genovino和fiorino¹¹。斯普福德的概括直截了当：“到1252年，热那亚和佛罗伦萨境内或途经两地的黄金已足够多，使这两座城市得以开始铸造自己的金币……两者相隔不过数月。”⁸

Sailko. Genovino d'oro (type III), from 1280. Musei di Strada Nuova – Palazzo Doria-Tursi, Genoa.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安德鲁·沃森（Andrew Watson）1967年的研究解释了金属流动的原因。北非的金银比价低于意大利——12世纪后期突尼斯约为6.5比1，而12世纪60年代至13世纪50年代热那亚为8或9比1——因此意大利商人把白银运往南方、把黄金运往北方，从中获利¹²⁸。斯普福德作出的比较构成了本条目的框架：“难怪西苏丹的黄金流向北非、穆斯林西班牙和西西里，正如中欧的白银流向意大利北部一样。”⁸

佛罗伦萨弗罗林成为欧洲国际金融的基准货币，是教廷账目和各大银行家族的记账单位；威尼斯于1284年继之以杜卡特¹³。这些都是带有基督教图像的拉丁钱币——佛罗伦萨的百合、热那亚的城门、跪在圣马可面前的总督。然而在它们问世后的第一个世纪里，铸币所用的金属有相当大一部分来自萨赫勒。

重返黄金给欧洲带来的变化：

1. 双层货币。 黄金用于远程贸易、税收、教廷财政和战争；白银与低成色合金币用于工资和市场。富人之钱与穷人之钱的分野由此加深。
2. 新的财政能力。 巨额款项——嫁妆、赎金、雇佣兵合同、教廷税款——得以用黄金携带和计算。
3. 对地图的渴求。 马略卡和加泰罗尼亚的制图师开始在地图上标出“黄金之王”，1375年的《加泰罗尼亚地图集》更为他绘上王冠、权杖和一块金块。
4. 一个战略问题。 既然黄金来自沙漠彼端，能否绕开沙漠？

将西非黄金带入地中海世界的钱币，按问世先后排列，其谱系一目了然：

开罗、杜卡特与阿什拉菲

埃及接收黄金的方式最为戏剧化，失去黄金的过程也最为清晰。1324年，曼萨·穆萨前往麦加途经开罗，斯普福德依据史料称其随行队伍“据说”携带了80至100驮黄金，德维斯则估计约为一吨⁸³。约十二年后，奥马里精确记下了其影响：“在他们那一年到来之前，埃及金价一直很高。一米斯卡勒从未低于25迪尔汗，通常还要更高；但自那时起，其价值下跌，价格走低，至今依然低廉。一米斯卡勒不超过22迪尔汗，甚至更少。”²这次旅程对马里的宗教与外交影响由本图谱另一条目讨论；此处的重点在于货币。一笔西非的支出，竟能让伊斯兰世界最大城市的金价波动长达十年。

七十年后，流向逆转。杰尔·巴卡拉克（Jere Bacharach）对马穆鲁克金币的研究显示，威尼斯杜卡特——其金属本身就有一部分来自撒哈拉彼岸——约从1399年起主导东地中海市场，直到1425年苏丹巴尔斯拜的ashrafī取而代之，成为马穆鲁克国家的主要金币¹³。斯普福德记载，巴尔斯拜禁用并重铸杜卡特；1426年被马穆鲁克俘虏的塞浦路斯国王所付的20万杜卡特赎金，“当即被重铸为阿什拉菲”⁸。埃及从西非黄金的挥霍之地，变成了必须从威尼斯手中夺回这些黄金的地方。

黄金取代了什么

这次传播所造成的取代是真实的，只是不如钱币那样显眼：

• 拉丁欧洲的白银单本位制，延续五个世纪后告终。
• 旧有的东线商路——穆拉比特人控制西线两端之后，法蒂玛时代经伊夫里基叶和埃及的贸易逐渐让位于经西吉尔马萨的西线。
• 加纳的中间商地位，在12和13世纪被马里取代，后者的权威更接近矿区。
• 萨瓦纳本地的储值手段——铜、布匹、贝币——在本地交换中延续下来，但在远程贸易中退居黄金之下。

