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制胜草原,汉朝化身为骑兵之国(公元前200年之后)
匈奴精湛的骑射之术,迫使汉代中国围绕战马重建其军队——这场变革定义了此后两千年的东亚战争形态,却也几乎拖垮了完成这一变革的王朝本身。
公元前200年,汉朝开国之君刘邦在白登山上被匈奴冒顿单于的骑射之师围困七日,最终凭贿赂才得以脱身。随后,这个地球上最富庶的农耕帝国,竟向一群游牧者组成的部落联盟纳贡两代之久——只因其征发而来、手持弩机的步卒,根本追不上以马背为家的对手。及至汉武帝时,汉朝以彻底自我重塑作答:广设国营马场,编练庞大骑兵军团,攻取河西走廊,并为求得费尔干纳的种马,把战火一直烧到已知世界的边缘。此举奏效了。但它也催生了盐铁专卖,逼迁数十万人口,耗费之巨,以至武帝本人晚年竟下了一道悔过之诏。
之前:汉朝立国所凭的军队,与它无法触及的草原
公元前202年刘邦自立为汉朝皇帝时,扶他登上帝位的,是一支步卒之军。这支军队由按户征调的农家壮丁组成——其登记制度乃汉承秦制、原封不动地继承而来——壮丁应征服役有固定期限,由国家武库配发戟、戈、铁剑,而最重要的,是弩 7。弩,正是定义了这支军队的兵器。秦人早已把它锻造成大规模步兵作战的利器:把青铜弩机按可互换的公差铸造,并以万计配发,于是一名只受过数周操练的农家壮丁,便能藏身盾墙之后,于二百步外射杀一名披甲的贵族 167。战车仍存于军阵之中,但只充当指挥平台,以及旧式战争的遗物;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以矛手为屏障的密集弩阵,它在黄河两岸平坦的冲积平原上作战——那是中国军队历来厮杀之地。
这是一支为定居之战而建的定居之军。它以行军纵队之速、以更迟缓的粮车之速移动;它沿固定道路、由沿途粮仓补给;它的设计,是为夺取并据守农耕帝国所看重之物——城邑、渡口、垦熟的田地。对阵另一支同类军队,它令人生畏。可一旦面对一个不据城、不种田、除非自愿否则无从交战的敌人,它的每一项长处都顿成虚设。
汉朝拥有什么,又缺什么
汉朝从秦人手中,继承了古代世界所造就的最可畏的步兵与后勤体系之一。它所没有的,是任何具有分量的骑兵。在农耕的内地,马匹既稀少又昂贵——它们只能在本可耕作、价值更高的土地上小批养育;而要以十万计豢养战马所需的开阔草场,却在汉朝并不掌控的北方与西方 3。骑兵并非全无,但只作屏障与侦察之用,而非战略利器。史书记载,开国内战之后,帝国马匹奇缺,竟连皇帝自己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马驾车,而公卿大臣只能乘牛车出行 3。
汉朝军队所拥有的种种范畴,正是一个靠坚守阵地来作战的国家所有的范畴:征兵的名册、储粮的仓廪、设防的戍所、按箱清点又由小吏签收的弩矢。它所缺的,则是草原赖以生存的那些东西——能使一骑化作三骑的换乘马群,可在疾驰中朝任意方向射出的短弓,解放双手双腿的马鞍与裤装,而最要紧的,是那个尚未学会走路便已骑在马上、视战争不过是换了猎物的狩猎的人。这些都不是汉朝能够征调而来的。它们只能慢慢养成,而汉朝既无那片草场,也无那几代光阴。
汉朝早已领受过的教训
这道鸿沟并非新事,早在王朝诞生一个多世纪之前,中原诸国便已见识过一种应对之法。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其北疆正与骑马的胡人劫掠者接壤——下令朝廷与军队脱去周制礼服的宽袍长袖,改穿游牧者的裤、短衣、束带与靴,并学习于马背上射箭,这便是中国史籍所称的"胡服骑射" 811。朝中阻力极大。裤装乃周人所鄙夷的诸族之衣,穿上它,无异于当众承认那些被鄙夷者拥有文明人所缺之物。赵武灵王亲身着此装上朝,力排众议,主张君王治国当为实用,而非为礼仪之安适,由此压下了反对之声。不出数年,赵国便编成一支真正的骑兵,并将边境向北推进至草原边缘 11。
