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内宫廷艺术家两度被押解迁徙——1510年后由赫拉特迁往大不里士,1514年后由大不里士迁往伊斯坦布尔;1585年,11名开罗织工奉命被遣往伊斯坦布尔;莫卧儿地毯匠日薪仅五六坦卡,还会被官员强征无偿劳作(佩尔萨特,1626年)。其后,阿格拉和拉合尔出现殖民地监狱地毯工场,南亚地毯带盛行债役童工;1995年,12岁的伊克巴勒·马西在拉合尔附近遭枪杀。
CONNECTIONS · 1500–1650 · ART · From 萨法维伊朗 → 莫卧儿印度

1514年后,波斯宫廷地毯在伊斯坦布尔和拉合尔织就

16世纪的大不里士,萨法维宫廷把打结地毯变成了一幅画稿。查尔迪兰之战后,奥斯曼人把萨法维的图案设计师当作战利品掳走;莫卧儿人则雇用其织工,在阿格拉和拉合尔开设织坊。三大帝国最体面的地面,出自被强行迁徙、按日计酬的工匠之手。

1514年,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在查尔迪兰击败萨法维沙阿后,将大不里士的宫廷艺术家押往伊斯坦布尔。80年后,莫卧儿皇帝阿克巴已让受过波斯训练的织工在阿格拉、法塔赫布尔和拉合尔编结地毯,他的史官宣称,伊朗的地毯“已无人再想起”。萨法维宫廷地毯——先在纸上绘成图样、再照图逐结编织——由此成为三大帝国最体面的地面。它的制作者被当作战利品迁徙,日薪五六枚铜币;四个世纪后的旁遮普,孩童被以债役之身绑在织机前。

一张极为狭长的地毯,深红色地心上密布成排的小树、开花灌木、高大的棕榈树、鹿、北山羊、飞鸟及其他动物,外围是宽阔的象牙白程式化花卉边饰和一道窄窄的红色外边。
饰有棕榈树、北山羊和飞鸟的地毯,16世纪末或17世纪初制于拉合尔,距阿克巴开设地毯作坊不过一代人。地心与边饰的布局以及非对称结属于萨法维传统;棕榈树和密集写实的动物则已是印度风貌。棉质基底,羊毛绒头,833×274厘米。
Carpet with Palm Trees, Ibexes, and Birds, late 16th–early 17th century, Lahor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Gift of J. Pierpont Morgan, 1917 (17.190.858).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此前:没有打结地毯的地面

1526年,一位来自费尔干纳谷地的帖木儿王子在帕尼帕特击败德里最后一位洛迪王朝苏丹,占据了印度北部。这位莫卧儿开国君主巴布尔用察合台突厥语撰写回忆录,记下了他的新王国,而他对这片土地的评语广为人知:“印度斯坦是个乏善可陈的国度。”4他所怀念的事物,读来宛如一份清单,罗列着他在撒马尔罕、喀布尔和赫拉特长大时享有的波斯化优裕生活——良马、葡萄与甜瓜、凉水、浴室、学院,以及集市上的面包。4地毯不在清单之列,但这一缺席从另一个角度看颇能说明问题。巴布尔的世界,即帖木儿王朝晚期诸宫廷的世界,是坐在打结绒头地毯上的;而他所征服的印度世界,大体上并非如此。德里诸苏丹和拉杰普特诸宫廷的地面铺的是棉织物:平织的达里毯(darī),绗缝铺垫,以及素白的地布——主人与宾客席地而坐,背倚靠枕。1这些都是精美之物,出自一个在棉布生产上早已领先世界的经济体,但它们并非伊朗高原和中亚草原那种厚密的羊毛绒头。

丹尼尔·沃克(Daniel Walker)的《足下之花》(Flowers Underfoot,1997年)是莫卧儿地毯的权威图录,他对这一问题的表述十分审慎:16世纪下半叶以前印度存在打结绒头织造的证据寥寥,而这门手艺直到阿克巴时代才成为规模可观的产业,证据则相当充分。1莫卧儿宫廷自己的史官也这样说。阿布勒·法兹勒在16世纪90年代写道,在皇帝出手干预之前,最好的地毯来自国外,“商人至今仍从戈什坎、胡齐斯坦、克尔曼和萨卜泽瓦尔进口地毯”——四处伊朗产地,被列为品质的标杆。2换言之,印度北部最体面的地面是一件舶来品。

