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征服、一千年占领,以及九百年间大约每代一次、次次被镇压的反抗。公元43年徵氏姐妹被处决,三百余户首领之家被迁往零陵,作为雒人权威标志的铜鼓被熔取青铜;年贡以翠鸟羽毛和蟒蛇胆囊计量;因躲避徭役而脱籍,在册人口锐减至原先的八分之一。863至866年南诏两次入侵期间,中越史料一致记载,约有15万人被杀或被掳。
CONNECTIONS · 111 BCE–939 · GOVERNANCE · From 汉代中国 → 红河雒越(东山文化)

千年中国统治(前111—公元939年)造就了越南

公元前111年,汉军吞并红河三角洲,此后中国历代王朝在此维持了一千年的统治。它们废除了当地贵族,熔毁了当地的铜鼓,却留下文字、户籍、律法和一整套关于官职的理论——939年组装成形的独立越南国家,正是用这些材料造出来的,此后又把它们保留了九百年。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南下的军队灭掉南越国,把帝国行政推进红河三角洲。那是一个用青铜、种水稻的社会,由世袭的雒侯、雒将以带垣的古螺(Cổ Loa)为中心统治。此后一个半世纪,汉朝借这些首领之手治理。公元40年徵侧、徵贰起兵之后,将军马援废掉世袭领主之位,以汉律凌驾越人习惯法之上,并把败亡首领的大铜鼓熔铸成一匹献给皇帝的铜马。取而代之的东西——户籍、汉字、儒学学校、郡县格局——延续了一千年,随后比带来它的那个帝国活得更久。

自上方俯视的东山文化大型铜鼓鼓面,中央为多角星纹,外围是人物、房屋与飞禽组成的同心纹带。
东山文化玉缕铜鼓,出土于越南河南省平陆(Bình Lục):高63厘米,鼓面直径79.3厘米。中心太阳纹外环绕着同心纹带,上有戴羽冠的人物、干栏式房屋、敲击同类铜鼓的乐人、鹿与长喙水禽。这种规模的铜鼓是雒人权威的标志,也正是公元43年马援的处置所要毁掉的器物。
VuThiAnh. Ngọc Lũ bronze drum, Đông Sơn culture, c. 500–300 BCE. National Museum of Vietnamese History, Hanoi.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设郡之前的三角洲

公元前二世纪的红河三角洲,是东亚最肥沃的土地之一,也是北边那个帝国最难读懂的土地之一。每年两次,河水挟着云南的泥沙冲出山地,把它铺陈在一片有如小国之大的平原上。在这层淤泥之上,人们种水稻、铸青铜、以随葬品安葬死者,已有四百年之久。考古学称这一文化为东山文化,得名于1924年起在清化马江畔发掘的遗址。后来撰文记述同一批人的汉廷官员称他们为雒,并把他们归入“越”这个极其宽泛、极其含混的范畴——帝国的书写者几乎把长江以南的所有人都装进了这个词。4

读者首先要放下的,就是这个范畴。埃丽卡·布林德利(Erica Brindley)关于南方边地的研究表明,“越”是中国人的分类行为,而非任何人的自称:一个由外部赋予的名字,给了一群没有理由把自己想成同一种东西、也没有留下文字可以反驳的人。4 红河的雒人不曾自称民族,没有一个词指称后人说他们保卫过的那片疆土,也不书写。关于公元前111年之前他们政治生活的一切认识,要么来自泥土,要么来自事发数百年后写成、且对结论心存利害的中国文献。

他们说什么话,比他们想什么更能往前追溯一步。三角洲的居民属越语支(Vietic),是南亚语系的一支,与高棉语和缅甸的孟语远亲,与汉语全无关系。马克·阿尔维斯(Mark Alves)依据重建的词汇提出,东山物质文化与越语支言语共同体彼此重叠:水稻耕作周期、青铜、船只、干栏房屋的用词都是南亚语系的固有词,而非借词。13 这一点值得在其他一切之前讲明,因为接下来的大半内容,说到底是一套汉语系词汇沉积在这一层之上,却始终未能把它挤走。今天的越南语仍然用南亚语系的词来计数、耕作、进食、称呼身体部位;而在行政、立法、哲学与作诗时,用的是汉语来源的词。