这一先例载于史册,被保存、被研读。因此,汉初所缺的并非骑射之法的构想——这构想它早已知晓——而是马群、草场、育马的光阴,以及以帝国(而非一个边境邦国)的规模为这三者埋单的政治意志。整整六十年间,它选择了不为。其缘由部分在财政,部分在意识形态:汉初有意行轻徭薄赋,税收既少,开支更省,而朝中士人又从原则上不信任军事冒险。为这份克制所付的账单,是一条它守不住的边疆,和一个它不得不去贿赂的邻邦。
白登,公元前200年:开国之耻
账单几乎立刻、且亲身降临。公元前200年,刘邦——此时已是汉高祖——亲率大军北击匈奴;匈奴在其单于冒顿麾下,已把草原各部锻成一股统一的骑兵之力。在平城附近,年初的严寒中,皇帝率前锋一军,把自己的步兵远远甩在身后,结果在白登山上被一支匈奴骑兵围困——汉人传统记其数以十万计,并按马匹的毛色列阵 29。整整七日,中国的皇帝被困在冰封的山头,将士冻掉手指,援军则无法突破那道由骑射手组成、忽开忽合、始终环绕的活动之墙。他最终脱身,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贿赂——一份厚礼与一番私下的说辞被送到冒顿的阏氏面前,而包围圈中也恰好被便利地留出了一道缺口 4。
白登之后,随之而来的不是再战,而是一桩持续了两代人的妥协。汉朝采行了称为"和亲"的国策,"以姻亲求和平",其条款在此后数十年间被朝廷一再续订并加码:
- 遣一位汉室公主北上嫁与单于,使两家王室结为正式姻亲;
- 每年定额输送丝帛、谷物、酒醴与银两至匈奴单于庭;
- 承认长城为两国议定的疆界;
- 并以一套外交礼仪,将单于与皇帝以对等之礼相待。
一代之后,政论家贾谊称这种安排是天地之序的倒置——本应为首的帝国,反去供养本应为足的蛮夷——并转而提出一套以汉地奢华腐蚀匈奴上层的"五饵"之计 3。然而约莫六十年间,直到公元前141年汉武帝即位,地球上最富庶的农耕帝国一直向一个游牧部落联盟纳贡,只因它无法在战场上将其击败。这份屈辱,正是必须紧紧攥住的关节,因为汉朝在此后一个世纪所做的几乎一切,都是为了把它一笔勾销。
传递:草原如何教会了汉朝骑马
被传递的,并非一件器物。没有任何一件单独的造物像一套字母或一枚钱币那样越过边境。越境而来的,是一套军事体系——一套招募、配马、补给、驱使人在马背上作战的方法——它之所以越境,是因为匈奴年复一年地、在汉军将士的身躯上、在汉地边镇被焚的屋顶上将它演示出来,直到汉朝认定自己别无选择,唯有去学。此处的"传递",与其说近于馈赠,毋宁说近于一场被迫的学徒。师傅是收学费的,而且不论这门课是否为人所愿,他都照收不误。
冒顿的机器
汉朝所面对的这套体系,归根结底是冒顿一手所创;公元前209年,他以一场政变夺得匈奴之位,这场政变被其族人当作一则关于纪律的寓言而铭记。他训练一队亲兵,命其朝自己鸣镝所中之处放箭,迟疑者立斩;他先令他们射自己的爱马,再射自己的爱妻,每一次都杀掉犹豫的人;待到他终于把鸣镝转向自己的父亲、那位老单于时,每一名亲兵都毫不停顿地放了箭 25。这个故事是一则寓言,所指的却是真正要紧之事:一位能对散处各地的骑手施加绝对而即时之服从的草原首领,已经解决了那个历来使草原积弱的难题,从此可以把草原的机动化作战略。