这四个地名值得细看,因为它们勾勒出莫卧儿宫廷日后着手仿效的伊朗地毯经济版图。戈什坎即焦沙甘,是卡尚与伊斯法罕之间山区的织造小镇;克尔曼位于高原东南边缘,在萨法维时代是皇家织造中心;萨卜泽瓦尔在呼罗珊,地处内沙布尔西去的大道上;胡齐斯坦则是海湾顶端的低地省份。27也就是说,阿布勒·法兹勒笔下的商人从萨法维伊朗及其边地的整个疆域采购地毯,原因在于印度斯坦尚无人能造出同样的东西。一个以萨法维人和乌兹别克人为参照来衡量自身气派的宫廷——莫卧儿人在编年史、建筑和外交中无时无刻不在这样做——不可能长期把觐见大殿的地面交给外国供应商。112就此而言,地毯不只是一件陈设。新王朝能否在印度土地上维系一个波斯化宫廷,地毯正是看得见的试金石之一。

1550年印度北部的地面上有什么

简单列出来,16世纪中叶阿格拉或德里的宫廷可用的铺地织物大致如下:1212

  • 达里毯(darī)——平织棉毯,常带条纹,印度北部各地都有织造,用于宫殿、清真寺和民宅。
  • 白色地布(chāndnī)——铺在软垫上的素棉布,是觐见或用膳时的标准坐处。
  • 绗缝与刺绣铺垫——同类物品的高规格版本,以丝或棉制成,属于使印度成为世界头号布匹出口国的纺织文化。
  • 草席与苇席——大多数人的日常地面。
  • 进口绒头地毯——来自伊朗和中亚,经商人购得,稀少而昂贵。

这份清单中,没有一件是在印度按宫廷图样织造的设计型绒头地毯。然而,巴布尔作出那番评语后不到四十年,印度就有三座城市开设了皇家地毯作坊;不到一个世纪,拉合尔便向伦敦的同业公会出售地毯。1212这便是这场传播在东线的分量。

西线的起点则全然不同。早在萨法维王朝之前三百年,安纳托利亚已是地毯之乡。在科尼亚阿拉丁清真寺发现的绒头残片被断代为13世纪塞尔柱时期,呈现的是以对称的“土耳其结”织成的几何图案;到15世纪,安纳托利亚西部——即后来以乌沙克为代表的地区——的织机已在出口几何纹地毯,意大利和佛兰德斯画家把它们画在圣母和商人脚下,至今商人仍以画家之名称之为“霍尔拜因毯”和“洛托毯”。8柏林博物馆馆长库尔特·埃德曼(Kurt Erdmann)的《东方地毯七百年》(Siebenhundert Jahre Orientteppich,1966年)奠定了现代地毯史的基础,他将这些安纳托利亚地毯视为西方认识“东方”地毯的源头。8由此可见,1514年以前的奥斯曼地面并非空无一物。覆盖其上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几何式的对称结传统,与萨法维设计毫无渊源。

宫廷地毯出现之前的安纳托利亚与开罗

在埃及,马穆鲁克苏丹拥有自己的织造工场。15世纪后期至16世纪初在开罗织成的马穆鲁克地毯,是伊斯兰世界中最具辨识度的地毯之一:八角与星形构成万花筒般的几何构图,色彩局限于红、绿、蓝寥寥几种,以非对称结织于S捻羊毛基底之上。817它们是宫廷艺术,但属于几何一路,完全没有章纹加阿拉伯藤蔓的花卉语汇。

由此,传播之前存在三种传统:

地区 结法 图案语言 1514年前的地位
安纳托利亚西部(乌沙克及周边) 对称结(“土耳其结”) 几何式——星形、章纹与格网连续排列 自15世纪起即为对欧洲出口的重要产业
马穆鲁克开罗 非对称结 几何式——八角与星形,色彩有限 宫廷兼出口工场
印度北部(德里、阿格拉、拉杰普特诸宫廷) ——(打结绒头极少) 棉质平织物与地布 绒头地毯从伊朗和中亚进口

它们都不具备萨法维宫廷即将创造的东西:一张地毯的整个地心先由宫廷画师在纸上绘成一幅统一的曲线图案,再逐结复制出来。67

传播:征服、流亡与受雇的织机

萨法维宫廷地毯本身在1500年时还是新事物。伊朗高原织造绒头已有数百年,赫拉特的帖木儿画家也曾在细密画中描绘带阿拉伯藤蔓边饰的地毯;但存世的16世纪宫廷地毯代表着另一种东西——用《伊朗百科全书》综述的话说,那是“波斯地毯设计与制作的巅峰”,得益于“王室赞助、宫廷设计师对各层级艺术生产的影响、本地出产及进口原料和染料的充足供应,以及商业上的认可,尤其是在海外市场”。7这串因素中,决定性的词是设计师。在萨法维前两位沙阿治下,书籍作坊的图样——书籍装帧的章纹、泥金装饰的阿拉伯藤蔓和云带纹、绘画中的动物与猎手——纷纷移上了织机。67