铜鼓的世界

泥土交出来的是青铜,首先是铜鼓。东山铜鼓——鼓面平坦、肩部外鼓、足部外撇的铸造器物,最大者直径近一米,重逾七十公斤——是这一文化的标志性器物,也是它最接近“文献”的东西。出土于越南河南省平陆、今藏河内的玉缕铜鼓,通高63厘米,鼓面直径79.3厘米。中心太阳纹之外环绕着同心纹带:戴羽冠的人物、干栏式房屋、敲击与此鼓同类铜鼓的乐人、鹿,以及长喙水禽。1

一件锈蚀发绿的青铜犁铧,形状近似三角形,陈列在深色的博物馆背景之前。
东山文化青铜犁铧,年代属公元前五个世纪之内。《后汉书》把教九真民众用牛耕田的功劳记在太守任延名下;有了这类器物,这一说法便无法照字面接受:早在汉朝前来“教化”之前很久,三角洲已经在用金属犁铧耕地。
Bình Giang. Bronze ploughshare, Đông Sơn culture, c. 500–1 BCE. National Museum of Vietnamese History, Hanoi.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一次浇铸出这样大小的一面鼓,需要熔炉、分块范、合金配方,以及一整间作坊协同劳作。这不是寻常人家订得起的东西。铜鼓充当权威的标志——它以可见的方式宣告:拥有者能够支配金属、劳力与仪式。中国史料对此记载精确,因为这正是雒人社会中他们有行政理由去理解的一面:铜鼓是一张可以搬着走的王座。

铜鼓也在旅行。东山铜鼓及其本地仿制品分布在一道巨大的弧线上:云南与广西、南下的泰马半岛,再向外进入岛屿世界——爪哇、巴厘、苏门答腊、苏拉威西,东至卡伊群岛与新几内亚西部。无论什么沿着这些航路流动,铜鼓都随之流动;三角洲正处在一个海上交换体系的北端枢纽上,这个体系比汉朝的征服早数百年,也比它活得更久。22 这是帝国到来之前应当记住的第二件事:红河并不是中国替它打开通向世界之门的死胡同。它本来就是一个节点,而汉朝所要的,有一部分正是这个节点。

古螺:征服之前的国家

泥土交出来的还有古螺,位于今河内以北十七公里:三道同心土垣,壕沟引自黄江(Hoàng),外郭圈占约600公顷。发掘推算,建成整片遗址所搬动的土方约为二百万立方米。2 南·C·金(Nam C. Kim)、赖文遂(Lại Văn Tới)与郑黄协(Trịnh Hoàng Hiệp)2010年发表于《古物》(Antiquity)的调查,用放射性碳与地层学为中郭主垣定年,结论是它建于——按他们自己的措辞——“公元前较晚的若干世纪,在帝国汉朝中国到来之前”。2 而且这道土垣并非遗址上最早的防御工事:古螺身后还有更早的防御阶段。

这件事的分量超过它听上去的样子。越南传统把古螺归于瓯雒之王安阳王,此人是否真实存在,自1920年代莱昂纳尔·奥鲁索(Léonard Aurousseau)与马伯乐(Henri Maspero)在刊物上交锋以来一直有争论。1617 考古学并不裁定安阳王是谁,却裁定了更有用的一点:在任何一支中国军队到来之前,红河平原已经容纳了一种政治权力,它能组织两百万立方米土方的搬运,能成批储存青铜——城垣之内的一处窖藏(Mả Tre)出土了一面重约72公斤、内中塞满其他青铜器的铜鼓——并能以成批生产的青铜弩箭武装人员,仅另一处窖藏(Cầu Vực)就出土数千枚。3

雒人秩序有什么,没有什么

关于这种权力如何组织,最清晰的描述带着几分讽刺地保存在一部被中国注释引用的中国地志里:《水经注》所存《广州记》的一段,写雒人耕种随潮水灌溉的田地,其上有佩铜印、系青绶的雒侯与雒将。1 铜印与青绶是汉人的细节——这里是一位中国观察者,把陌生的贵族制翻译成读者认得出的词语——但底下的安排与考古相合:世袭的领主,一片有城垣的聚落,以青铜衡量的财富,以及领主之上没有任何能够定期向其征税的机构。