冒顿所建之军,立足于一套十进制的编制——什长、百长、千长、万长——它使一盘散沙的游牧人口得以动员成协同的纵队,又能重新消散回草原之中;这一结构被司马迁记录下来,其精审一如一个人在描摹敌国的典章 2135。它的兵器是复合反曲弓,以角、木、筋胶合叠制而成,短到足以在奔马上朝任意方向开弓放矢,又强劲到足以在疾驰中致人于死。它的坐骑,是那些自寻水草、耐劳的草原矮马。而它的后勤,便是马群本身:一支既骑乘又啖食自身辎重的军队,无需粮仓,不留可断的道路,也无法在一块它从不需据守的战场上被困饿而退。冒顿把这部机器转向外部,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出河西,并在司马迁的笔下,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最为庞大的草原版图 25。

司马迁——他是把匈奴作为同时代人、而非作为追忆来认识的——描述了这套体系如何自孩提时代起便长入人的身躯。"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他写道,"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故其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 2。这里无需建立训练机构,也无需筹资供养换乘体系,因为整个社会本身就是那座训练机构。这便是汉朝所要直面的,也是自晁错以降的中国谋士所必须找出对策的:那不是一支能被更富庶之国在产能上压倒的军队,而是一个在其寻常生活中便已然是一支军队的族群。
晁错的审计
对这道鸿沟最清晰的当时陈述,恰恰出自汉朝朝廷内部。约公元前169年,官员晁错向汉文帝上了一道奏疏,读来犹如一份对比式的威胁评估,保存于《汉书》之中 9。晁错并不为己方溢美。他坦承,在崎岖山地与疾驰之际,中国之马比不上匈奴之马;在山险之地骑射、在驰骋中前后开弓上,汉之骑手比不上匈奴之骑手;在耐受风寒、饥渴上,汉之士卒比不上草原之卒。这些都不是可以用虚张声势去回敬的辱言,而是作战的实情。
但晁错也以同等的精审,点出了汉朝的长处。在平地上,汉之战车与列阵的精练步兵足以击破游牧者的冲锋;汉之铁甲与利刃,胜过匈奴的皮、骨、铜器;汉之弩机,密集而齐发,在射程与穿透上都压过复合弓;而在徒步近战中——游牧者于此最不得其所——汉之士卒占尽上风 916。由这番审计,晁错引出一套方略:以武装屯垦者实边,用归降的游牧者与盟友骑兵以草原之法作战,而最要紧的,是建起一支能在匈奴自家领地与之交锋的汉家骑兵。这道奏疏的分量,在于它把难题框定为可解。匈奴并非不可战胜;他们恰恰只在一个领域——机动——占据支配,而汉朝要么取得这一领域,要么继续为缺它而付账。
张骞与通往战马之路
要取得它,首先就意味着马——比内地所能繁育的更优良、更众多的马。寻马之举,催生了欧亚史上最具深远后果的远行之一。公元前138年,汉武帝遣使者张骞西行,欲在月氏中寻找抗击匈奴的盟友——月氏正是一代人之前被冒顿逐出河西的那个族群——其盘算是:一个位于敌人远侧的、敌人之敌,或许能开辟出第二条战线 38。这趟出使,在外交上是一次失败,在情报上却是一场大捷。张骞几乎一出发便被匈奴所擒,被扣约十年,娶妻生子,而后逃脱,继续西行,却发现月氏已然定居、不愿再战,归途中又一次被擒,最终在公元前126年、历时十三年之后返回长安——他是百人使团中仅存的两名幸存者之一 3。
他带回的,是比一纸盟约更经久之物:汉朝对草原之外诸地的第一份详尽认知——大宛(费尔干纳)、大夏、乌孙、粟特,以及环塔里木而列的绿洲诸国——连同费尔干纳河谷所育之马的消息,那是一种身量高大、迅捷而强健的马,其体格与速度为中国内地所从未产出 38。张骞所勘绘的这条路,正是汉军不久便要踏上的路,正是日后河西诸郡将要护守的路,也正是后世所称的丝绸之路。而它在最初被开辟,是为了寻觅骑兵的坐骑。