大不里士,1501—1540年:地毯变成画稿

1501年,伊斯玛仪一世攻取大不里士,以之为新国家的都城,并向以逊尼派为主的民众强制推行十二伊玛目派什叶派。61510年,他从乌兹别克人手中夺取赫拉特,帖木儿末代宫廷的艺术家——波斯化世界最受推崇的书籍画家和泥金装饰师——被带往西方,为新王朝效力;到16世纪20年代,画家比赫扎德已在大不里士工作。6这是本文所述的第一次工匠强制迁徙,值得记下一笔,因为随后奥斯曼人的那一次正是在此基础上发生的。

一张长地毯,深红色地心上覆满繁复对称的卷枝花、棕叶饰、小兽和飞鸟,四周是一道宽阔的墨绿色卷藤纹边饰和一道窄窄的金黄色内护边。
“皇帝地毯”,伊朗,16世纪下半叶:莫卧儿和奥斯曼宫廷竞相效仿的正是这类萨法维宫廷地毯。红色地心上满布卷曲的棕叶饰、云带纹、雉鸡和搏斗的兽群——图案由宫廷画师绘制,再以丝质基底照图逐结编织。
The Emperor's Carpet, second half 16th century, Ira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Rogers Fund, 1943 (43.121.1).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在大不里士,以及卡尚和克尔曼的皇家作坊,萨法维宫廷织出了由一位设计师的画稿统摄整个地心的地毯。711技术基础使之成为可能。非对称结一侧开口,比安纳托利亚的对称结排列更密,曲线更流畅;丝质经纬线使结密足够高,画出的线条得以完整转化为绒头。78成品可以承载宫廷画家能画出的任何图案——带垂饰的中心章纹、四角的四分之一章纹、满布卷曲藤蔓的地心,或是骑手、狮子与鹿遍布其间的狩猎苑囿。乔恩·汤普森(Jon Thompson)与希拉·坎比(Sheila Canby)合著的《寻找天堂》(Hunt for Paradise,2003年)是首个专门展示1501—1576年萨法维宫廷艺术的展览图录,书中主张将地毯、手抄本、纺织品和金属器视为同一套宫廷设计体系的产物。6

整个传统的坐标原点是一对地毯。两张阿尔达比勒地毯如今分藏于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和洛杉矶县艺术博物馆,其上有一个椭圆框,内含哈菲兹的一联诗和一处署名:“除你的门槛,我在世间别无庇护;除此门,我的头颅无处安放。门槛之仆、卡尚的马克苏德作于946年。”19希吉拉历946年相当于公元1539—1540年。据记载,这对地毯出自阿尔达比勒的谢赫·萨菲丁圣陵,即王朝的祖庙;换言之,它们是在塔赫玛斯普一世治下为萨法维家族最神圣之地织造的。19

结法所成就的

几种传统之间的技术差异,说来简单,后果却是决定性的。每张打结绒头地毯都建立在经线(沿织机纵向延伸的线)和纬线(在各排结之间横穿的线)构成的基底上;绒头的做法是把一小段染色纱线系在一对经线上再剪断。纱线的系法决定了能画出什么:78

  • 对称结——纱线绕过两根经线,两端从两线之间穿出。这种结牢固耐用,适合棱角分明的几何图案;它是安纳托利亚和高加索的结法。
  • 非对称结——纱线完整绕过一根经线,仅从另一根下方穿过,于是一端自由伸出。这种结可以打得更密,曲线更顺滑;它是萨法维宫廷、马穆鲁克开罗以及后来莫卧儿印度的结法。
  • 丝质基底——以丝作经纬,比羊毛更细也更坚韧,每英寸可容纳更多结,线条更锐利。
  • 画稿——按原尺寸或按方格放大的图案底稿,织工逐结照做,于是统摄地心的是设计师的线条,而非织工的记忆。

后三项要素的结合,使萨法维宫廷地毯成为有别于前代的全新之物。而传播出去的恰恰也是这一整套组合:尽管安纳托利亚织工数百年来一直使用对称结,奥斯曼宫廷地毯却采用了非对称结;莫卧儿地毯则从一开始就使用非对称结,此后从未改用他法。117

查尔迪兰与通往伊斯坦布尔之路

传播的奥斯曼一线始于战场。1514年8月23日,塞利姆一世的军队凭借火炮和耶尼切里火枪兵,在乌尔米耶湖西北的查尔迪兰击溃伊斯玛仪的奇兹尔巴什骑兵;随后塞利姆隆重进入大不里士,城中的聚礼日讲道以他的名义宣读。1018他没有守住这座城。他从城中带走的是人。牛津出版的伊兹尼克陶瓷综述记载,他“将伊斯玛仪强制安置在大不里士的呼罗珊商人、艺术家和显贵搜罗一空,遣送至伊斯坦布尔”。18当年从赫拉特被带到大不里士的那批艺术家,如今再度被迁,从大不里士迁往奥斯曼首都。

