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573年起每年约13,500名安第斯男子被征发至波托西;波托西与万卡韦利卡死于事故、矽肺与水银中毒者众;村庄因逃亡而人去屋空;昔日米塔制地区的家庭消费与儿童发育至今仍有可测量的落差;1603年马尼拉华人遇害逾4,000人,据后来的记载则超过20,000人。
ENTANGLEMENT · 1545–1650 · GOVERNANCE · From 西班牙殖民时期安第斯(波托西与上秘鲁) → 晚明中国

波托西的白银成为世界货币,安第斯为此付出代价(1545年)

安第斯山脉南部的一座山、一套强制劳役征发、万卡韦利卡的水银与马尼拉大帆船,如何让白银成为哈布斯堡西班牙、其热那亚银行家与明代中国的共同货币

1545年4月,波托西塞罗里科山登记了第一批银矿开采权。不到五十年,这里每年炼出200多吨白银,每年征发约13,500名安第斯男子下井开采,并为腓力二世的战争买单。经由1571年建城的马尼拉,同一批白银横渡太平洋,流入刚刚开始以银征税的明代中国。世界上第一种全球货币,是在强制之下开采、在水银毒害之中炼成的。

一幅铜版画,一座山被剖开以显示内部,矿工手持蜡烛和镐头凿取矿石,沿长梯向洞口攀爬;右侧有一座农庄和一条通向远山的道路。标题为《波托西银矿剖面及其开采方式》。
《波托西银矿剖面及其开采方式》,约1750年在伦敦为《万象杂志》雕版刊印,现藏惠康收藏馆。此图以镜像方式翻刻了法兰克福特奥多尔·德布里工坊16世纪末的一幅版画,描绘安第斯矿工在塞罗里科山内借烛光攀爬梯子。繁荣过去一个半世纪后,欧洲人想象西班牙白银的来处,依旧是这幅图景。
Anonymous engraver. A Section of a Silver Mine in Potosi, and the Manner of Working It, engraved for The Universal Magazine, London, c. 1750. Wellcome Collection (V0023530).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此前:没有货币的帝国,没有矿工的山(约1430—1545年)

万历九年,即1581年,明廷下令将嘉靖朝屡试屡废的一项改革推行至各省。本朝正史《明史》以一句话为之定义:一县的田赋与徭役“总为一条”,按亩摊派,“皆计畝徵銀”1。这便是一条鞭法。它让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用一种本国几乎不产的金属缴纳赋税。所需白银很大一部分来自太平洋彼岸的一座山——它位于安第斯山脉南部,海拔4,000米,1545年4月之前从未有人在此采银。

在此之前,本条目所连接的两个世界几乎毫无往来。双方各有对方所缺之物。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商业经济,却没有可靠的货币。安第斯拥有白银,其政治经济却完全不靠货币运转。夹在两者之间的是卡斯蒂利亚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权,它有仗要打,有银行家要偿付。不到一个世纪,白银便把三方紧紧捆在一起。

明代中国:寻找货币的经济

明朝开国之君洪武帝曾试图以纸币和实物维持国家运转。他于1375年首次发行的宝钞滥印无度,不出几代便几乎一文不值;王朝的赋税则主要以粮食、布匹和强制徭役的形式征收2。经济的发展超出了这套安排。万志英与中国历史学家万明都认为,15世纪至16世纪初,按重量称量的未铸币银锭自下而上成为民间商业的货币,国家随后才予以承认23。国家迈出的第一大步来得很早:据《明史》记载,南方各省所欠的四百余万石税粮被折为每年一百余万两“金花銀”,解入内府1。

中国缺少的,是足够的本国白银。境内银矿规模有限。长江三角洲的棉织与丝织之乡、景德镇的瓷窑、徽州与福建的商号——如此庞大的商业经济,依赖的却是本国疆域无法供给的货币。海禁严禁私人出洋贸易,贸易却照旧进行,借助的是走私者和东南沿海的“倭寇”网络。16世纪末白银大量涌入时,以黄金计价,中国的银价约为欧洲的两倍4。对任何能把白银运到中国的人而言,这一价差堪称世上最赚钱的事实。