黄金究竟有多少？数字及其局限

本条目中没有哪个数字比黄金总量更具争议。主要估计并列如下：

德维斯的告诫应当印在每一张此类表格的上方：« Il serait puéril d'imaginer qu'un flot d'or est sorti chaque année de l'Afrique de l'Ouest »——以为每年都有黄金洪流涌出西非，未免幼稚³。两三吨不过几十驮骆驼的运量。本条目的悖论正在于此：一股细小、稳定、管理得当的金流，在源头由从未见过铸币厂的人掌控，却足以在半个千年里为地中海世界的金币提供支撑。

代价是什么

根据现有最可靠的证据，挖掘黄金的人保住了对自己土地和劳力的支配权；马里的贡赋政策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不受打扰。这次传播的账单由链条上的其他人支付——挖掘用来换金之盐的人，随同一批商队北上的人，外人前来争夺时遭殃的终点城镇，最后是尼日尔河中游本身。

以盐换金：塔加扎

北方南运的主要货物是盐，而最主要的盐产自沙漠腹地塔加扎的干涸湖床。伊本·白图泰1352年前往马里途经此地，留下了史料中最犀利的描述：“塔加扎除了马苏法部落挖盐的奴隶之外无人居住；他们靠从德拉和西吉尔马萨运来的椰枣、骆驼肉以及从黑人之地运来的小米维生。”²他看到用盐块砌成、以骆驼皮覆顶的房屋和清真寺，也看到其背后的经济账：“塔加扎的生意虽然寒碜，按金砂的担数计算却是一笔巨额。”²

塔加扎是这笔代价的枢纽。布雷的黄金在很大程度上是用盐买来的，而这些盐由被奴役者在中世纪世界最恶劣的劳动场所之一挖出；他们靠外运的食物果腹，那里根本没有定居的自由人口。史料没有告诉我们有多少人在那里劳作，也没有告诉我们他们能活多久。

同一批商队

把黄金运往北方的骆驼也运送人口。斯普福德是钱币经济史学家而非奴隶制史学家，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商队“带着大批奴隶，这些人是加纳和马里等相继兴起的萨瓦纳王国的统治者在袭击其南方森林邻族时掳获的”⁸。1353年，伊本·白图泰随一支商队北返，队中有一名商人押送600名被奴役的妇女穿越沙漠⁸²。

跨撒哈拉奴隶贸易的规模只能估算，无法清点。保罗·洛夫乔伊（Paul Lovejoy）在拉尔夫·奥斯丁（Ralph Austen）史料普查的基础上编制的统计如下¹⁶：

这些数字并不单是黄金的代价：奴隶贸易有其自身的需求、法律和历史，本图谱关于伊斯兰教传入马里的条目对此另有论述。但两种贸易共用同样的道路、同样的商人、同样的信用和同样的骆驼，一方的利润为另一方的风险提供了补贴。若将二者截然分开，便会误述商队的实际运作。

奥达戈斯特，1054年

北方势力第一次伸手争夺源头，代价便立竿见影。穆拉比特人于1054至1055年攻占奥达戈斯特，是对一座承认加纳国王的城镇的惩罚性征服。拜克里的记载——城中妇女遭到奸污，城内一切被宣布为战利品——是黄金贸易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战争行为²。不出二十年，奥达戈斯特的地位便告衰落，黄金贸易的重心东移至瓦拉塔，后又移至廷巴克图。

转向大西洋

从15世纪40年代起，葡萄牙人试图从海上完成穆拉比特人在陆上做过的事。1448年，恩里克王子在毛里塔尼亚海岸的阿尔金修建堡垒；为他航海的威尼斯人阿尔维塞·卡达莫斯托（Alvise Cadamosto）写道，阿拉伯商人把“阿拉伯人从黑人之地带来的奴隶，以及tiber金砂”运到那里，而且“葡萄牙人每年从阿尔金运走一千名奴隶”¹⁴。1482年，葡萄牙人在黄金海岸修建了圣若热-达米纳，离阿肯人的矿区更近。维托里诺·马加良斯·戈迪尼奥（Vitorino Magalhães Godinho）在Os Descobrimentos e a Economia Mundial中将寻找苏丹黄金视为葡萄牙扩张的引擎之一，这一论点至今站得住脚¹⁵。