奥斯曼宫廷自己的薪俸册让这一事件有迹可循。宫廷艺匠团的薪俸册即宫廷艺术家行会的名册,记录着他们的姓名、薪酬、所属作坊和入职日期。穆拉特·乌卢斯坎(Murat Uluskan)研究了苏莱曼在位时期(1520—1566年)的这些名册,2021年发表于《Belleten》学报,逐一追踪了大不里士艺术家的去向:他写道,查尔迪兰之战后,“苏丹聘用了来自大不里士的著名工匠,他们此前或在沙阿私人门下供职,或为自由艺人”,这些人在阿马西亚过冬,抵达伊斯坦布尔后“被分派到宫廷艺匠团的相应艺术门类”。9居尔鲁·奈吉波格鲁(Gülru Necipoğlu)1990年在《Muqarnas》上发表的研究追溯了奥斯曼宫廷品味从“国际帖木儿风格”向独特奥斯曼风格的转变,揭示了这批移民如何把大不里士的图案体系带入奥斯曼宫廷画院(nakkaşhane)。10

其中一人重塑了奥斯曼装饰艺术。沙赫库卢是在大不里士受训的设计师,自16世纪20年代起见于宫廷作坊的记录,直至1556年去世;萨兹风格(saz)即归功于他——修长的锯齿叶片在花朵和奇异飞鸟间舒展回旋,从奥斯曼手抄本蔓延到瓷砖、纺织品和地毯。1017苏莱曼时代,宫廷画院成为帝国的设计中枢,所出图样可供伊兹尼克的陶工、布尔萨的天鹅绒织工和地毯织工共同遵循。10

开罗织机易主

一张大幅长方形地毯,色调为柔和的红、绿、金,地心由反复出现的圆形和瓣形章纹构成,以弯曲的锯齿叶与小花相连,外围是花卉椭圆框交替排列的边饰。
奥斯曼宫廷地毯,传为埃及所制,16世纪末至17世纪。马穆鲁克工艺与埃及羊毛承载着伊斯坦布尔宫廷画院的图案:圆形章纹、柳叶刀形叶片,以及奥斯曼花卉风格中的郁金香和康乃馨。1585年,穆拉德三世下令将11名开罗织工连同其羊毛调往伊斯坦布尔。
Ottoman Court Carpet, late 16th–17th century, attributed to Egypt.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Bequest of George Blumenthal, 1941 (41.190.257). Public Domain (Met Open Access). · Public Domain

第二次奥斯曼征服带来了织机。1517年1月,塞利姆在开罗城外歼灭马穆鲁克军队,吞并埃及和叙利亚。开罗的地毯工场在易主后得以存续,图案却随之改变:它不再织马穆鲁克八角纹,转而织造新的奥斯曼宫廷花卉风格——章纹、柳叶刀形叶片、郁金香、康乃馨、风信子——所用的仍是同样的非对称结和同样细腻而富光泽的埃及羊毛。17由此诞生的奥斯曼宫廷地毯融合了三重遗产:萨法维以绘制章纹布满地心的设计理念、伊斯坦布尔宫廷画院的花卉语汇,以及马穆鲁克织工的技艺与原料。1017

随后,奥斯曼国家把织工也迁走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其所藏奥斯曼宫廷地毯编写的图录记载,1585年穆拉德三世下令将开罗织工连同一批埃及羊毛调往伊斯坦布尔,11名织工及其物料随即到达。17某些宫廷地毯究竟织于开罗、伊斯坦布尔还是布尔萨,艺术史家至今仍有争议;1585年的这次调遣,正是这场争论所围绕的文献事实。17无论如何,奥斯曼的花卉宫廷地毯都是一种混合体,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两座被征服城市的工匠被迫为胜利者劳作。

胡马雍的流亡与阿克巴的作坊

莫卧儿一线始于一场败局。1540年,巴布尔之子胡马雍将印度斯坦拱手输给阿富汗人舍尔沙·苏尔,此后数年颠沛流亡。1544年,他抵达萨法维宫廷,受到塔赫玛斯普一世接见,后者附加条件借兵于他。6借助波斯援军,他先后夺取坎大哈和喀布尔,并在喀布尔召集波斯艺术家:在塔赫玛斯普画坊受训的画家米尔·赛义德·阿里和阿卜杜·萨马德约于1549年前来投奔,1555年胡马雍收复德里时随其同往。16次年胡马雍去世。他创立的画坊传给了13岁的儿子。

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把一个波斯画坊变成了帝国的生产体系。他的皇家作坊(卡尔哈纳)——从兵器到香料无所不造——其中就有地毯作坊。阿布勒·法兹勒的《阿克巴则例》(Āʾīn-i Akbarī)是这一朝的行政志书,成书于16世纪90年代,书中论述皇家陈设司的章节描述了这些作坊:2