安第斯:金属是色彩,劳动是贡赋

握有白银的安第斯世界,遵循的是截然不同的逻辑。西班牙人自1532年起征服的印加帝国塔万廷苏尤,既无欧洲意义上的市场,也无货币。国家财政依靠劳动。根据约翰·穆拉的重建,在米塔制度下,“一个社群中一定比例的家户须在固定期限内提供劳动”,修路、架桥、放牧、耕田、采矿和打仗,国家则以食物、酒水和布匹回馈服役者5。金银固然重要,却是作为色彩与神圣物质而存在,被锤成薄片,献给神祇与印加王;希瑟·莱希特曼对安第斯冶金术的研究表明,这套价值体系与把金属视为价格尺度相去甚远6。

安第斯矿工懂得如何炼银。距波托西六里格的波尔科矿在印加时期即已开采,1538年由当地首领透露给西班牙人57。该地区的矿石在设于多风山坡上的小型陶土炉中冶炼,这种炉子称为瓦伊拉炉。耶稣会士何塞·德阿科斯塔在16世纪70至80年代游历此地,他解释说,波托西的矿石“用风箱熔不化”,只能靠“瓦伊拉之风,即设在山坡上、借自然之风的那些小炉”7。波托西头二十年的白银,靠的是安第斯冶金术,而非欧洲冶金术。

塞罗里科山本身是一座红色锥形山峰,在寒冷高原上拔起,海拔逾4,700米,此前似乎无人开采。阿科斯塔转述了一个传说:印加人曾听见一个声音宣告此山“留给他人”7。特里斯坦·普拉特与巴勃罗·基斯伯特则认为,此地早已为人所知且有人居住,印加王与当地卡拉卡拉、查尔卡首领对此刻意保持政治上的沉默8。无论如何,这个后来成为美洲最大城市之一的地方,在1544年还是一座没有矿工的山。西班牙官员路易斯·卡波切在1585年的著述中,形容其所在为“寒冷、积雪、贫瘠、不毛、几乎无法居住的高地”9。

哈布斯堡王权:先有战争,后有财宝

第三方早已债台高筑。查理五世自1516年起为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国王,自1519年起为神圣罗马皇帝,统治着欧洲规模最大的领土集合,并几乎连年为之征战:在意大利与法国交锋,在地中海与匈牙利对抗奥斯曼,在德意志对付新教诸侯。他靠一种称为“阿西恩托”的短期借款契约支付军费,契约与奥格斯堡和热那亚的大商业银行家族订立,首推富格尔家族和韦尔泽家族,以王室未来收入为担保1011。早在波托西之前,美洲白银就已从加勒比和墨西哥运抵塞维利亚:厄尔·汉密尔顿的数据序列显示,1546至1550年塞维利亚登记的纯银年均不足19吨,这一数字在半个世纪内将增长十四倍有余12。

1545年的世界缺少什么,可以列得相当精确,因为每一项都在随后数十年间出现:

  • 一种世界货币。 当时尚无任何单一商品能充当从西欧到东亚的支付手段。
  • 一条太平洋航线。 尚无船只以定期商贸横渡太平洋;马尼拉尚不存在。
  • 一个以银征税的中国。 明朝国家仍以实物和劳役征收大部分赋税。
  • 一套适于安第斯深井采矿的劳动制度。 印加的米塔服务于国家,从未被改造为供私人矿山使用的常设征发。
  • 一个安第斯水银产业。 使低品位矿石有利可图的汞齐法自16世纪50年代起已在新西班牙使用,但尚未传入秘鲁。

传导:一座山、一套征发与两大洋(1545—1600年)

1545年4月:瓜尔帕之山

阿科斯塔称发现者是“一个名叫瓜尔帕的印第安人,属丘恩比维尔卡族”,来自库斯科一带,当时在波尔科为西班牙人做工,在山上发现了富矿7。瓜尔帕把矿石带到波尔科,“用瓦伊拉炉”熔炼。首批开采权于1545年4月21日登记,登记人是一个名叫比利亚罗埃尔的西班牙人和一名安第斯矿工;著名的门迪耶塔矿脉则于8月31日登记7。拉克尔·希尔·蒙特罗指出,关于这一发现至少流传着两种版本;但两者的轮廓相同:安第斯人在受雇于西班牙人期间发现矿藏,由西班牙人登记5。

