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与波斯的同时代人都把这一同盟列为572年至591年战争的起因之一。战争第一年,阿帕米亚被焚、居民被掳,达拉陷落,两千名被当作礼物送给突厥人的女俘投河自尽。576年,突厥人撕毁条约,攻占博斯普鲁斯城。而在这一切之前,一支粟特使团的丝绸已被烧毁,第二支使团已遭毒杀。
CONNECTIONS · 563–576 · GOVERNANCE · From 粟特 → 拜占庭

568年,一位粟特使者把一条绕开波斯的路卖给了拜占庭(还附带一场战争)

在库思老一世烧掉他的丝绸、毒杀他的同僚之后,突厥治下粟特商人的首领马尼亚克带着生丝和一封“斯基泰”文字的国书越过高加索,来到查士丁二世面前。他促成的同盟打开了波斯以北的草原之路,让罗马第一次向草原帝国派出使节,也被同时代人列为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战争的起因之一。

568年,一位名叫马尼亚克的粟特商人抵达君士坦丁堡,带来生丝礼物和突厥君主西扎布尔用“斯基泰”文字写成的国书。他先试过波斯:库思老一世买下粟特人的丝绸,当着他们的面烧掉,随后又毒杀了第二批使节,只剩三四人生还。马尼亚克提议改向罗马人出售,并亲自越过高加索。查士丁二世接受了同盟,让使者看了自己的蚕,并于569年8月派东方军队统帅蔡马库斯随他们回访。蔡马库斯经火净化,在金山的金帐中赴宴,再取道里海以北一条从无罗马人走过的路回国。不到一年,两大帝国开战。573年阿帕米亚被焚,居民在库思老面前被清点:292,000人。576年,突厥人攻占博斯普鲁斯城。

一幅粟特壁画的横长残片,红色底上描绘衣着华贵的使节队列与梳辫的突厥侍从。
撒马尔罕古城阿弗拉西阿卜“使节厅”西壁,约650年为粟特王拂呼缦绘制。梳长辫的突厥侍从护送中国、查干尼扬和石国的使节走向国王。马尼亚克568年出使没有留下任何图像;这幅壁画绘于两代人之后、在他自己的城市里,是博物馆所藏唯一一幅把粟特人与突厥人同置于外交场景中的粟特画作。撒马尔罕阿弗拉西阿卜博物馆。
Unknown Sogdian painters. Hall of the Ambassadors, west wall, Afrasiab (Samarkand), c. 650 CE. Afrasiab Museum, Samarkand. Photograph: Thorsten Greve for the Smithsonian exhibition 'The Sogdians: Influencers on the Silk Roads'. Public domain (PD-Art)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此前:一个要靠敌人买丝绸的帝国

565年,查士丁尼去世,侄子查士丁二世登基。此时的东罗马帝国穿着一种自己无法大量生产、也只能经由波斯购买的丝绸。562年在达拉议定的《五十年和约》定下了规矩:两国贸易限于指定的边境城市,尼西比斯与达拉在列,波斯税吏在那里抽取份额,罗马人则每年向库思老一世缴纳三万金索利都斯,换取和平。120 约552年僧侣带给查士丁尼的蚕卵催生了皇家作坊,却没有带来独立;拜占庭的养蚕业此后数百年规模狭小、技术落后,帝国仍大量从东方进口生丝。540年代的战争让君士坦丁堡尝过禁运的滋味:查士丁尼曾试图把生丝价格限定在每磅十五索利都斯,又试图改经红海的阿克苏姆王国采购,两项方案都失败了,因为波斯买家总是先一步抵达印度港口。2021

因此,查士丁继承的难题并非不知丝绸从何而来,而是地理。从粟特与中国产地出发的每一条陆路都要穿过萨珊王朝的疆域,唯一已知的替代路线、通往印度的海路,则在港口就把货物交到了波斯人手里。本条目的接受方不是一个没有丝绸的民族,而是一个花了整整一代人时间、想从头号敌人之外的任何人手里买到丝绸,却尚未找到这个人的宫廷。

君士坦丁堡对顿河以东草原知道些什么

拜占庭对高加索以远土地的认识既陈旧又稀薄。阿瓦尔人于558年出现在罗马边境,用埃瓦格里乌斯的话说,他们是“受邻人突厥虐待后举族逃亡”的流亡者,查士丁尼将他们收用,以对付黑海草原上的匈人。519 “突厥”一词正是经由他们进入希腊语的。六世纪末著述的拜占庭的狄奥法尼斯仍需加注:“突厥人,旧称马萨格泰人,波斯人称之为基尔米希翁人,居于塔奈斯河以东”。3 马萨格泰人是希罗多德笔下的民族,早已消亡千年;这个标签说明,宫廷对一个在前一个十年里灭柔然于蒙古、破嚈哒于中亚、把西翼推进到伏尔加河的草原帝国,没有任何自己的词汇。