“陛下命人织造品类奇妙、质地可爱的地毯;他委派经验丰富的匠人,织出了许多杰作。伊朗与图兰的基里姆毯已无人再想起……各类地毯织工都在此定居,生意兴隆。各城皆有,尤以阿格拉、法塔赫布尔和拉合尔为盛。”

这段话是一份取而代之的宣言,出自一个深知自己在替代什么的宫廷之口:“伊朗与图兰”——萨法维波斯和乌兹别克中亚——的地毯之所以“已无人再想起”,是因为皇帝已把织工带到了印度。2阿布勒·法兹勒甚至给出了价格。在皇家作坊里,一张长20加兹、宽逾6加兹的地毯制作成本为1,810卢比,“行家估价为2715卢比”。2作坊既是艺术工作室,也是成本中心,宫廷的会计在计算它的利润。

是谁传承了结法

织工的姓名没有留下记载。存世地毯所记录的,是他们所受的训练。最早一批莫卧儿地毯被归于拉合尔,断代为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采用棉质基底上的非对称结、萨法维式的地心与边饰布局,以及萨法维母题——搏斗的兽群、云带纹、棕叶饰——同时又出现了伊朗地毯从未有过的元素:印度棕榈树、大象、犀牛,以及源自中国的麒麟。1沃克认为,它们出自受过波斯训练的织工和波斯风格的设计师之手,服务于一个自有视觉偏好的宫廷;许多被商人和早期学界标为“赫拉特”或“印度—波斯”的地毯恰恰处在这一分界线上,究竟出自伊朗还是印度的织机,至今仍需逐件争辩。18总之,这场传播沿着四条渠道展开:

  1. 流亡的宫廷画家——米尔·赛义德·阿里和阿卜杜·萨马德,他们把萨法维图案体系带入了莫卧儿画坊。16
  2. 招募的织工——阿布勒·法兹勒所说皇帝委派的“经验丰富的匠人”,以及在阿格拉、法塔赫布尔和拉合尔定居的“各类地毯织工”。2
  3. 作为样板的进口地毯——商人持续输入的戈什坎、胡齐斯坦、克尔曼和萨卜泽瓦尔地毯。2
  4. 非对称结本身——一种技术而非风格,也是唯一始终未变的要素。17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两个帝国,一种地毯语言

到1600年,设计型宫廷地毯已同时存在于三个帝国。年表如下:12791719

年份 事件 地点
1501年 伊斯玛仪一世攻取大不里士,萨法维国家建立 大不里士
1510年 赫拉特陷落,帖木儿宫廷艺术家西迁 赫拉特 → 大不里士
1514年 查尔迪兰之战,大不里士艺术家被遣往伊斯坦布尔 大不里士 → 阿马西亚 → 伊斯坦布尔
1517年 奥斯曼征服开罗,马穆鲁克织机转向奥斯曼花卉风格 开罗
1539—1540年 阿尔达比勒地毯织成,署名卡尚的马克苏德 阿尔达比勒圣陵
1544年 胡马雍抵达塔赫玛斯普宫廷 萨法维伊朗
约1549年 米尔·赛义德·阿里和阿卜杜·萨马德投奔胡马雍 喀布尔
16世纪70—90年代 阿克巴在阿格拉、法塔赫布尔和拉合尔开设地毯作坊 印度北部
1585年 穆拉德三世将11名开罗织工及埃及羊毛调往伊斯坦布尔 开罗 → 伊斯坦布尔
1601年 西吉斯蒙德三世·瓦萨在卡尚订制地毯 卡尚
1634年 罗伯特·贝尔为束带匠公会订织的地毯在拉合尔织成 拉合尔 → 伦敦
约1650年 克什米尔和拉合尔的帕什米纳地毯臻于巅峰 克什米尔、拉合尔

在莫卧儿,变化是彻底的,因为当地本无可供嫁接的传统。阿克巴的作坊开设后不过两代人,莫卧儿地毯便已脱离萨法维范本,走向一种独具印度特色的写实主义。约1650年的帕什米纳羊毛大地毯被归于克什米尔或拉合尔——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张饰以鸢尾、郁金香等开花植物的地毯,另有一些格网缀花地毯的残片,以山羊绒在丝质基底上编结,结密之高鲜有伊朗织机能及——这些地毯将一株株开花植物成排布列,每一株都画得如同植物学家的手绘。1在贾汉吉尔和沙贾汗治下,这种花卉写实贯穿了整个莫卧儿装饰体系,从泰姬陵的大理石镶嵌到画册页面的边饰皆然;沃克将其视为印度地毯不再是波斯地毯的转折点。112