《广州记》这段描述还说对了第二件事,而它正是整个千年的枢纽:雒人领主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一位侯之所以掌握属民,是因为他父亲掌握过;地方是他熟悉的县,家中有鼓,持兵的人就在一日路程之内。他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撤换他。帝国不可能长久这样运作,因为这一类贵族不是工具,而是对手。汉朝将借雒人领主之手统治一个半世纪,然后在一次战役里把他们废掉。

于是,公元前112年的三角洲拥有冶金、大规模土方工程、灌溉农业、成熟的军事技术、远及今印度尼西亚与华南的长途交换,以及一个拥有清晰可辨之合法性视觉语言的世袭统治阶层。它没有的,列成一份清单便是:

  • 任何形式的文字
  • 货币
  • 土地丈量
  • 户籍
  • 成文法典
  • 任何比掌握它的那个人活得更久的制度

这六项缺失正是本条记录的全部主题。它们无一例外,都在两个世纪之内被一个帝国用武力填满。

帝国是怎样到来的

公元前111年:南越的覆灭

汉朝并非自北方进入红河。他们经由珠江上的番禺前来,因为三角洲已经是别人的属地。约自公元前179年起,雒人之地附属于南越;那是秦将赵佗在极南之地自立为王所建之国,他借两名驻节使者统治雒人,而把雒人领主原封留在位上。

公元前112年,南越丞相吕嘉在宫中杀死亲汉的太后与汉使。二十年来一直在吞并触手可及之物的汉武帝,派军南下。番禺于公元前111年陷落,南越不复存在。汉廷把征服所得划为九郡;其中三郡——覆盖红河平原的交趾、其南的九真、中部海岸的日南——便是三角洲与其下的土地。57

长安的皇帝为什么想要两千公里外的一片河川平原,这并不神秘,也不是一个关于文明的故事。南方出产北方产不出的东西:合浦海面的珍珠、犀角、象牙、玳瑁、香木,以及宫廷成捆消耗的翠鸟虹彩羽毛。三角洲之外是通往南海贸易、再往前通往印度的海路。此后五百年,交趾一直是帝国在这条海路上的登陆口,直到航道淤塞与广州崛起把生意移往东边。22 这个郡既是一个州,也是一座海关。

决定其余一切的约束条件是距离。调往交趾的官员要么翻越岭南诸隘、沿左江与红河谷地南下,要么绕海湾行沿岸航路——无论哪条都要数周,而沿途所经之地,中国的权威不过是沿着水道划出的一条线。陶维英(Đào Duy Anh)对历次占领的行政地理所作的复原表明,郡治及其属县紧贴可通航的水系与三角洲的高地。18 帝国握有平原、港口与两者之间的道路。它不握有丘陵,而丘陵是这个国家的大半。

借雒人领主统治,公元前111年至公元40年

最初一个半世纪,村落里几乎没有可见的变化。汉朝保留雒人领主,保留他们的印绶,并像南越那样治理三角洲:遥制,借既有贵族之手,征取贡纳而非管理编户。这不是慷慨,而是帝国在一处边地上通行的用力方式——此地距都城两千公里,只能经由漫长的沿海通道抵达,气候还会要北方官员的命。

即便如此,户籍还是来了,而它是这一时期最能说明问题的文件。《汉书·地理志》记载公元2年的户口:交趾92440户,约746000人;九真35743户,166013人;日南15460户,69485人。5 三个南方郡的在册人口接近百万,仅交趾一郡就大于黄河腹地的多数郡。无论汉朝以为自己征服的是什么,那都不是一片空荡的丛林。

同一时期的文献记载说的却是另一回事,而这一落差极富教益。《后汉书》把教南方人以牛耕田、锻造铁器、依礼成婚、读书识字的功劳,记在一世纪初两位太守——交趾锡光与九真任延——名下。任延本传称,九真之民以弓箭为猎,不知牛耕,谷物需从交趾购入。6

这段记述是汉人的文学程式在起作用。河内的博物馆藏有出自三角洲、年代可定在征服前五个世纪的东山青铜犁铧;古螺的那处窖藏(Mả Tre)也出土了犁铧,与銎斧同出。3 一个筑起古螺、铸出玉缕铜鼓的社会,不会在等人教它务农。任延较为可信的作为,是引入铁制工具、北方婚姻法与学校。《后汉书》写下的却是一项教化使命。两样东西同处一句之中,把它们分开,正是诚实阅读这一千年的主要工作。