此前有过一次接触。据忏悔者狄奥法尼斯记载,563年7月,“赫尔米基翁人之王阿斯克尔的使者抵达,这些人住在靠近大洋的蛮族内陆”。8 拜占庭的狄奥法尼斯补充了实质内容:突厥人向皇帝献礼,“恳求他不要接纳阿瓦尔人”,皇帝后来“因与突厥人订有协议”,拒绝了阿瓦尔人在潘诺尼亚定居的请求。3 麦卡特尼(C. A. Macartney)1944年曾怀疑这些克尔米希翁人究竟是不是突厥人;半个世纪后重新审视证据的西诺尔(Denis Sinor)断定他们就是突厥人,并指出“阿斯克尔即中国史籍所称弩失毕部落联盟中第一部落名称的原形”,也就是西突厥最西端的一支。2516 李强与科尔多西斯(Stefanos Kordosis)沿用西诺尔的结论:563年的使团是突厥使团,由一个属部在可汗忙于嚈哒战争时派出,并为此后每一次谈判定下了第一项条件:阿瓦尔人是突厥人逃亡的奴隶,拜占庭不得与之往来。19

563年的宫廷所缺的,是一条路。此前从未有罗马使团越过高加索进入草原。同时代人以弗所的约翰谈到蔡马库斯的使命时说得直白:“此前从未有罗马使团被派往这些人数众多、势力强大的部族”。4 接受方手里有一个盟友的名字和一桩共同的怨恨,却没有地图。

粟特人:一个刚刚换了主人的商业民族

送出方有地图,却没有国家。粟特人是泽拉夫尚河谷操伊朗语的城市居民,撒马尔罕、布哈拉、片治肯特是其中心,加上由这些城市沿商路生长出来的侨民网络。敦煌附近出土、写于约313年的粟特文“古信札”已经显示出一个商业网络:甘肃走廊上的代理人写信回撒马尔罕,报告物价和洛阳的陷落。11 到六世纪,这张网络从中国的都城一直延伸到里海。魏义天(Étienne de la Vaissière)的重建是公认的标准叙述,他描绘的是这样一个民族:其政治史是被别人统治(约479年起是嚈哒),其经济史则是统治道路。11

约557年至563年间,嚈哒王国被萨珊波斯与突厥汗国的联军摧毁;两强以阿姆河为界瓜分战利品,河北的粟特归于突厥。1517 突厥人做了嚈哒人之前做过的事:使用粟特人。不出一代人,粟特人已在可汗身边充任书记、大臣和使节。突厥帝国最早的纪念碑、约584年为佗钵可汗立于蒙古的布古特碑,使用的是粟特文而非突厥文。24 西安出土、纪年579年的粟特商人安伽墓,刻画了他与一位突厥首领宴饮的场面。11 《周书》还记载,545年西魏朝廷首次遣使突厥时,派出的使者正是粟特人安诺槃陀。14

这就是读者需要的参照系。560年代的粟特人是一个刚刚获得亚洲最强大靠山的商业侨民群体,他们对如何利用这位靠山的第一个念头是生意:到波斯境内卖生丝。他们得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并把它带到了拜占庭,这就是本条目的内容。

传递:被焚的丝绸、被毒杀的使者、一封斯基泰文书信

泰西封:卡图尔夫的建议与火

史料出自弥南德。他是莫里斯朝的宫廷史家,能接触外交档案,关于这几次出使的记述保存在君士坦丁七世编纂的《使节摘录》中。1 其第10.1残篇开头,粟特人请求突厥君主西扎布尔(鄂尔浑碑铭称之为室点密)“向波斯遣使,请求允许粟特人前往该国,向米底人出售生丝”。西扎布尔应允;使团是粟特人的,“首领是马尼亚克”。1

库思老拖延不决。弥南德对波斯宫廷的记述细致得像知情人的手笔:国王“把答复推到第二天,然后一再推迟”,因为让粟特商人自由通行,就等于让突厥的耳目自由进入波斯。使者催促之下,他召集会议,而决定性的声音来自一个叛徒。卡图尔夫是嚈哒人,“因国王强暴其妻而把本族出卖给突厥”,之后又再次易主,“投奔了米底人”。他的建议在弥南德的希腊文原文和亨利·玉尔1866年的译本中逐字保存了下来:国王“决不可让丝绸自由通行,而应定价买下,当着使者的面烧毁。如此众人便会看到,他虽不行不义,却不愿与突厥人的丝绸有任何瓜葛”。2 于是,弥南德写道,“丝绸被烧毁,粟特人对所发生的一切极为不满地返回故土”。1