拉合尔地毯及其欧洲买家

莫卧儿地毯也成了出口商品。拉合尔在1585年至1598年间是阿克巴的都城,也是帝国最主要的地毯市场,买家有伊朗人、中亚人,欧洲人也越来越多。1121634年,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束带匠公会成员罗伯特·贝尔在拉合尔为本公会订织了一张地毯,地心饰以公会纹章;此毯至今仍归伦敦的该公会所有。1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阿格拉的代理商弗朗西斯科·佩尔萨特(Francisco Pelsaert)在1626年记道,阿格拉和法塔赫布尔“适量”织造地毯,拉合尔则是地毯的集散市场。3西尔维娅·霍特林(Sylvia Houghteling)的《莫卧儿印度的布艺》(The Art of Cloth in Mughal India,2022年)利用王室清册和编年史,揭示了这类织物如何作为外交礼品和政治工具,在莫卧儿宫廷、拉杰普特与德干诸王国以及不列颠群岛之间流转。12

与此同时,萨法维宫廷也把地毯本身变成了外交出口品。1601年,波兰国王西吉斯蒙德三世·瓦萨派亚美尼亚商人塞费尔·穆拉托维奇前往卡尚订制丝毯,其中至少一张饰有王室纹章;这类丝线与金属线交织的地毯中,有数张因联姻辗转归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今存于慕尼黑,19世纪的巴黎曾误认其为波兰制品,至今仍称“波洛奈兹”地毯。161598年迁都伊斯法罕的阿拔斯一世在当地设立皇家作坊;法国珠宝商让·夏尔丹(Jean Chardin)于17世纪60至70年代游历伊朗,描述了为宫廷织造丝、金、银地毯的皇家工场。11

伊斯坦布尔的花卉地毯

在奥斯曼,变化是一分为二,而非取而代之。宫廷地毯——花卉纹样、曲线构图、非对称结,由宫廷画院设计,织于开罗,很可能也织于伊斯坦布尔和布尔萨——成为宫殿、帝国清真寺和豪门大户的地面。1017宫廷风格的礼拜毯以拱形壁龛为构图,内饰花卉与吊灯,是其中被仿制最广的形制。但更古老的安纳托利亚传统并未消亡。乌沙克继续以对称结织造自己的章纹地毯和星纹地毯供应出口,虽日益受宫廷设计影响,却始终未被取代。8两种地毯文化并行不悖:一种是源自大不里士和开罗的宫廷文化,一种是源自科尼亚的地方文化。

被取代的东西

这场传播不只是增添。它也有所取代,而这些被取代的事物,是这段历史中较少被讲述的另一半:

  • 印度棉质地面在等级体系中的首位。 达里毯和白色地布仍在大量生产,但莫卧儿宫廷及其效仿者最体面的地面变成了羊毛打结地毯。在印度北部,“精品地毯”这一类别有了波斯式的定义。12
  • 马穆鲁克几何地毯。 开罗的八角星纹风格作为宫廷艺术延续了大约一个世纪,却在1517年后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被自家织机上的新风格所取代。17
  • 织工相对于图案的独立性。 在宫廷体系中,织工执行的是他人绘制的画稿。原本存于织工记忆中的知识——凭习惯编结的几何图案库——从此屈从于纸上的设计,署名的是设计师而非织工:阿尔达比勒地毯上的卡尚的马克苏德几乎可以肯定是设计者,而非织机前的那双手。719
  • 伊朗宫廷作坊自身的延续。 萨法维皇家作坊随王朝一同终结。1722年阿富汗人围攻并攻占伊斯法罕,萨法维政权覆亡,伊斯法罕和卡尚的宫廷地毯作坊直到19世纪末才恢复昔日的生产规模。11

最后一点是值得直言的反讽。到1722年,波斯宫廷地毯在拉合尔、克什米尔和奥斯曼领土上的存续,反倒比在伊朗本土更为稳固。

代价几何

这场传播的代价,不能以阵亡人数计算。查尔迪兰之战死者数以千计,但那场仗争的是疆土与信仰,而非地毯,战死者并不构成一种设计传统转移的账单。这份账单以另一种货币支付:承载这门结法的人们的身体、时间与自由。

作为战利品的工匠

第一笔账,是把工匠当作国家的动产。四年之内,同一群宫廷艺术家两度被得胜的君主迁徙:1510年后从赫拉特迁往大不里士,1514年后又从大不里士迁往伊斯坦布尔。918乌卢斯坎对宫廷艺匠团名册的解读表明,奥斯曼宫廷此前就这样做过——1473年奥特卢克贝利之战后,穆罕默德二世从战败的白羊王朝宫廷带回了学者和艺术家——并将此视为胜利的寻常果实。9名册记录了薪酬和履历,却没有记录这些艺术家的家人在被从大不里士押往阿马西亚、在那里过冬、再辗转抵达伊斯坦布尔的途中失去了什么。91585年,同样的逻辑以行政命令而非征服的方式再度施行:11名开罗织工连同他们的羊毛被遣往伊斯坦布尔。17他们是否自愿前往,史无记载。有据可查的是,国家有权这样要求。