徵氏姐妹起兵与马援的处置

间接统治的安排在公元40年破裂。麊泠雒将之女徵侧,与其妹徵贰,率三角洲起兵反抗交趾太守苏定;《后汉书》称此役攻取六十五座城邑,徵侧被立为王。6 很久以后才接手这一故事的越南传统,把起兵系于徵侧之夫、朱鸢雒将诗索之被杀。19 史蒂芬·奥哈罗(Stephen O'Harrow)对此事的读法,把它看作雒人贵族对自身世袭地位的最后一次防卫,用以抵御已经开始侵入这一地位的行政,而非一场民族起义。8

公元42年,朝廷派出伏波将军马援,率自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征集的兵力南下。战事在公元43年结束。《后汉书》记载,徵氏姐妹被擒斩首,首级送往洛阳;十五世纪的《大越史记全书》则让她们投喝江(Hát)自尽——越南记忆留下的是后一种说法。619 马援随后追击九真首领都阳,把三百余户南方首领之家北迁至零陵。6

接着他做了三件事,使雒人秩序不再只是一次被平定的叛乱,而是作为一套体制终结。他废除世袭领主之位,代之以自外任命的郡县官员。他上奏称越人习惯法与汉律相异者十余事,并使汉律具有约束力。6 他又收集败亡领主的铜鼓,下令熔铸成一匹铜马,献给光武帝。

三件事各自值得单独掂量。第一件抹去了一个阶层:公元43年之后,中国记载里再无雒人世袭贵族,治理三角洲的是仕途在别处的外来任官者。第二件抹去了一套法秩序:曾是三角洲累积惯例的习惯法,一夜之间变成一份“与成文法典的出入清单”,而那部法典用另一种语言、为另一个社会写成。第三件抹去了一个象征,也正是越南人记住的那一件。熔鼓并非顺手的破坏。按马援自己的逻辑,那是正确的行政举动,因为铜鼓正是他前来废除的那种权威的物质形态。

他也搞建设。《后汉书》把有城垣的县城、疏浚的水道与灌溉工程,以及一组标示汉朝权威南界的铜柱,都算在他的处置之内。这些铜柱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却在此后一千五百年的中越文献里反复出现,成为一处界标——其位置随着书写者想证明什么而移动。617 马援留给三角洲的,是一套运转中的行政格局、一部法典、没有贵族、没有铜鼓,以及一则传说。

流亡者、太守,以及士燮治下的交趾

公元43年以后,三角洲改为直接治理,这场传递也不再是一项政策,而成为一种人口现象。北方三度向南倾泻:王莽政权崩溃之后、184年起的黄巾之乱之后,以及311年洛阳陷落之后。每一波都把识字的家族、失去职位的官员与地主,沉淀在一个恰恰因为遥远而安全的州里。710

这一过程的高点有名字。士燮(137—226年),越南语称士摄(Sĩ Nhiếp),在180年代继任交趾太守,在身后的汉帝国分崩离析之际,把南方维系了四十年。他曾在洛阳研治《左传》;《三国志》记其治绩,写到数以百计的北方士人前来避难。910 他设在今北宁境内羸娄(Luy Lâu)的治所,成了中国经学、印度与中亚佛教、南海海上贸易同时在场的地方。越南传统后来把他奉为国中学问之父;用这话形容一位中国太守是宽厚的,同时也是准确的。

士氏并不独特,只是较早而已。此后数百年里,三角洲产生了一个阶层,詹妮弗·霍姆格伦(Jennifer Holmgren)的行政史研究在史料中相当精确地追踪过它:出自北方、世代定居、占有土地与本地部曲、与残存的土著上层通婚,并且越来越不愿接受一座自己从未见过的都城发来的命令。7 他们的忠诚归于本州。北方王朝强盛时,他们出仕并循其官阶上升;王朝衰微时,他们便自行治理,静候时机。544年宣布独立国家万春的李贲,出身在三角洲已历七代、血统上属中国移民的家族。905年把本州取为己有的曲承裕,所做的不过是同类人做了六百年的事——只是这一次,再没有哪个王朝缓过劲来。

这就是无人设计的那套机制。帝国输入一个统治阶层以把住三角洲;这个统治阶层在三角洲扎下根;而最终把帝国赶出去的,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帝国自己派来的那批人的后代。