斯普福德的判断颇为审慎：“尚不清楚这些葡萄牙黄金究竟是让从西非流入欧洲的黄金有所增加，还是仅仅改变了其输送途径。”⁸但这种改道本身就有后果：它“确实对从摩洛哥向东直到突尼斯和的黎波里、乃至远至埃及的整个北非的商业造成了非常明显的不利影响”⁸。而在阿尔金收购金砂的堡垒也收购人口——这正是后来大西洋奴隶贸易的第一程。

1591年：为源头而来的军队

最后的账单由受大西洋改道打击最重的国家递出。1590年，摩洛哥萨阿德王朝苏丹艾哈迈德·曼苏尔派遣一支以火枪手为核心的军队，在朱德尔帕夏率领下穿越撒哈拉。1591年3月，他们在加奥以北的通迪比附近遭遇桑海阿斯基亚伊斯哈格二世的军队——据廷巴克图编年史家萨迪记载，对方有骑兵1.25万、步兵3万——并以火器将其击溃¹⁷。朗西内·卡巴（Lansiné Kaba）对这次入侵的分析认为，其动机在于经济：控制黄金贸易，因为大西洋改道已截断了这项贸易在北方的收入¹⁸。

随之而来的是洗劫市场，而非夺取矿山。萨迪记载，在廷巴克图，马哈茂德帕夏逮捕了学者，其部众劫掠他们的宅第，“剥光他们的女眷”；所夺财富中，“他送给苏丹穆莱·艾哈迈德的只有10万［米斯卡勒］黄金”——亨维克（Hunwick）注明，约合半吨¹⁷。学者们于1593年10月被捕，被押解穿越沙漠，于1594年5月21日进入马拉喀什¹⁷。其中有艾哈迈德·巴巴，他藏书1600卷的图书馆被没收¹⁷。马拉喀什的英国商人目睹黄金运抵——1594年是“三十头满载黄金的骡子”，1599年朱德尔带回三十驮金砂¹⁷。

编年史家伊弗拉尼写道，运入马拉喀什的黄金之多，使“曼苏尔发放俸禄只用纯金块……因此他被称为‘金王’（al-Dhahabī）”¹⁷。远在西南方的金矿区本身从未被攻占。桑海国家分崩离析；摩洛哥驻军阿尔马人成为当地的军事种姓；跨撒哈拉贸易再也没有恢复中世纪的规模。

记录无法计算的

一份诚实的代价账目，既要列出有据可查的部分，也要指明缺失的部分。关于这次传播，史料对若干要紧之事保持沉默，或几近沉默：

• 矿工自己的生活。 没有任何中世纪史料从内部描述班布克或布雷的劳动，而有此类描述的民族志晚了五六个世纪¹。
• 塔加扎的死亡人数。 伊本·白图泰见到了被奴役的采盐人；无人清点他们，也无人记录他们如何被替换²。
• 穿越途中的死亡。 商队因干渴和劫掠损失牲畜和人员，但没有一位中世纪作家给出数字，而现代对跨撒哈拉奴隶贸易的估算也未单独计算途中死亡率¹⁶。
• 1591年战争在廷巴克图以外造成的人员代价。 萨迪记载了战役和对学者的劫掠；此后数十年冲突中，尼日尔河中游农耕和渔猎人口的伤亡只有笼统描述¹⁷¹⁸。
• 14世纪的黄金究竟流向何处。 任何一个十年里流入开罗、马格里布、伊比利亚和意大利的份额都无法从铸币产量中重建，德维斯与斯普福德悬殊的数字便是明证³⁸。

这些并不是减轻账单的理由，而是将有据可查的代价视为下限的理由。

账单

黄金铸成了钱币，钱币成就了沙漠两侧的国家。根据最可靠的证据，挖金的矿工并不是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的是采盐人、俘虏、终点城镇的商人——以及最终的尼日尔河中游本身：它因黄金而遭征服，而它的土地里从未有过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