天马
费尔干纳之马成了这个国家的执念。汉籍称其为"天马",并记其汗出如血——这一细节被今人系于一种寄生性皮肤感染,可在汉人眼中,它却标志着这些是配得上皇帝、配得上那支终将制胜草原的骑兵的神骏 8。当一支携带千金与一具金马模型的汉朝使团被大宛国拒绝、其使者更被杀害时,汉武帝便把一桩受挫的马匹交易,化作了一场打到已知世界边缘的战争。
公元前104年由将领李广利所率的第一次远征,是一场灾难:远途、饥馁,以及沿途闭门塞井的敌意绿洲,夺去了大部分人马,残部未及费尔干纳便蹒跚而归。皇帝的回应,是加倍下注。公元前102年的第二次远征,发数万之众,配以相称的辎重与后备,并下了不容再败的死令;它穿越大漠,围攻大宛都城并断其水源,扶立了一位顺从的国王,于公元前101年携数千匹马归来——而待这支队伍抵达汉境时,存活的尚不足千匹 86。这个帝国,为求种马,在自家边疆之外数千里处打了一场旷日数年之战。汉朝有多想摆脱白登之耻,其尺度就在于:它认定这是一笔值得付的代价;而代价之巨的尺度,则刻在那些再未归来之人的白骨里。
何者改变,何者被取代
自公元前141年汉武帝即位,到公元前120年代与110年代的北征大举,汉朝军队不再是一支带骑兵屏障的步兵之军,而成了一支以步兵为基的骑兵之军。这一改变是有意为之的、耗费巨大的、彻底的,它所重塑的,不仅是汉朝如何作战,更是汉朝这个国家的形态、它的疆界所及、它的将领出身,以及它如何处置自己的岁入。
骑兵之国
在汉武帝治下,汉朝以汉初不敢设想的规模兴建国营马场。官府所养的换乘马群,被吏员以十万计登记在册,养于北方与西方草场允许之处的边境地带,而一整套专司牧场与种马场的官僚机构也应运而生,以管理这些马群 36。民间养马以税赋优惠加以鼓励;盗马、以及向匈奴输出马匹与铁器,则被作为危害国家之罪而惩治。骑兵不再是辅翼,而成了矛之锋尖。
自公元前127年起北上的征战之军,皆以数以万计的骑兵为核心,第一次有能力把匈奴历来加诸汉朝之事回敬给匈奴:迅捷、深入、出其不意地打击。这场攻势的编年,正是一个国家兑现其新利器的编年:
- 公元前127年——卫青将匈奴逐出河套,即黄河北弯之内那一大片草原,汉朝随即在其上设郡、徙民。
-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深入河西走廊的奔袭,击溃了当地的匈奴诸王,并使浑邪王率众数万归汉。
- 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中,卫青与霍去病所率两支骑兵大军越过戈壁,击破单于主力,把匈奴单于庭逐往大漠以北——这是一代人之前任何一支汉军都不敢设想之举 681。
卫青与霍去病
这种新式的战争,造就了一种新式的将领。卫青,一名因得宠的皇室嫔妃之提携而出头的旧日家奴;其外甥霍去病,不满二十五岁便已统率深入的骑兵奔袭——他们都不是旧秩序中乘车的贵胄。他们是这样一类统帅:其声名系于速度、纵深,以及甘愿挣脱补给线、以敌人之法就地取食于缴获的马群与水草 68。霍去病尤其以匈奴之法作战——轻骑疾进,不带辎重,深入打击——并因此获得旧军事贵族只能在一旁眼看的殊荣。这些人的功业,比任何单独一役都更清晰地标记出这场变革。汉朝不仅采用了草原的兵器,它更采用了草原那一类的士卒,把他越过世家子弟之首加以擢拔,并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胜利,建立在他的战法之上。
河西诸郡与屯田之兵
战场上的胜利,被转化为疆土,并以殖民来据守。在河西走廊——那条位于青藏高原与戈壁之间、把汉地腹心与塔里木及西方连接起来的、绵长的草场与绿洲通道——汉朝于公元前二世纪后期布下一连串郡治:
- 武威,扼守通道东端的入口;
- 张掖,把守其中段;
- 酒泉,护卫通往大漠之路;
- 敦煌,则是通向塔里木绿洲及更远道路的西门。
这些绝不仅仅是戍所。它们由屯田之制所据守——军屯之卒及其家眷被迁往边疆垦田,以自家田产供养戍卒,并充当第一道防线——这就把征服化作了能自给自养的占领,并在理论上缓解了征战的财政重压 38。汉籍所记的徙民规模极其浩大,军屯之卒与迁来的民户以十万计,被驱往北方与西方,以使这条征服而来的走廊永为汉土 3。这些郡治把匈奴与其在塔里木的属部、盟友,以及与青藏边缘的羌人隔断开来,并打通了那条受护卫的西行之路;公元前60年设立的西域都护府,把汉朝对绿洲诸国的权威正式确立下来 83。这场针对骑射的军备竞赛,已然变作帝国扩张的引擎,而那条日后将丝绸西运、把思想东传的道路,正穿行于它所征服的土地之上。

弩的对策,与流传久远的兵法
汉朝并非一味摹仿草原;它把所学与自家既有之物熔为一炉。弩仍是汉朝的标志,如今也由骑兵携带,并被密集运用以迎击骑兵冲锋,其规格化的青铜弩机在官僚的品质管控下出产,工坊、年月与监造者之名皆铸于金属之上 167。成熟的汉家对策,是一套合成之制:以严整的弩兵据守阵地、击破冲锋;以机动的骑射手屏蔽、追击、合围;以设防的屯垦据点占领并供给;再以一套国营的换乘马与补给体系,使整部机器得以远离本土而持久在外。
这一熔合——把定居的火力焊接于草原的机动——成了中国帝制军事组织的范本,也成了其战略思想的框架。汉朝对阵匈奴时所参透的那个核心难题——一个定居的农耕帝国,如何跨越开阔的草原边疆、对抗一个比自己更迅捷的敌人,去防御并投射力量——定义了中国此后两千年的治国之道:从唐朝与突厥的对峙,到宋朝对契丹、女真、蒙古的败绩,再到明清两代对北疆的经营——这是一场延绵两千年、由白登之败所开启的、连续不断的战略对话 1413。
何者被取代
这场变革所埋葬的,与它所建造的一样多。早已过时的战车,作为一种作战工具彻底消失,随之消失的,是周代贵族武士最后的制度痕迹——那武士的爵秩,曾系于他的战车与马队 11。汉初那种守势的、纳贡的姿态——那曾把单于待如对等、以丝帛换取安宁的和亲之策——被斥为一桩须得雪洗的屈辱,而一种以妥协为本的外交政策,让位给了一种以扩张、戍守、征服为本的政策 43。还有汉武帝前任们那种轻税、省费的治国之术,那种曾让汉初得以从内战中复元的刻意俭省,也被一套以专卖、籍没、官府直营商业为本的干预主义战时经济所取代——这正是代价最重的那项改变,而如今的清算,便要转向于此。
代价是什么
这场传递的账单,并非仅由草原一方支付,也并非以单一货币结算。它以马匹支付,以白银支付,以被征发、被迁徙的活生生的人来支付,以汉朝这个国家的财政与社会肌理来支付,而且——在一桩确切而有据可查的个案中——以那个写下我们一直在征引的史书的人之身躯来支付。骑兵变革奏效了:它终结了纳贡,击破了匈奴的支配,并打通了西方。但它也险些拖垮完成它的那个王朝,而它最沉重地落下之处,正是那些对这一切毫无置喙之权的人。
以马匹与白银计的账单
在草原纵深处作战,吞噬战马。公元前119年那一役击破匈奴的漠北之战,被记载为令汉朝折损了约十万匹马——丧于交战、远途、严寒与力竭——这一损失如此惨重,以至于此后数年都限制了帝国再发动深入攻势的能力,因为马群无法以一场征战消耗它的速度被补充 68。费尔干纳诸役,耗尽整支整支的远征军,才换回区区数千匹种马。而常备的骑兵建制,更不是一次性的购置,而是一笔永久的开销:那些牧场、换乘马、草料、鞍具,以及绵延数千里边疆的戍所,无论战时还是平时都得年年拨款供养 36。这个曾为避战而纳贡的帝国,如今为开战而付出远多于此,且在战事停歇之后仍照付不误。