焚烧并非一时之怒。这是一桩法律行为:付了钱、有见证,而且正如卡图尔夫所说,经过设计,使人无从指控不义。它传递的信息,是用一个动作说出的萨珊丝绸政策:波斯不会成为突厥汗国的零售口岸,宁可毁掉货物,也不放卖家进门。

第二支使团与毒药

西扎布尔再试一次,这回派去的是突厥人。库思老“与波斯高官及卡图尔夫商议后,决定鉴于斯基泰人反复无常的本性,与突厥人建立友好关系完全违背波斯利益”。决定的内容,是确保不会再有第三支使团。“大部分突厥使者,只剩三四人,被掺入食物的致命毒药害死。”1 在波斯人中间流传的说法是气候:突厥人死于“波斯气候窒闷的干热;因为他们自己的国家常年降雪,离开寒冷气候便无法生存”。2 幸存者回国后,既报告了死讯,也报告了这则传言。西扎布尔“精明睿智,看穿了所做的一切,明白了真相”。弥南德的句子平淡:“这就是波斯人与突厥人结仇的起因。”1

1903年将希腊文记载与中国史料对照的沙畹,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连串事件,至今无人能出其右:“Dizaboul (Istâmi) ne se tint pas pour battu et envoya de nouveaux émissaires; ils périrent empoisonnés; trois ou quatre seulement d'entre eux en réchappèrent.”10 室点密不认输,再遣新使;使者被毒死;只有三四人逃生。传递的代价从这里开始,在任何罗马人卷入之前:一批丝绸进了火堆,一个外交使团的大半进了坟墓。

马尼亚克的提议与越过高加索之路

把一次粟特商业使命变成拜占庭同盟的提议,出自马尼亚克本人。“粟特人的首领马尼亚克抓住这个机会,向西扎布尔进言:突厥人最好与罗马人交好,把生丝送去卖给他们,因为他们比其他民族用得更多。”他主动请缨亲自前往。西扎布尔“同意了这一提议,派马尼亚克和另外几人出使罗马皇帝,带去问候、一份贵重的生丝礼物和一封国书”。1

弥南德对这段旅程的描写,是罗马人对北路最早的描述:马尼亚克“走过无数道路,穿越无数土地,翻过高耸入云的大山,经过平原与森林、沼泽与河流。然后他越过高加索,终于抵达拜占庭”。1 使团“于查士丁在位第四年之初”抵达,即568年末。1 国书“以斯基泰文写成”,布洛克利认为这指的是粟特文,即汗国的公文用语,书信“经通译”读给皇帝听。1

这场觐见是本条目中唯一能看到接受方正在学习的时刻。查士丁询问使者“突厥的首领与所在地”。他们回答说有四个公国,但“统辖全族的权力只属于西扎布尔一人”;突厥人“征服了嚈哒并使之纳贡”;嚈哒人“住在城里”,皇帝由此理解为这些城市现已归突厥所有。接着是君士坦丁堡真正关心的问题:有多少阿瓦尔人逃脱了突厥的统治?“逃走的人,我想,约有两万。”使者“列举了臣属于突厥的各部,请求皇帝缔结和平以及攻守同盟”,并补充说他们“非常愿意粉碎那些正在侵逼罗马国境的敌人”。然后是誓言:“马尼亚克和随行者高举双手,以最重的誓言起誓,他们所言出自诚意”,并召唤诅咒“降于自身,乃至降于西扎布尔和全族,倘若所言有假”。12

拜占庭的狄奥法尼斯补充了一个弥南德略去的细节,它属于这次出使。“查士丁王后来向突厥人展示蚕是如何养育、丝是如何制成的,令他们大为惊异,因为当时他们已占有先前由波斯人掌握的塞里斯人的市场与港口。”3 粟特人跨越大陆,是要把生丝卖给他们认为唯一不会造丝的客户。皇帝的回答是让他们看蚕。李强与科尔多西斯把这个动作解读为政策:“通过向突厥人展示拜占庭人懂得生产丝绸,拜占庭意在阻止粟特人把丝绸贸易扩展到拜占庭的计划”。19 同盟被接受了;而那个推动它横跨一个大陆的商业提议,在同一场觐见中被悄然拒绝。