淘银热随即爆发。到1545年9月,山脚下已住着约170名西班牙人和3,000名安第斯人;两年之内,房屋约有2,500座,居民达14,000人5。最初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波托西是在西班牙人所有权下运转的安第斯技术。彼得·贝克韦尔写道:“直到1570年前后,印第安人一直是波托西白银的主要生产者。”西班牙人持有开采权,再把矿区租给本地矿工,由后者开采地表富矿,并用自家的瓦伊拉炉冶炼13。阿科斯塔听说,山坡上曾有“六千多座瓦伊拉炉”7。他写道,波洛学士在任时,每逢周六都有15万至20万比索送交缴纳王室五一税,而他估计,开采出来的白银有三分之一乃至一半根本没有进入税务机关7。

第一个描述这座山如何戕害人命的声音出现在1550年。多明我会修士多明戈·德圣托马斯是安第斯社群的捍卫者,也是第一部克丘亚语语法书的作者,他致信西印度事务院14:

“四年前,为了让这片土地彻底沦丧,人们发现了一个地狱之口,每年都有大批人进入其中,被西班牙人的贪欲献祭给他们的神;那是一座名叫波托西的银矿。”

一幅木刻,画面是一座陡峭的圆锥形山,上方题有波托西山字样,山坡上标有矿脉名称,细小人影正在攀爬;山脚绵延着由小屋和教堂组成的城镇。
佩德罗·谢萨·德莱昂《秘鲁纪事》中的波托西山木刻,1553年刊印于塞维利亚,是欧洲出版的第一幅波托西图像,距首批开采权登记仅八年。图中标出了沿山体而下的主要矿脉,并描绘了簇拥在山脚、教堂林立的新城。
Pedro Cieza de León (woodcut). Cerro del Potosí, from Parte primera de la Crónica del Perú, ch. CIX. Seville: Martín de Montesdoca, 1553.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托莱多的机器:水银、磨坊与米塔制(1569—1581年)

到16世纪60年代,地表矿石已经采尽。贝克韦尔写道:“矿井越挖越深,矿石品位越来越低,产量随之下降。”瓦伊拉炉无法从贫矿中获利13。王室的对策是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他于1569至1581年任秘鲁总督,围绕这座山重建了安第斯经济5。他把三样东西结合在一起。

第一是水银汞齐法。矿石磨成粉末后,在大型院场或槽池中与水银、盐及其他试剂混合;水银与白银结合,再加热汞齐,使水银挥发,留下金属银。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贝拉斯科曾在新西班牙见识此法,于1571年将其引入波托西。阿科斯塔描述了此法如何把早已废弃的旧尾矿变成“无穷的白银”7。水银来自秘鲁中部高原的万卡韦利卡,安第斯人长期在那里开采朱砂,用作他们称为“林皮”的红色颜料,却“不知其中有水银”7。阿科斯塔把当地发现水银的时间定在1566至1567年;现代多数著述则定在1563至1564年。据他统计,到16世纪80年代,该矿每年产出“八千昆塔尔水银,甚至更多”7。

第二是水力。汞齐法要求矿石磨得极细,托莱多政权于是出资兴建了一套捣矿厂系统,由镇子上方山中一连串人工湖的水驱动5。

第三是劳动力。自1573年起,托莱多依据其全面巡察所得的人口统计,组织起波托西米塔制15:

  • 征谁: 18至50岁的成年男子,来自从波托西一带几乎延伸到库斯科的十六个高原省份513。
  • 征多少: 每年约13,500人,分为三班,每班4,500人;1578年,当局要求征发14,000余名男子及其家属165。
  • 征多久: 在波托西服役一年,每班工作一周、休息两周,休息的几周往往也在打工挣钱17。
  • 代价几何: 一名米塔役工的成本约为雇工的三分之一;被称为“明加”的雇工,工资要高出三四倍1713。
  • 以何交换: 矿主修建磨坊和水库,以此换取米塔役工的分配名额5。