日薪五六坦卡

第二笔账是工钱。莫卧儿宫廷夸耀地毯的价格,却从不夸耀付给织毯人的报酬。佩尔萨特对此知情——他当时正在阿格拉为荷兰东印度公司采购纺织品——他在1626年的《陈情报告》(Remonstrantie)中把两者并置:3

“金匠、画匠、绣工、地毯匠、棉织或丝织工、铁匠、铜匠、裁缝、石匠、营造匠、石工,凡百行业……无论哪一行,从早做到晚,也只能挣5或6坦卡。”

佩尔萨特接着点出了第二重负担。工匠可能被“总督、贵族、财政大臣、城守、军饷官及其他王室官员”不经本人同意强行带走为其干活,“胆敢有半句异议便遭痛打,到了晚上只付一半工钱,或分文不给”。3地毯匠就明列在他的名单之中。一代人之后,在莫卧儿宫廷生活的法国医生弗朗索瓦·贝尔尼埃(François Bernier)描述皇家作坊是工匠每天清晨前来、傍晚离去的大厅,对他们的前景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的时光就这样平静而刻板地流逝;没有人渴望改善自己生来所处的境遇。”5

与阿布勒·法兹勒所记一张大地毯1,810卢比的成本相对照,这笔账触目惊心。在佩尔萨特的用法中,坦卡是一种铜币,仅值一卢比的零头;一名织工即便每天都挣五六坦卡,也要多年才能挣到他所编结的那张地毯的成本。23这种悬殊并非莫卧儿印度所独有——它是一切宫廷奢侈品经济的结构——但它正是随这场传播一同输送过去的经济事实,而莫卧儿史料对这一悬殊的两端都记载得异常精确。

监狱与债役童工

第三笔、也是最沉重的一笔账出现得更晚,将它归咎于16世纪的这场传播,需要论证而非想当然。阿克巴在阿格拉和拉合尔播下种子的打结绒头产业,比莫卧儿宫廷存续得更久。19世纪,殖民政府为它找到了用途。阿比盖尔·麦高恩(Abigail McGowan)2013年发表于《亚洲研究杂志》(Journal of Asian Studies)的研究表明,殖民晚期印度的地毯织造“集中在监狱中,囚犯在监狱工场里按历史图案织造高品质地毯,这些工场在殖民政府的注视下,成为重新界定刑罚劳动与传统设计的实验室”。13阿格拉和拉合尔这两座莫卧儿地毯之城的监狱,跻身最精品地毯的产地之列,而它们所仿制的“历史图案”正是莫卧儿和波斯的宫廷纹样。1314乔治·伯德伍德(George Birdwood)在《印度工艺美术》(Industrial Arts of India,1880年)中将地毯归入印度“艺术工业”,这一殖民分类为监狱产品打开了市场。14

监狱停产后,织机转移到了村庄,劳动则转移到了儿童身上。北方邦东部巴多希和米尔扎布尔周边的地毯带,以及巴基斯坦旁遮普的地毯作坊,在20世纪后期发展为面向欧美买家的重要出口产业。1996年,人权观察的报告《奴役的小手》(The Small Hands of Slavery)记录了印度七个行业中的债役童工问题,手工打结羊毛地毯即其一;报告估计,全印度至少有1500万儿童从事债役劳动。15其结构是债务:一家人预支了一笔钱,由孩子在织机前偿还。

史料允许我们记下一个名字。伊克巴勒·马西1983年生于穆里德凯——大干道上距拉合尔数英里的一座小镇——4岁时因家中借款被抵押给一名地毯织机主做债役。201992年巴基斯坦颁布《债役劳动制度(废除)法》(Bonded Labour System (Abolition) Act)后,他在10岁左右逃脱,加入债役劳工解放阵线,在巴基斯坦、欧洲和美国发声反对地毯业。201995年4月16日,12岁的他在穆里德凯附近骑自行车时遭枪杀。凶手是谁、动机为何,至今没有定论:警方称是当地一名农场雇工所为;他所在的运动则指向被他揭露的地毯业利益集团。20他遇害之地,距罗伯特·贝尔那张地毯的编织之城不到一小时车程。

回应

曝光带来了回应,而回应同样出自地毯带。凯拉什·萨蒂亚尔蒂创立于1980年的“拯救童年运动”(Bachpan Bachao Andolan)突击搜查米尔扎布尔和巴多希的织机,解救债役儿童;1994年,该运动参与创立了RugMark标签(后更名GoodWeave),为德国、美国等地的进口商认证不使用童工织造的地毯。萨蒂亚尔蒂于2014年分享了诺贝尔和平奖。1521无论是虐待还是救治,都远未画上句号。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行业的当代清算,恰恰始于四个世纪前阿克巴的织工定居的那两片土地——阿格拉以东的恒河平原和拉合尔周边的旁遮普。215