蔡马库斯东行:569年8月

查士丁“决定向突厥派遣使者”,选中了奇里乞亚人蔡马库斯,“他当时是统领东方诸城的将军”,即东方军队统帅(magister militum per Orientem)。1 官阶是衡量这项决定的尺度:帝国派出的是东方战区的最高统帅,而不是一名书记官。弥南德对出发日期的记载异乎寻常地精确:“查士丁在位第四年将尽之时,十五年周期的第二年,约在拉丁历八月之初”,即569年8月,并补充说“蔡马库斯与马尼亚克本人及其随从一同离开拜占庭”。1 凭叙利亚人记忆写作的以弗所的约翰把这次出使系于查士丁在位第七年,并说使团离开了两年;571年返回的时间与两种说法都相符。4

多布罗维茨(Mihály Dobrovits)2011年的研究是对此行最详尽的现代重建,他把它当作一个沟通问题来处理:一支没有先例、没有共同语言的罗马使团,如何在草原宫廷中应对。18 弥南德的答案从仪式开始。进入粟特地界时,一群突厥人迎上来“向他们兜售铁”,弥南德猜测,这是为了“暗示他们拥有产铁的土地”;接着是“驱除不祥之物的巫师”,他们把行李堆在地上,点燃乳香树枝,“用斯基泰语吟唱,敲响铃鼓”,并“引蔡马库斯本人穿过火焰”。1 这位罗马将军像可汗的任何一位客人一样接受了净化。

他们在“一座名为埃克塔格、希腊语称‘金山’的山上”见到了西扎布尔,在一处山谷中,君主“坐在帐中一张带两个轮子的金座上,需要时一匹马便可拉动”。1 埃克塔格究竟在哪里尚无定论。伯里把它放在阿尔泰,此名意为“金”;沙畹反驳说埃克塔格即阿克塔格、白山,并把营地定在遥远的南方、天山特克斯河畔;1985年综述这场争论的布洛克利不肯裁断。101 本条目同样不作裁断。毫无疑问的是蔡马库斯所见:三天的宴席,帐幕“挂满五彩丝帷”,一张“纯金打造”的卧榻,“金瓮、洒水器和金壶”,一张“由四只金孔雀托起”的宝座,以及“丝毫不逊于我们所造”的银车,“突厥君主就是如此富有”。1 粟特人曾告诉查士丁,他们的主人很富。如今蔡马库斯可以凭亲眼所见这样说了。

粟特壁画局部,数名身穿长袍、梳长辫的男子站立,以赭色与红色绘成。
阿弗拉西阿卜壁画上的西突厥侍从,撒马尔罕,七世纪,以长辫和束腰素袍为标志。他们不携礼物:他们是护卫,是汗国在一座粟特觐见厅内的武装存在。569年蔡马库斯见过这样的人,当时突厥人在他进入粟特地界时“向他们兜售铁”,巫师引这位罗马将军穿过火焰。撒马尔罕阿弗拉西阿卜博物馆。
Unknown Sogdian painters. Hall of the Ambassadors, Afrasiab (Samarkand), 7th century CE. Afrasiab Museum, Samarkand. Photograph: Northeast Asian History Foundation. Public domain (PD-Art)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接下来是政治戏剧。西扎布尔带着蔡马库斯和二十名随从一同出征波斯,赠给他“一名女奴,是从所谓克尔克尔人那里俘获的”,并在一处名为怛逻斯的营地接见了一名波斯使者。他“邀请罗马使者与波斯使者同席共餐”,让罗马人坐上座,“对波斯人大加斥责,历数他们加于自己的种种伤害”,并任由波斯人在罗马人面前失态。12 以弗所的约翰保存了同一场宴席的叙利亚文版本:可汗问蔡马库斯,波斯人所说“罗马人的国王是他们的奴隶,像奴隶一样年年纳贡”是否属实,蔡马库斯以图拉真雕像作答,说没有一个波斯人敢骑马从那尊像前经过;波斯人承认雕像确实存在,可汗斥他们为骗子,库思老闻讯后“下令推倒图拉真的雕像”。4 无论这则轶事的史料价值如何,约翰从中得出的结论是对的:波斯国王“因此事而仇恨更深,因为他认定罗马人在煽动这些部族对付他”。4

取道北路归来

西扎布尔派新任突厥使者塔格玛·达干送蔡马库斯回国,“因为前任使者马尼亚克已死”,同行的还有马尼亚克的幼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头衔”,以表彰马尼亚克“对西扎布尔极为友善忠诚”。1 提议结盟的那位粟特人,没能活到第一次互派使节完成的那一天。