这套征发借用了印加的名称和印加轮换劳役的习惯,却改变了其含义。印加的米塔服务于一个供养劳动者的国家;托莱多的米塔制则服务于私人矿主,国家以强制劳动补贴他们。

造币厂与八里亚尔银币

白银以银锭或铸币的形式离开波托西。王家造币厂于1572年12月8日奠基;1573年12月,首批铸币样品被送呈国王,1574年开始定期打制18。这里锤打而成、切边粗糙的银币,称为马古基纳币,面值八里亚尔,即八里亚尔银币,也就是“八片币”。贝克韦尔指出:“南美洲的铸币大多出自这里。”13

产量激增。“从16世纪70年代中期到1592年,波托西的产量增至五倍;1592年是有史以来产量最高的一年(至少据税收记录如此)。那一年炼出了约710万盎司白银。”13即200多吨。至1650年,纳税产量累计约4.5亿盎司,“实际产量无疑更高”;1650年以前,波托西提供了西属美洲约一半的白银13。托莱多本人的审计显示,截至1574年已纳税7,600万比索,此后十一年又有3,500万比索7。

日期 波托西大事 出处
1545年4月21日 塞罗里科山首批开采权登记 阿科斯塔7
1550年 圣托马斯称此矿为“地狱之口” 圣托马斯14
1569—1581年 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任总督 希尔·蒙特罗5
1571年 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贝拉斯科引入汞齐法 阿科斯塔7
1573年 托莱多的米塔制开始实施 科尔15
1574年 新造币厂开始定期铸币 奥罗佩萨·阿尔瓦18
1592年 登记产量达到峰值,约710万盎司 贝克韦尔13
1649年 王家巡察官破获造币厂大舞弊案 莱恩19

向西:船队、五一税与热那亚人

白银从波托西出发,由羊驼和骡队驮运至太平洋港口阿里卡,经海路至卡亚俄和巴拿马,穿过地峡,再随护航船队抵达塞维利亚,由贸易署登记入册。王室抽取五分之一,即五一税,并从其余各项中分得一份;其余大部分是汇给商人和家人的私人款项12。按汉密尔顿的数据,登记进口纯银的年均数量从1546至1550年的18.7吨,升至1591至1595年273.7吨的峰值12。

这些白银几乎没有留下。王室的白银尚未上岸便已抵押出去。毛里西奥·德雷利希曼与汉斯-约阿希姆·福特重建了与腓力二世订立的438份借款契约,从中呈现出这样一套体系:银行家为尼德兰、地中海以及对英格兰的战争预支现金,再以未来的白银和卡斯蒂利亚税收偿还。白银是这笔收入中波动很大的部分:“有些年份,它占王室收入的40%;另一些年份,几乎没有白银运到。”101575年以前,热那亚人提供了80%的贷款,仅斯皮诺拉、格里马尔多和富格尔三家就占全部贷款的40%10。

向东:马尼拉,1571年

另一条路线向西横跨太平洋。1571年,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在吕宋岛建立马尼拉城,此后大帆船每年从阿卡普尔科起航,载着墨西哥和秘鲁的白银而来,满载中国丝绸和瓷器而归。丹尼斯·弗林与阿图罗·希拉尔德斯在199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把世界经济的诞生定于马尼拉建城之时,此文自此深刻塑造了这一领域4:

“全球贸易随1571年马尼拉的建立而出现,自那时起,所有重要的有人居住的大陆开始持续不断地交换产品。”

从福建渡海来到马尼拉的中国商人,西班牙人称之为生理人,他们只要一样东西。马尼拉检审庭法官安东尼奥·德莫尔加在1609年记载,他们丝绸的价格由双方的行家议定,而“换取丝绸的是白银和里亚尔,因为他们不要黄金,也不要其他任何货物,更不会把这些带回中国”20。王室把这项贸易限定为每年两艘大帆船,所载不得超过50万比索;这一限额却屡屡被人规避21。

1567年的月港与1581年的一条鞭法

循环的中国一端也在同一时期打开。1567年,即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奏请开放海禁,私人商船获准从漳州附近新设的海澄县月港出发,与“东西洋”通商22。学者张燮于1617至1618年编纂其关于这项贸易的著述,解释了从吕宋返航的船只为何要缴纳一笔特别附加税:吕宋“别无他产,夷人悉用银钱易货”,所以“歸船白銀錢外,無他攜來”22。