什么改变了,什么被取代了

户籍,以及它看得见的东西

汉朝输往红河后果最重的东西,既不是一种信仰,也不是一门技术,而是户籍:一份姓名、年龄与产业的清单,人头税与徭役据此摊派。户籍是一种主张,即国家能够看见一个一个的人。雒人秩序中没有任何东西怀有这种抱负;雒人领主统率的是自己的部曲,其外之事与他无关。

博物馆展盘中一批圆形汉代铜钱,中央为方孔,表面覆有厚重铜锈。
红河三角洲出土的汉代铜钱。一个曾以铜鼓衡量财富的社会——每一面铜鼓都独一无二,都在陈述它的主人是谁——开始改用两千公里之外铸造、以皇帝年号为名的同一种单位来衡量财富。
Daaé. Han dynasty coins excavated in northern Vietnam, 1st–3rd century CE. Hanoi Museum.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货币随之而来。汉五铢钱自一世纪起在三角洲遗址流通,该时期发掘的墓葬中成批出土。一个曾以铜鼓衡量财富的三角洲,开始改用两千公里外铸造、以皇帝年号为名的单位来衡量财富。

户籍的局限与它的覆盖同样耐人寻味。到唐代,三角洲的在册人口已经跌穿地板:《旧唐书》给安南都护府的数字是17523户、88788人,至天宝年间(742—756年)升至24230户、99652人——大约只有汉朝公元2年所计的八分之一。15 三角洲并没有损失十分之九的人口。是十分之九的人口不再为户籍所见:或被有力豪族的庄园吸纳,或生活在都护府从未抵达的山地与边缘。韦安卢(Vi An Lu)关于都护府的研究把话说得很直白——在较高的行政层级之下,“一个深深扎根于传统习俗的、平行的土著生活领域始终存续”。15

文字、学校与国家

汉字以行政媒介的身份进入三角洲,又以其他一切事物之媒介的身份留了下来。大约1200年间——从一世纪的郡署,到十三世纪本土文字字喃的成熟——越南产出的每一份文书都以文言写成:地籍、判词、书信、族谱、诗作、寺庙碑刻,乃至最终那些叙述抗拒中国的国史编年。

学校随文字而来,学校背后又跟来一套关于国家的理论。儒学经典教育造就的是一种极为特定的官员:凭经书考试而非出身入选,效忠于职位而非家族,可替换、可调任。这与雒人领主恰好相反:后者的权威是世袭的、在地的,寄寓在一面铜鼓之中。1075年独立的越南国家举行第一次经典考试时,它并不是在借用一项外国制度,而是在使用那项把它造出来的制度。科举时断时续,一直运行到1919年。

一套文字的代价容易说出口,也容易被低估。文言不是任何人口语的转写;它必须作为一门独立的语言去学,靠背诵,经年累月,从师,依托书本。在三角洲,这意味着识字属于有田有闲之家的子弟,而不属于别人;也意味着有十二个世纪之久,三角洲的人实际说出的话无从写下。歌谣、誓言、邻里之间的约定、田块的名字、村中争讼的道理——这一切都发生在越南语里,而这一切都无法用越南语记录。等到办法终于出现——字喃,借汉字取音或取义以书写越南语词——那是一个用问题本身搭建起来的办法。字喃要求读者事先已经通晓汉文。那套终于写下了口语的文字,以一千年来使口语沉默的那套文字为前提。

变化也一路抵达坟墓。东山葬俗以青铜随葬,沿海一带则用船形棺。一世纪以后,三角洲的上层改葬于砖室墓中,随葬他们想要带走的那个世界的陶制模型:房屋、粮仓、水井、灶台、马厩、有围垣的田庄。房屋模型是汉人关于“死亡有何用处”的观念,用越南的泥土做成。

一件小型陶质模型,表现带内院的多层瓦顶房屋,为随葬明器,陈列于博物馆展柜之中。
为红河三角洲墓葬制作的陶质房屋模型,公元一至三世纪。东山墓葬随葬青铜;一世纪以后,三角洲上层改葬于汉式砖室墓,随葬房屋、粮仓、水井、灶与马厩等器物模型,也就是他们希望带走的那个世界。这种形制是中国人关于“死亡有何用处”的观念,用越南的泥土做成。
Daderot. Miniature house for funerary use, terracotta, 1st–3rd century CE. National Museum of Vietnamese History, Hanoi.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从接触中长出来的语言