清算这份账单

关于这份账单,有三点需要说明。

  1. 直接代价有据可查,但范围有限。 宫廷艺术家两度被强制迁徙(1510年、1514年),织工一度被强制调遣(1585年),以及佩尔萨特所记录的莫卧儿工钱制度——日薪五六坦卡,外加强制劳役。391718
  2. 沉重的代价发生在下游。 殖民时期的囚犯劳动和20世纪后期的债役童工,属于这场传播所催生的产业,发生在同样的城市,仿制同样的图案;但造成它们的是殖民刑罚政策、债务奴役和西方消费需求,而非16世纪的那次转移本身。1315
  3. 织工始终是最廉价的投入。 从佩尔萨特笔下的坦卡到穆里德凯织机前的孩子,宫廷地毯的经济逻辑始终假定,编结它的那双手几乎可以不付报酬——这一假定由宫廷体系造就,又被出口市场所继承。31520

最后的话留给器物本身。阿尔达比勒地毯的铭文是一句虔敬之辞:“除你的门槛,我在世间别无庇护。”19编结它数百万个结的人,没有一个名字留在上面。只有绘制它的那位仆人署了名。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作为全球奢侈品与出口商品的手工打结波斯地毯 印度阿格拉、克什米尔、斋浦尔和巴多希的手工打结地毯业 拉合尔周边的巴基斯坦地毯织造业 土耳其宫廷风格地毯与赫雷凯地毯 藏于伦敦和洛杉矶的阿尔达比勒地毯 无童工地毯认证(GoodWeave)

参考文献

  1. Walker, Daniel. Flowers Underfoot: Indian Carpets of the Mughal Era.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1997. en
  2. Abuʾl Fazl ʿAllami. The Āʾīn-i Akbarī, vol. 1. Translated by H. Blochmann; 2nd ed. revised by D. C. Phillott. Calcutta: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Bengal, 1927. Book 1, Āʾīn 21 (The Farrāsh Khāna). Persian original completed c. 1598. en primary
  3. Pelsaert, Francisco. Jahangir's India: The Remonstrantie of Francisco Pelsaert. Translated from the Dutch by W. H. Moreland and P. Geyl. Cambridge: W. Heffer & Sons, 1925. (Remonstrantie, Agra, 1626.) en primary
  4. Babur, Zahir al-Din Muhammad. The Bābur-nāma in English (Memoirs of Bābur). Translated from the Turki by Annette Susannah Beveridge. London: Luzac, 1922. en pri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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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Carpets ix. Safavid Period." In Encyclopaedia Iranica, online edition. New York: Encyclopaedia Iranica Foundation. en
  8. Erdmann, Kurt. Siebenhundert Jahre Orientteppich: Zu seiner Geschichte und Erforschung. Edited by Hanna Erdmann. Herford: Bussesche Verlagshandlung, 1966. de
  9. Uluskan, Murat. "Ehl-i Hiref Maaş Defterlerinde Kayıtlı Tebrizli Sanatkârlar (1526–1566)." Belleten 85, no. 304 (2021): 849–887. tr
  10. Necipoğlu, Gülru. "From International Timurid to Ottoman: A Change of Taste in Sixteenth-Century Ceramic Tiles." Muqarnas 7 (1990): 136–170. en
  11. Floor, Willem. The Persian Textile Industry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1500–1925. Moyen-Orient et Océan Indien 11. Paris: Société d'Histoire de l'Orient / L'Harmattan, 1999. en
  12. Houghteling, Sylvia. The Art of Cloth in Mughal India.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2. en
  13. McGowan, Abigail. "Convict Carpets: Jails and the Revival of Historic Carpet Design in Colonial India."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72, no. 2 (2013): 391–416. en
  14. Birdwood, George C. M. The Industrial Arts of India. London: Chapman and Hall, 1880. en pri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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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Ottoman Court Carpet," late 16th–17th century, attributed to Egypt, accession no. 41.190.257. Collection catalogue entry. en
  18. Ashmolean Museum. "A.9. Selim I (1512–1520)." In Islamic Ceramics: Iznik Pottery. Oxford: Ashmolean Museum, online resource. en
  19.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The Ardabil Carpet," Iran, 1539–40. Collection record (companion to the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carpet). en
  20. "Death Spotlights Plight of Child Laborers." 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1 May 1995. en
  21. The Nobel Prize. "Kailash Satyarthi – Facts." NobelPrize.org, 2014. en

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After 1514, Persia's court carpet was woven in Istanbul and Lahore"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persian_carpets_to_mughal_ottoman_1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