白银流入了一个正在向白银转型的财政体系。一条鞭法由内阁首辅张居正在全国大力推行,于1581年完成,将田赋与徭役合并,折银征收1。万明称其结果是明代财政体系的“全面转型”,即从以实物和劳役为基础,转向以白银货币为基础3。用弗林与希拉尔德斯的话说,中国“之所以成为最主要的买家,是因为其财政与货币体系都已转向银本位;白银在中国的价值飙升至世界其他地方的两倍”4。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以白银计价的世界

到1600年,同一枚银币会经过马尼拉的福建丝商、皮亚琴察的热那亚银行家、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以及通往阿里卡路上的骡夫之手。这是前所未有的。弗林与希拉尔德斯的论点是:白银的流通不仅把各大洲连接起来,还塑造了这种连接的形态。中国的需求决定了白银的价值,美洲和日本的银矿正因此才有利可图。他们写道:“德川日本与西班牙帝国都靠采矿利润维持财政,而倘若没有中国这一终端买家,这些利润根本不会存在。”4

推动这股流动的是价格差。在欧洲,白银能换到的黄金比在中国多,因此把白银运往东方兑换,获利丰厚。雅克·梅利茨根据中国货币史学家彭信威的研究和欧洲的数据序列整理出的数字,显示出这一差距有多大、收窄得有多快23:

地点与时间 金银比价 出处
中国,约1610年 约1 : 8 彭信威,转引自梅利茨23
日本,约1610年 约1 : 11 梅利茨23
中国,17世纪20年代 1 : 8—10 梅利茨23
欧洲,1620—1640年 近1 : 14 泽特贝尔,转引自梅利茨23
中国,1637—1640年 约1 : 13 梅利茨23
西班牙,约1640年 1 : 13.13 梅利茨23

到1640年前后,套利空间已被交易殆尽:中国的比价已升至西班牙的水平23。梅利茨本人怀疑,单凭金银套利能否解释这股流动,因为这些差距同样反映出跨越全球运送金属的高昂成本;正如莫尔加所描述的,这项贸易是以丝易银2320。

究竟有多少白银流入中国,至今仍有争论。梁方仲1939年关于明代国际贸易与银的输出入的研究,以及全汉昇后来的估算,奠定了这一课题的中国研究基础;全汉昇援引皮埃尔·肖努的估计,认为美洲白银有三分之一以上最终流入亚洲2425。万志英修订后的数据序列发现,1540至1640年间流入中国的日本白银与西属美洲白银“大致相当”,而“1620年后中国白银进口的激增来自日本银矿”21。马尼拉的海关记录显示,其对华白银出口的高峰在1595至1616年,占1645年以前菲律宾全部白银出口的70%21。波托西并非世界白银的唯一来源;但在半个世纪里,它是最大的来源。

在明代中国:赋税折银,劳役折银

在中国,白银取代了两种旧有的对国家的缴纳方式。以实物交纳的粮食和布匹让位于白银;徭役亦然——这种轮流承担的力役,原本让各户为国家提供皂隶、守卫、脚夫和书吏。《明史》解释说,在一条鞭法下,“一岁之役”由官府自行安排(官為僉募),费用从所征白银中支付1。数以百万计的家户由此摆脱了强制劳役,其义务转化为一笔现金债务。

然而,这也把他们绑在了一种金属上,而这种金属的供给取决于波托西、石见以及海上航道。农户如今必须卖掉收成或布匹换取白银来纳税,而能卖到什么价钱,取决于流通中的白银有多少。官修史书冷静地记下,一条鞭法推行“十余年”后,其规条已“紊乱”,无法完全遵行1。万明的结论是,外国白银的到来与明朝国家对白银的需求在时间上紧密吻合:“无论是日本银矿的开采,还是美洲矿藏的开发,都恰与中国货币化所产生的巨大白银需求同时发生。”3

简言之,在中国被取代的是:

  • 纸币本已信誉扫地,被按两称量的未铸币白银取代。
  • 实物税(粮食、布匹)让位于按田亩征收的白银。
  • 徭役让位于白银缴纳和雇募劳动。
  • 海禁在月港让位于经许可、须纳税的私人贸易。
一枚颜色暗沉、表面氧化的银锭,形如浅碗,中央小圆凸周围有四处长方形戳记铭文,置于白色展台上,下方是博物馆说明牌。
上海博物馆藏明代碗形银锭,铭为嘉靖三十一年,即1552年。明代中国以按两称量的未铸币白银纳税和结算贸易。正是以这类银锭的形式,横渡太平洋而来的美洲金属化为了中国的货币。
Unknown Ming-dynasty maker; photograph by Gary Lee Todd. Silver ingot dated the 31st year of Jiajing (1552). Shanghai Museum.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在卡斯蒂利亚与欧洲:物价与“来自地狱的借款人”

汉密尔顿在1934年提出,美洲财宝引发了16世纪欧洲物价的大幅上涨,即“价格革命”。他本人编制的西班牙物价指数从1511至1515年的约99升至1646至1650年的343,约为三倍半12。他所运用的货币数量论此后一直备受争议:批评者指出,人口增长、需求上升和货币流通加快都是原因,而且物价在财宝流入达到顶峰之前就已开始上涨12。不过,他自己数据中的一个事实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同一时期,英格兰物价上涨近七倍,速度是西班牙的两倍12。白银是在离开西班牙之后才发挥作用的。

白银经由王室的债务流出。腓力二世曾四度对银行家停止支付,分别在1557年、1560年、1575年和1596年;1575年涉及的债务达1,230万杜卡特,相当于一年收入的1.9倍;1596年的停付则发生在1594年之后,那一年“运银船队没有起航”10。较早的西班牙史学,自拉蒙·卡兰德研究查理五世银行家的著作以降,把这些停付解读为卡斯蒂利亚毁于外国金融家之手11。德雷利希曼与福特则认为,这些是在一个对放贷者始终有利可图的借贷体系内协商而成的债务重组,是一位“来自地狱的借款人”的违约,而银行家依然继续借钱给他10。两种解读在白银买到了什么这一点上并无分歧:佛兰德的士兵、地中海的桨帆船、1588年的无敌舰队。德雷利希曼与福特引用了杰弗里·帕克的观察:腓力二世在位四十二年,卡斯蒂利亚总共只享有六个月的和平10。

在安第斯:从互惠到征发与工资

最深刻的取代发生在源头。阿科斯塔目睹了这一过程:山坡上曾有六千多座瓦伊拉炉,到1590年前后,“若还有一两千座,就已经很多了”,因为汞齐法已使安第斯冶炼术遭到淘汰7。生产了波托西头四分之一个世纪白银的安第斯技术,被一种需要水银、资本、磨坊和受控劳动力的欧洲技术所取代。

安第斯的劳动制度围绕矿山被重新塑造:

  • 米塔原是轮流为一个供养服役者的国家提供的劳役,变成了为私人矿主服务的米塔制征发。 特里斯坦·普拉特认为,安第斯社群应征部分是为了确保对土地的所有权,并称之为“自愿的不自由劳动”5。
  • 艾柳,即以亲族为基础的社群,被重新编入归化村, 即托莱多下令把分散聚落集中起来而建的西班牙式城镇,部分目的是便于清点贡赋和米塔役工165。
  • 雇佣劳动出现在征发劳役旁边。 到1600年,受雇的明加约占劳动力的一半13。1603年的一份波托西记述统计了约58,800名安第斯劳工,其中正在服役的米塔役工仅5,100人,明加10,500人,其他自由劳工约43,200人;希尔·蒙特罗提醒,这些数字“仅供讨论之用”5。
  • 流动成为一种策略。 离开原籍社群的人成为外来户,在新村落中免服米塔;到1683年,查尔卡斯登记的原住民中近一半是移民265。
  • 本土首领库拉卡成为征募者, 负责交出定额的男丁,否则须出钱雇人顶替16。