弥南德的第10.4残篇是行程记录,也是本条目的第二次传递。马尼亚克东行所走的路,如今由一位罗马将军西行走过,并记录了下来。

路段(弥南德残篇10.4–10.5) 现代考订(布洛克利注140–150)
奥伊赫河,继而长途行军至“那个辽阔的大湖” 阿姆河或恩巴河;咸海或里海北部
乔治被先遣“走一条无水、完全荒凉但较短的路” 里海以北直穿草原的路线
沿沙岸行进十二天;伊赫河、代赫河、阿提拉河 恩巴河、乌拉尔河(雅伊克河)与伏尔加河(阿提尔河)
翁古尔人警告“四千波斯人”在科芬河“设伏” 库班河,波斯人监视下的高加索侧翼
斥候未发现伏兵;“战战兢兢”进入阿兰人之地 阿兰尼亚,中高加索以北
阿兰王萨罗西乌斯准许罗马人入境,却令突厥人解除武装;争执三日 达里亚尔山口一带
得知波斯人又在苏瓦尼亚设伏,使团取道“所谓达雷伊内之路”穿过阿普西利亚 西高加索,阿布哈兹
罗加托里翁、黑海、法西斯河、特拉布宗,再“乘驿传”抵拜占庭 拉济卡与黑海沿岸;571年到家

这条路线有两个特征,对此后的一切都至关重要。它走通了:一支罗马使团和一支突厥使团从突厥宫廷到达黑海,没有踏上波斯土地。它也遭到了阻挠:波斯在库班河布置了四千人,在苏瓦尼亚又布置了更多,而且据埃皮法尼亚的约翰说,还“计划收买他们即将穿行其领地的阿兰人”。6 库思老比君士坦丁堡更早明白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什么改变了,什么被取代了

通往东方的第二条路

拜占庭收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条路线。568年以前,帝国的东方贸易有两扇门,钥匙都在波斯手里:美索不达米亚的边境城市和印度洋的港口。571年以后有了第三扇,即蔡马库斯走过的草原—高加索走廊:从伏尔加河经库班河和阿兰人的山口,到拉济卡和特拉布宗。皮古列夫斯卡娅(Nina Pigulevskaya)在那部首次把拜占庭东方贸易纳入统一框架的苏联研究中,把突厥使团视为“北路”从商人传闻变为拜占庭政策的时刻。12 惠托(Mark Whittow)在最新的综述中把结果称为“拜占庭的欧亚政策”:从560年代到九世纪,持续不断地在波斯背后的草原上维持一个盟友。22

这条路从来不是丝绸大道。粟特商人一如既往地把大部分生丝经波斯出售,拜占庭也继续在那里购买。1120 但作为外交与军事事实,这条路保持畅通。572年后突厥人占领了阿兰尼亚,阿兰王萨罗西乌斯在随后的战争中为罗马人作战。13 584年,突厥军队在色雷斯的安基阿洛斯袭击阿瓦尔人后方,一些学者把这解读为莫里斯时期拜占庭与突厥重新达成的默契。19 595年,一位突厥可汗致信莫里斯,自称“七族之大君、世界七域之主”,此信由塞奥菲拉克特·西莫卡塔保存下来。7 627年,希拉克略在第比利斯城外会见西突厥叶护,率突厥骑兵进军波斯,粟特人最早提出的那个同盟,迟到了六十年才兑现。27

罗马外交的新范畴:草原盟友

收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范畴。罗马外交长期以来处理的是边境上的蛮族,却从未争取过位于敌人另一侧的强权。569年至576年间,弥南德记录了一连串使团,内恰耶娃(Ekaterina Nechaeva)把它们分析为一个体系,一种由往返使命、礼物与誓言组成的“成组安排”。26

年份 使团 方向 史料
563 阿斯克尔,“赫尔米基翁人之王” 突厥至罗马 忏悔者狄奥法尼斯AM 6055;拜占庭的狄奥法尼斯
568 粟特首领马尼亚克,携丝绸与国书 突厥至罗马 弥南德残篇10.1
569–571 蔡马库斯,东方军队统帅 罗马至突厥 弥南德残篇10.2–10.5;以弗所的约翰VI.23
571 塔格玛·达干与马尼亚克之子随蔡马库斯回访 突厥至罗马 弥南德残篇10.3
约571–575 欧提基乌斯,继而瓦伦丁、赫罗狄安与奇里乞亚人保罗 罗马至突厥 弥南德残篇10.5、19.1
576 瓦伦丁第二次出使;图尔克桑托斯;博斯普鲁斯城陷落 罗马至突厥 弥南德残篇19.1–19.2