最深的变化是无人选择的那一种。约翰·D·潘(John D. Phan)2025年出版的《红河的失落语言》(Lost Tongues of the Red River),重建了一种曾在三角洲作为母语口语通行数百年的汉语系语言——不是古典书面语,而是一种活着的地方汉语,潘称之为安南中古汉语。它的使用者,是自公元前111年起陆续到来的士兵、流亡者与官员的后代。潘的论点是:我们今天所见的越南语,正是从那种语言的死亡中长出来的——大批安南中古汉语使用者在唐宋之交转用一种越语支的变体,并把自己的音系与庞大的词汇一并带了过去。11

倘若这一重建站得住,其后果对这个故事里的每一种民族主义都不舒服。越南语不是一种熬过了中国统治的语言,而是一种从中国统治中长出来的语言——在接缝处形成的合金。马克·阿尔维斯的词汇研究从另一侧支持同一时期:他辨认出越南语中六十余个可以明确定年于东汉与西晋的汉语借词,且恰好集中在占领所要重组的那些语义领域——行政、金属加工、农业、亲属与度量。1213 视统计方法而定,汉越语占基础词表的四分之一到词典条目的七成不等。

鼓声停了,北上的换成了别的东西

三角洲的铸鼓在一世纪之后衰退,实际上终止。但并非处处终止:凯瑟琳·丘奇曼(Catherine Churchman)关于珠江与红河之间诸族的研究,追踪了一种在山地延续到约公元750年、始终处在户籍触及范围之外的铜鼓文化。14 而在三角洲本身,那件曾经意味着权威的器物不再被制造,因为权威已经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宗教以同样的方式改变形态,不过这里的取代是部分的而非全面的。三角洲自身的祭祀是在地的、与地域绑定的——某座山的神、某段河道的神、某位开基祖先的神——它们并没有消失。发生的事情是:它们被登记入册。中国官员把地方神祇编入国家祀典,授予品级与封号,规定祭祀,于是把一个村庄的神,变成了帝国宗教官僚体系中的一名下属官吏。村庄保住了自己的神。神多了一位上司。

反方向的流动确实存在,而且经常被遗忘。在被广州盖过之前,交趾是帝国的南方港口,东西经由它抵达。公元166年,《后汉书》记有自称来自大秦王安敦——若这一说法还值点什么,那就是马可·奥勒留——的使者在日南登岸。6 佛教也是循同一条路抵达华南:父亲是落籍交趾的粟特商人的康僧会,于247年把佛典与修行自三角洲带往吴都建业。20 中国最早的佛教护教之作《牟子理惑论》,其场景设在汉末崩解中的交趾——尽管许理和(Erik Zürcher)论证现存文本比其所设场景晚了数百年;此后凯斯·泰勒(K. W. Taylor)更把越南佛教的起源传说读作全然不属于佛教的东西,称之为“一则关于法术、树石崇拜与祈雨的故事”。2021

这一千年的代价

一份起事年表

账单自征服开始,从未结清。公元43年以后,三角洲及其以南的海岸大约每代反抗一次,而每一次都被镇压。

年份 起事 结局
40—43年 徵侧与徵贰,交趾 被马援击破;首领被处决;三百余户首领之家被迁
100、137、144、157年 日南与九真的起事 均遭镇压;戍兵增派
178—181年 梁龙,交州 三年之后被镇压
248年 赵夫人(赵氏贞),九真 被吴刺史陆胤击破
541—547年 李贲;544年宣布万春国 为梁军所灭
687年 李嗣先与丁建 都护刘延祐被杀;起事被镇压
713年或722年 梅叔鸾 使安南动荡近十年后被镇压
791年 冯兴 短暂控制都护府中心
819年 杨清,驩州刺史 都护李象古及其家属被杀

819年这一条保存在《旧唐书》的一句话里,值得整句引用,因为它正是史料谈论整个千年时所用的语气:“元和十四年十月,安南军乱,杀都护李象古及其家属,伤千余人。”15