马尼拉的八连

在太平洋彼岸,马尼拉发展成一座因白银贸易而存在的城市:一边是西班牙人的城墙之城,旁边则是八连,即华人的市场街区。莫尔加描述了在那里卸下的货物、对其征收的百分之三关税,以及在5月底结束的贸易季,好让大帆船赶在6月底前驶往新西班牙20。华人的数量是西班牙人的许多倍。西班牙人在粮食、手艺和贸易上依赖他们,又畏惧他们。正是这种组合,酿成了本条目中最集中的一场暴力。

代价几何

成为世界货币的白银,是用安第斯男子的身体和安第斯社群的存续换来的,是用毒害经手者的水银换来的,在太平洋航线的另一端,还是用马尼拉数千华人的性命换来的。这笔账可以逐项列出。其中一部分由运营这套体系的官员记录在案,另一部分则出自旁观的神职人员之手。

米塔制的账单

这套征发每年从十六个省份抽走约13,500名男子,代价仅为自由工资的三分之一1617。许多人携妻带子前往波托西5。阿科斯塔并非这一体制的敌人,他描述了背矿工如何把两阿罗瓦(约23千克)的重负绑在胸前,从矿井中攀爬而出7:

“他们三人一组往上爬。领头的人把一支蜡烛绑在拇指上,好让大家看得见,因为如前所述,井下没有一丝天光;他们双手交替抓牢往上攀;就这样爬过极长的距离,正如我说过的,往往超过一百五十埃斯塔多:此事可怖,单是想一想便令人胆寒——对金钱的爱竟至于此。”

一百五十埃斯塔多大约相当于250米长的梯子。井下有坠落、塌方,以及导致矽肺的粉尘;冶炼厂里则有水银。约翰·埃利奥特在概述克里斯·莱恩的波托西城市史时写道:“成千上万的矿工丧生,或死于险恶至极的劳动条件下的事故,或死于接触水银蒸气、铅、锌及其他毒物。”2728

米塔制本身究竟造成多少人死亡——有别于同期席卷安第斯的流行病——是一场真实存在的争论,本条目点明这场争论,而不试图裁决。研究波托西劳动史的贝克韦尔认为:“现有记录表明,米塔制并不像至今仍有人主张的那样,要为大量原住民的死亡负责。在安第斯中部,疾病才是远为严重的印第安人杀手。”1329杰弗里·科尔、沃德·斯塔维格和尼古拉斯·罗宾斯则强调强制性、水银与矽肺造成的死亡,以及输送男丁的社群的瓦解153031。无人否认,米塔制是强迫劳动,用贝克韦尔本人的话说,“受其约束者……极难逃避”,而且这份工作“艰苦而危险”13。

水银:万卡韦利卡

为波托西提炼白银的水银来自另一座矿山,那里同样靠专属的征发劳役开采。阿科斯塔描述了这种金属对加热汞齐者的危害:容器打开时,只要有烟雾或蒸气扑到人身上,“他们便会汞中毒而死,或落得重伤,或牙齿脱落”7。肯德尔·布朗对万卡韦利卡工人健康状况的研究,记录了时人何以称之为“死亡之矿”:呼吸系统疾病、伤残、高海拔,以及在井下吸入朱砂粉尘与水银蒸气的劳工所遭受的持续中毒32。安第斯编年史家费利佩·瓜曼·波马·德阿亚拉约在1615年写作时,专门点出此地33:

“正是在上述万卡韦利卡的水银矿中,可怜的印第安人饱受惩罚、备受折磨,死者甚众。”

对于幸存者带回家的东西,他写道:“到头来,他们出来时一贫如洗,负债累累,无以缴纳贡赋。”33

空荡荡的村庄

征发的重担落在人口不断减少的社群身上。征发额依据托莱多16世纪70年代的人口统计核定,即便流行病、逃亡以及征发本身使村庄日渐空虚,也未曾削减。特雷莎·卡涅多-阿圭列斯对的的喀喀湖以南帕卡赫斯省的研究,揭示了这在17世纪中叶意味着什么16:

  • 缺席: 帕卡赫斯每个村庄登记在册的安第斯人中,约有一半作为外来户不知所踪。
  • 在萎缩的基数上维持固定定额: 新的统计显示,应役男丁比托莱多时期少了约一千人,而矿主仍要求足额13,500人。
  • 以钱抵人: 社群首领须为每名缺额男子缴纳七比索,以便雇人顶替;矿主往往将这笔钱中饱私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被称为“口袋印第安人”。
  • 荒芜: 卡基亚维雷的一位乡村神父于1661年作证,圣安德烈斯镇“离散凋零,毁灭殆尽”,其牧庄“空无一人,荒无人烟,这一切皆由波托西的米塔制造成”16。