西扎布尔与查士丁569年所立的誓约,“罗马人之友即其友,罗马人之敌即其敌,此约不可破坏、不可侵犯”,成了瓦伦丁576年援引的范本,也为日后的可萨同盟所继承。1 礼仪态度亦然。莫里斯的《战略》写于一代人之内,其中包含罗马人对突厥人最早的军事民族志,而且毫无赞赏之意:“迷信、奸诈、污秽、无信,贪财无厌。他们轻视誓言,不守协议,不以礼物为满足。”9 帝国得到了一个盟友,也在同一个十年里得到了一种偏见。

运作机制同样是新的。表中每一支使团都带着前一支使团的使者同行:马尼亚克随蔡马库斯东去,塔格玛·达干与马尼亚克之子随他西来,到576年,据弥南德说,君士坦丁堡已积压了106名突厥人,等着随瓦伦丁回国。1 礼物双向流动,抵达时要经查验,568年的突厥礼物便是如此;可汗的书信以粟特文写成,随附粟特人通译。内恰耶娃对这一体系的看法是,它是为重复而建的:誓言、礼节性人质和互相护送,是两个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共同神祇的宫廷能在四千公里之外把一项条约维持八年的机制。26 拜占庭后来又用同一套机制与可萨人周旋了两个世纪。

粟特人得到了什么:一个席位,而非一个市场

送出方得到的收据比接受方的小。马尼亚克去君士坦丁堡是为了卖丝绸。皇帝给他看了蚕。粟特人留下的是角色:从568年起,他们成为突厥汗国面向西方的外交阶层,正如他们早已面向中国那样。571年,马尼亚克之子带着父亲的头衔来到君士坦丁堡;突厥使者塔格玛·达干的位次仅“紧居”其上。1 李强与科尔多西斯用一句话道出了结构性要点:“粟特人作为西突厥的属民,始终充任突厥出使波斯和拜占庭的使节”。19 撒马尔罕的阿弗拉西阿卜壁画,约650年绘于粟特王拂呼缦的大厅,从内部展示了这种安排:梳长辫的突厥侍从护送中国、查干尼扬和石国的使节走进一座粟特的觐见厅。2829

一枚拜占庭金币正面,查士丁二世戴盔披甲的胸像,手持一个顶有胜利女神的球。
查士丁二世金索利都斯,565年至578年间铸于君士坦丁堡。正是这种钱币,依562年和约每年向波斯支付三万枚,572年查士丁拒付,573年达拉陷落后索菲亚与提比略又以四万五千枚买得一年休战。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04.35.3353。
Byzantine mint of Constantinople. Solidus of Justin II, 565–578 CE.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accession 04.35.3353. CC0 (Met Open Access)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什么被取代了

三样东西被取代了,没有一样被完全取代。

  • **波斯垄断的前提。**库思老烧掉丝绸,是为了表明只有波斯才能决定谁把丝绸卖给谁。571年以后,这一点被事实证伪:一支突厥使团绕过波斯抵达博斯普鲁斯海峡,一支罗马使团又从那里回来。波斯的回应是在高加索各山口驻军、收买阿兰人,最终诉诸战争。620
  • **与阿瓦尔人的默契。**突厥人为友谊开出的价码,563年提出、568年重申,是拜占庭放弃阿瓦尔人。查士丁二世565年拒绝向阿瓦尔人纳贡,568年的突厥同盟“显然针对阿瓦尔人和波斯人”。23 这一默契没有熬过阿瓦尔人对锡尔米乌姆的围攻:到574年,提比略已向阿瓦尔可汗买得和平,突厥人也知道了。2319
  • **草原浑然一体的观念。**563年以前,拜占庭的北方是匈人、阿瓦尔人和阿兰人,一片边缘地带。571年以后,那是一张画着一个帝国的地图:八个行省,一位名叫阿尔西拉斯的最高君主,一位驻在伏尔加河畔的西部设,以及通向这一切的一条路。1

什么没有改变

本条目有义务向读者列出反面清单,因为这个故事的流行版本、所谓“突厥—拜占庭丝绸之路”,夸大了它。

  • 生丝仍压倒性地经波斯进入拜占庭;北路运送的是使者、礼物和偶尔的商队,而不是贸易。1120
  • 拜占庭的养蚕业依旧规模狭小;帝国直到十世纪以后仍在进口东方生丝,“禁品”级丝织物仍是皇家垄断。
  • 突厥与罗马从未联合出兵波斯。惠托推测573年曾有此计划;它没有实现。22
  • 突厥同盟维持了八年。粟特商人比它多活了两个世纪。