关于这张表,有两点值得说出口。第一,表中条目几乎全是中国文书:除了后世越南编年史这一部分例外(而它们也是数百年后依据同一批中国史料编成的),我们之所以知道一千年的越南抵抗,唯一的原因是被抵抗的那一方把它写了下来,而且是作为“动乱”写下来的。名单上的每一位起事者,都用一个汉字命名,用一个中国年号纪年,并被装进一套把反叛当作行政失败之一类的词汇里加以描述。第二,间隔之规律令人吃惊。大约每三十到四十年一次,持续九百年,三角洲一直在尝试。这既不是一个被平定之州的履历,也不是一个成功之州的履历。

榨取,逐项开列

三角洲付出了什么,记载得异乎寻常地清楚,因为唐代典制汇编《通典》逐项开列了它。安南都护府的年贡为:15

  • 蕉布十端
  • 槟榔二千颗
  • 鱼皮二十斤
  • 蟒胆二十枚
  • 翠鸟羽二百合

这份清单值得读两遍。都城经营三角洲,不是为了粮食,而是为了珍异——为了那些插上宫廷冠冕的羽毛,为了那些进入药典的动物部件,为了北方宫廷借以显示自己触及南方的小而奇异的奢侈品。二百合翠羽意味着极其大量的翠鸟,年年捕取,持续数百年,取自同一个水系。而这还只是正式贡纳,摊在田租、人头税与徭役之上。

与贡纳并行的,是官员们自己的私人榨取。《后汉书》保存了合浦的故事:这座三角洲以东海岸的珍珠之郡,据说因历任长官贪婪,蚌珠迁往他处,直到清廉的孟尝赴任才重新回来。汉语把这段插曲留成了一句成语。史家把它留成了一份供词:南方是官员去发财的地方,人人都知道。157年与178年的起事,正是由此激起的。67

代价的第三层,是完全没有文书的一层。人头税与徭役向编户征收,而交不出粮食的人家便用身体来交:被派去开挖沟渠、垒筑县城城墙的男丁,被派去翻越山隘搬运贡物的男丁,被派去戍守南边与林邑交界之地的男丁。这些劳役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明细。史料所记录的,是它的影子——整个唐代数百年间在册户口的持续消失:一些人家投靠能够替他们挡下徭役的有力地方豪强,另一些人家走进都护府政令不及的丘陵。当八世纪的户籍在一个汉朝曾计为七十五万人的三角洲上只显示出不足十万人时,它们描述的并不是人口凋敝,而是一群正在逃离自己政府的人口。15

南诏,863年至866年

这一千年中最惨烈的单一事件,并非中国所施加。850年代,位于今云南的南诏国开始自西北方向袭击安南,与之合作的是被都护李琢以其苛酷手段逼反的山地部族。863年正月,都护府中心、位于今河内所在地的宋平城陷落;都护蔡袭战死;南诏留下两万戍兵。15 到当年六月,唐廷已正式废除安南都护府,把州治迁往广西海门。866年秋,高骈收复三角洲;当年冬天,朝廷把它重建为静海军。

《资治通鉴》与越南编年史一致认为,南诏两次入侵合计约有15万人被杀或被掳。15 对照唐朝记为不足十万的在册人口——而实际人口必定数倍于此——这是三角洲自马援以来未曾见过的规模的灾难。帝国对此的回应,是离开。

938年,以及独立保留下来的东西

唐朝瓦解。905年,地方豪强曲承裕自取节度使之号,无人可派的朝廷予以追认。三十三年后,广东的继承政权之一南汉派出舰队驶入白藤江口,意图重申主张。吴权命人在水线以下的江底钉入包铁的木桩,趁涨潮把舰队引入,再趁退潮将其歼灭;南汉主将刘弘操死于水中。939年,吴权自立为王。919

他把都城设在古螺——征服之前诸王的城垣所在,已荒废一千年。这是越南史上最雄辩的姿态,同时也是最不字面的姿态。吴权在那里建立的国家,保留了中国的行政词汇、中国的文字、郡县地理、儒学的官职理论、太阴历,以及最终的科举制度。它用古典汉文与宋朝往来公文。它的编年史以汉字写成,叙述了一千年抗拒中国的历史。