这套征发以不同形式一直延续到19世纪初,而它的账单并未随之结清。梅利莎·德尔研究了秘鲁南部米塔制边界两侧的地区,发现“米塔效应使受征发地区如今的家庭消费降低约25%,儿童发育迟缓的比例提高约6个百分点”34。

马尼拉,1603年10月

白银之路的中国一端,也有其自身的伤亡。到17世纪初,马尼拉华人的数量已是西班牙人的许多倍;西班牙人对他们的恐惧,又因1603年明朝官员前来查访一座金山而愈演愈烈,最终酿成战争。1603年10月,华人起事,或者说被逼起事;身在现场的莫尔加称,城中能拿起武器的西班牙人不足700名20。华人“在损失四千余人之后”撤离城市;残部在圣巴勃罗和八打雁遭到追剿并被歼灭,“除发配为桨帆船苦役的两百人外,无一幸免”20。何塞·黎刹在1890年为莫尔加作注时指出,“据说被杀的华人超过23,000人”,并引用编年史家阿亨索拉的话,解释为何这一数字被淡化:为的是“不让人知道,违背王室禁令放任如此多人入境是何等违法”20。据这些记载,交战与追剿中的死者合计远超20,000人。

莫尔加不带讥讽地记下了后果:由于再没有华人从事各行手艺、运来粮食,“既没有食物,也没有鞋子可穿,即便出高价也买不到”20。数年之内,贸易恢复,华人社群也重新聚居;1639年,又一次起事与屠杀接踵而至。

说谎的白银与倾覆的王朝

这套体系还侵蚀了自身的货币。到17世纪40年代,波托西银币降低成色已成惯例;这一舞弊牵涉该城的地方长官和查尔卡斯检审庭的法官,1649年被王家巡察官弗朗西斯科·德内斯塔雷斯·马林破获19。处于舞弊核心的银商弗朗西斯科·戈麦斯·德拉罗查被处决。世上最受信赖的银币,多年来成色一直不足19。

在另一端,曾有一个著名论点认为是白银拖垮了明朝。威廉·阿特韦尔提出,17世纪30年代末白银进口骤减,引发通货紧缩,加深了王朝于1644年覆灭之际的种种危机35。万志英对此提出反驳,认为中国的白银需求“取决于国内货币需求的长期变化,而非白银进口流量的短期波动”36。本条目能够在中国记录下的代价,是更为缓慢的那一种:数千万农户的生计,被绑在一种在地球另一端开采的金属的价格上。

谁付出了代价 付出了什么 出处
十六个省份的安第斯男子 自1573年起每年约13,500人被征发下矿 卡涅多-阿圭列斯16
万卡韦利卡及冶炼厂的劳工 水银中毒、矽肺、事故 阿科斯塔、布朗732
安第斯社群 逃亡、人口流失、依据旧统计核定的定额 卡涅多-阿圭列斯16
他们的后代 如今消费更低,儿童发育迟缓更多 德尔34
马尼拉华人 1603年在城下遇害逾4,000人,据后来的记载总计超过20,000人 莫尔加、黎刹20
明朝家户 须以一种价格由外国决定的金属缴纳赋税 《明史》、万志英121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八里亚尔银币,即西班牙银元:其名称与重量传给了美元,其圆形银币又为东亚带来了“元”这一货币单位,人民币元、日元与韩元之名皆由此而来 中国的银本位货币制度,承袭自晚明赋税体系,直到1935年才被废止 波托西及其塞罗里科山:至今仍有合作社矿工在此采矿,1987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玻利维亚与秘鲁的矿业经济,以及昔日米塔制地区至今可测量的劣势 马尼拉的华裔菲律宾人社群,其祖先部分可追溯至八连的生理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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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Potosí's silver became the world's money, and the Andes paid (1545)"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spanish_silver_to_world_economy_1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