代价是什么

同盟助推的那场战争

账单在572年送到。塞奥菲拉克特·西莫卡塔列举了打破《五十年和约》的战争起因,突厥使团与苏瓦尼亚、阿拉伯附庸、亚美尼亚起义以及查士丁拒付年贡三万索利都斯并列其中。720 在君士坦丁堡亲历这场战争的以弗所的约翰把它们排了次序:“他说,和约破裂的第一个原因,是波斯亚美尼亚人把自己和国土献给了罗马;但还有第二个原因,大大加深了敌意,那就是罗马人的国王向居住在波斯领土腹地、被他们称作突尔基奥斯的蛮族派遣了使者”。4 塞奥菲拉克特所依据的那位著作失传的史家、埃皮法尼亚的约翰,则把波斯人在阿兰之路上拦截蔡马库斯的企图列为敌对行动的开端之一。6 惠特比(Michael Whitby)在《剑桥古代史》中把突厥协约视为查士丁“愚行”的数根线索之一,单看哪一根都不足以致战,却被同时扯动。21

本条目不声称粟特人引发了战争。它只声称史料所声称的:马尼亚克促成的同盟,被罗马和波斯的同时代人列为两大帝国重开战端的原因之一,而战事从572年持续到591年。

阿帕米亚与达拉,573年

第一年的账目见于以弗所的约翰第六卷。库思老驻军达拉城下时,派马尔兹班阿达尔马汉率“大队人马”渡幼发拉底河进入叙利亚。阿达尔马汉“强攻沿途众多城堡,夷平焚毁”,来到阿帕米亚,靠言辞说开了城门:主教和城中领袖记得库思老540年曾放过城里的建筑,便开了门,波斯人“开始捉拿捆绑男女,劫掠全城”。他们把全体居民连同主教赶到城墙外,“纵火把全城从头到尾烧光”,再把俘虏押回国王面前。“俘虏在国王面前被清点,数目为二十九万二千人;他们被分给各部军队,带入波斯境内。”4 出身当地的埃瓦格里乌斯证实,阿帕米亚的洗劫与达拉的陷落发生在同一次战役中。5

292,000是史家笔下的数字。没有哪位现代史家照单全收;波斯人根本养不活这样一支队伍。它记录的是一个量级:一座行省城市连同乡野被整体掳走,当作战利品清点。达拉在围困数月后于573年11月陷落,“这一切,连同他掳走的人,他都带回了自己的国土”。420 用埃瓦格里乌斯的话说,查士丁二世“不能以常人应有的克制承受所遭之事”,“陷入疯狂”。5 索菲亚与提比略574年以四万五千索利都斯买得一年休战,又以每年三万索利都斯续买三年,战火则在亚美尼亚继续燃烧。20

两千名女子与一条河

以弗所的约翰有一段记载,把这些掳掠与本条目所述的同盟直接联系在一起。库思老“陶醉于此役所获的荣耀”,下令“从女俘中挑选两千名处女,须成年且容貌完美”,“一律装扮如新娘”,“作为礼物送给居住在他领土腹地、被称为突厥的蛮族,以取悦并满足他们,雇用他们的效力”。4 六年前毒杀突厥使者的那位国王,如今拿罗马女子向突厥人竞价。

约翰说,这些女子被缓缓押送,“以免消瘦”,距目的地还有五十里格时,她们来到“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边。她们请求洗浴,请卫兵退开,“然后全体以我主耶稣基督之名画十字,猛然一齐冲入河中,溺水而死”。卫兵“没有见到一个活着的”。4

本条目按约翰的方式呈现此事:这是一则经随行押送的叙利亚俘虏传回君士坦丁堡的报告,以殉道叙事的笔法写成。数字是否准确、每个细节是否属实,无从知晓。可以说的是,一位同时代人相信突厥同盟是有代价的,这代价由叙利亚女子支付,而他把它写了下来。

博斯普鲁斯城,576年

突厥人也向拜占庭收了账。576年,已成凯撒的提比略派瓦伦丁东行,随行的是历次使团积压在君士坦丁堡的106名突厥人,任务是通报自己的晋升,续订“西尔齐布尔与查士丁皇帝在蔡马库斯初次到访时订立的”条约,并请突厥人进攻波斯。1 他在伏尔加河附近的一座军营里见到了西部设图尔克桑托斯,而图尔克桑托斯已经知道了阿瓦尔人的事。