这就是这场传递诚实的形状,而它拒绝了通常关于它的两种讲法。这不是一个民族穿过占领而保全自身的案例:被保全下来的东西,很大一部分正是在占领期间、用占领者的材料组装起来的。这也不是一个同化成功的案例:三角洲在被掌握的每一个世纪里都起事,最终还是走掉了。真正发生的事比两者都更奇特,也比两者都更持久。一个帝国花了一千年,在别人的河谷里建起一台行政机器;到头来,河谷里的人把这台机器接手过去、留在身边,并用它来做另外一个国家。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汉越语(Hán-Việt)词汇 字喃与本土文学传统 越南的儒学科举国家,1075—1919年 “越”之名,以及“安南”之称 越南大乘佛教 太阴历与越南春节(Tết) 当代越南的县、村行政语法

参考文献

  1. Keith Weller Taylor, The Birth of Vietna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en
  2. Nam C. Kim, Lai Van Toi and Trinh Hoang Hiep, 'Co Loa: an investigation of Vietnam's ancient capital', Antiquity 84, no. 326 (2010): 1011–1027. en
  3. Nam C. Kim, The Origins of Ancient Vietna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en
  4. Erica Fox Brindley, Ancient China and the Yue: Perceptions and Identities on the Southern Frontier, c. 400 BCE–50 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 en
  5. Ban Gu 班固, Han shu 漢書, 'Dili zhi' 地理志 (Beijing: Zhonghua shuju). zh primary
  6. Fan Ye 范曄, Hou Han shu 後漢書 (Beijing: Zhonghua shuju), biographies of Ma Yuan and Ren Yan and the treatise on the southern barbarians. zh primary
  7. Jennifer Holmgren, Chinese Colonisation of Northern Vietnam: Administrative Geography and Political Development in the Tongking Delta, First to Sixth Centuries A.D. (Canberra: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Faculty of Asian Studies Oriental Monograph Series, 1980). en
  8. Stephen O'Harrow, 'From Co-loa to the Trung Sisters' Revolt: Viet-Nam as the Chinese Found It', Asian Perspectives 22, no. 2 (1979): 140–164. en
  9. Keith Weller Taylor, A History of the Vietnames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 en
  10. Charles Holcombe, The Genesis of East Asia, 221 B.C.–A.D. 907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 and 'Early Imperial China's Deep South: The Viet Regions through Tang Times', Tang Studies 15/16 (1997–1998). en
  11. John D. Phan, Lost Tongues of the Red River: Annamese Middle Chinese and the Origins of the Vietnamese Language, Harvard East Asian Monographs 476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25). en
  12. Mark J. Alves, 'Identifying Early Sino-Vietnamese Vocabulary via Linguistic, Historical, Archaeological, and Ethnological Data',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9, no. 2 (2016): 264–295. en
  13. Mark J. Alves, 'The Đông Sơn Speech Community: Evidence for Vietic', Crossroads 19, no. 2 (2022): 138–200. en
  14. Catherine Churchman, The People between the Rivers: The Rise and Fall of a Bronze Drum Culture, 200–750 CE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2016). en
  15. Vi An Lu, 'The Annan Protectorate in northern Vietnam during the Tang period (679–907)',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35, no. 3 (2025): 657–677. en
  16. Léonard Aurousseau, 'La première conquête chinoise des pays annamites (IIIe siècle avant notre ère)', Bulletin de l'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23 (1923): 137–264. fr
  17. Henri Maspero, 'Études d'histoire d'Annam', Bulletin de l'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6 (1916): 1–55; and 'Le Protectorat général d'Annam sous les T'ang: essai de géographie historique', BEFEO 10 (1910): 539–584, 665–682. fr
  18. Đào Duy Anh, Đất nước Việt Nam qua các đời: Nghiên cứu địa lý học lịch sử Việt Nam (Hà Nội: Nhà xuất bản Hồng Đức, 2016 [1964]). vi
  19. Ngô Sĩ Liên et al., Đại Việt sử ký toàn thư 大越史記全書 (1479; printed edition of 1697), Ngoại kỷ III–V. vi primary
  20.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The Spread and Adaptation of Buddhism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3rd ed. (Leiden: Brill, 2007 [1959]). en
  21. K. W. Taylor, 'What Lies Behind the Earliest Story of Buddhism in Ancient Vietnam?',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77, no. 1 (2018): 107–122. en
  22. Nola Cooke, Li Tana and James A. Anderson, eds., The Tongking Gulf Through History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1). en

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A thousand years of Chinese rule (111 BCE–939 CE) built Vietnam"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sinicization_of_vietnam_111b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