“你们不就是那些用十条舌头说话、每一条都在撒谎的罗马人吗?”弥南德记下他的话,他把十根手指塞进嘴里:“正如我现在嘴里有十根手指,你们罗马人也用了许多条舌头。有时欺骗我,有时欺骗我的奴隶瓦尔霍尼泰人。”1 他指责罗马人对突厥人隐瞒通往拜占庭的道路,并与他们的逃奴订约。接着,因为“我父西尔齐布尔新丧”,他命令使者“遵从我们为死者所行的习俗,用匕首划破你们的脸”。“瓦伦丁及其随从当即用自己的匕首划破了面颊。”1 图尔克桑托斯在葬礼上杀了四名被捆绑的匈人俘虏献祭,把瓦伦丁送往金山的兄弟达头处,并“发誓不日便将围攻博斯普鲁斯城”。他派博汉“率大军”出发,乌提古尔人的阿纳盖加入,“博斯普鲁斯城被攻取”。使者们“被图尔克桑托斯扣留,受尽侮辱、嘲弄与虐待,然后才被遣返”。1

博斯普鲁斯城即潘提卡佩翁,今刻赤,帝国在克里米亚海峡最古老的属地。到579年,突厥军队已袭扰至克森尼索一带,直到581年至584年的突厥内战才解除了半岛所受的压力。115 569年誓为“不可破坏、不可侵犯”的同盟,七年后以一座罗马城市落入突厥之手、罗马使者满脸是血告终。李强与科尔多西斯从中引出结构性的教训:他们写道,游牧民族“不过被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用来维持与其他超级强权之间的平衡”,而“西突厥人认清了自己在拜占庭‘游牧’政策中‘卒子’的角色”。19

粟特人的账单

送出方最先付账,却最后才被清点。一支使团的丝绸在泰西封被烧。第二支使团的成员,“只剩三四人”,在波斯宫廷被毒死。马尼亚克本人死在金山与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的某处,死在他打开的那条路上,头衔传给了一个孩子。1 只求在波斯卖丝绸的粟特,成了两个交战帝国之间的边疆;下一个世纪里,突厥、萨珊与中国对它的争夺,继而712年阿拉伯人攻占撒马尔罕,将对粟特诸城做出粟特商人四百年来一直设法避免的事。1113

还有最后一项较小的账目。粟特人要的是市场,得到的是角色,而这个角色承担了市场的风险,却没有市场的利润。施塔克(Sören Stark)对突厥时期考古的综述显示,在这几十年里,粟特移民、书记和商人散布在从泽拉夫尚到蒙古的整个汗国,这个侨民群体的繁荣系于草原的和平,也系于当权者的善意。13 当突厥人与波斯人开战,当突厥人与罗马人反目,被毒死的是粟特使者,死在路上的是粟特使者,向高加索驻军交钱的是粟特商队。本条目无法清点他们。它能说的是,提议结盟的那些人,恰恰是在同盟失败时最缺乏保护的人。

账单

  • 一批生丝,568年前在泰西封被买下并烧毁。
  • 一支出使波斯的突厥使团,568年前被毒杀,“只剩三四人”。
  • 马尼亚克,569年至571年间死于途中。
  • 一场二十年的战争,572年至591年,突厥同盟被同时代人列为其起因之一。
  • 阿帕米亚被“从头到尾”烧光,居民在库思老面前被清点为292,000人,573年。
  • 达拉被攻取并掳空,573年11月;查士丁二世崩溃;以四万五千、继而每年三万索利都斯买得休战。
  • 两千名女俘被当作礼物送给突厥人,宁可投河也不肯到达。
  • 博斯普鲁斯城被突厥人攻占,576年;罗马使者被迫划破脸面;克里米亚遭劫掠直至581年。

这次传递是一个同盟、一条路和一种看待草原的方式,三者都比承载它们的人活得更久。账单由叙利亚和克里米亚那些从未听说过马尼亚克的人支付。这是惯常的安排,地图集把它记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拜占庭的草原同盟(568年的突厥,七世纪起的可萨) 北路:伏尔加河—高加索—黑海走廊 弥南德的突厥民族志与《战略》中的斯基泰人一章 作为突厥汗国外交阶层的粟特人 572年至591年的拜占庭—萨珊战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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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A Sogdian envoy sold Byzantium a road around Persia in 568 (and a war)"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sogdian_silk_embassy_to_byzantium_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