以人计的账单
在征战的背后,站着一场对寻常生命的浩大动员。征发之军取自农耕人口,而那些深入的征战与长久的戍守,把这些人耗费殆尽——丧于沙场、丧于行军、丧于远方边疆的疾疫与饥馑——其耗损之速,为当时人所注目、所怨愤 3。据守河西走廊的屯田之屯,是由奉国家之命、被迁离故土数百里的民户所充实的,他们要在一片暴露的边疆上披甲垦荒、戍守,远离祖宗的坟茔。汉武帝在位晚年,征发、赋税与徭役交相累加之重,把部分乡野逼入流亡与盗匪之途,而史书也记下了走投无路者的暴动,为国家以武力所镇压 37。
而处在这场扩张承受端的,是汉朝如今所征讨、所驱逐、所吞并的诸族:
- 被逐出河套与河西走廊的匈奴,其诸王或被杀、或被迫归降,其属部四散;
- 一代人之前被逐出河西、西迁而去的月氏,这场流亡的涟漪荡过整个中亚;
- 被拉入汉朝盟约、又以一位远嫁草原的公主来缔结的乌孙;
- 以及塔里木的绿洲族群,随着那条受护卫之路被强行穿过其领土,他们被纳入汉朝的戍守、赋税与质子之下 1313。
丝绸之路的开通,在别处被叙述为一段连接与交流的故事,而在它的这一端,却是一段征服、戍守、徙民,以及把弱小族群夹在两大族群之间加以征服的故事。
财政的清算
最深的内部代价是结构性的。为了供养这个骑兵帝国,汉武帝的朝廷推翻了汉初的财政秩序。它对盐(自公元前119年起)与铁(自公元前117年起)施行国家专卖,在一连串货币操弄之后直接掌控了铸币之权,对商人的资产与车辆征税,以现钱出售官爵与赎罪,并建起"均输"与"平准"两套体系,使国库得以贱买、转运货物、再贵卖牟利 310。这是一套战争财政的机器,由像商人之子桑弘羊那样的官员主持,而它招致的怨愤,恰与它伸手所及的范围成正比。
汉武帝死后,这股怨愤在公元前81年那场公开的朝堂辩论中浮上台面,记于名为《盐铁论》的文本之中 10。在那里,儒家批评者把整套专卖之制控诉为匈奴诸战所遗下的、既败财又败德的祸根——一个化身为商贾的国家,与自家百姓争利,并榨之以取岁入——而那些官员则为专卖辩护,称唯有它才付得起胜利的账,且至今仍在为边疆埋单。专卖之制大体在这场辩论中存续了下来,因为国家离不开这笔岁入,而边境也不能弃之不顾。这一存续本身,正是代价的尺度:骑兵变革已把帝国的财政扭曲到如此地步,以至于整整一代人之后,若不承认边疆守不住,这套体系便无从撤除。
李陵,与史家之身
这代价有一张面孔,有一个我们早已倚靠至今的名字。公元前99年,将领李陵率五千汉步卒深入匈奴境内,被一支数倍于己的骑兵大军围困,且战且走,直到箭尽,才在不愿眼看最后的部下也被杀光之下投降 2。在汉朝朝堂上,皇帝想要谴责这场败绩、唾骂这名降将,唯有一人为李陵执言:那便是太史令、史家司马迁,他主张一个在如此悬殊之势下、在被压垮之前给敌人造成如此重创的人,绝非一名寻常的叛徒,而是为了来日再战才暂且归降。
为这番辩护,皇帝判他死罪。司马迁为了活到把父亲托付给他的史书写完,接受了以宫刑替代死刑——而那是他这个阶层的人本被期望以自尽来拒绝的耻辱 2。他选择了残身与蒙羞,而非一部未竟之书。《史记》——以及其中那篇匈奴的记述,正是它给了我们关于冒顿的机器、关于那些尚未会走便已习弓的草原少年的最完整图景——竟是由一个被匈奴之战亲身致残的人所完成的。这场传递的账单,若如实逐条列出,便包括了记录它的那位史家本人。
更长远的清算
到他在位的末年,连汉武帝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份疲敝。公元前89年,在后世所称的那道悔过的轮台诏中,他驳回了一项进一步在西陲军事屯垦的提议,并承认了自己的诸战加于百姓的重负——对一位中国皇帝而言,这是一桩非同寻常的公开认错,后世史家则把它读作王朝从财政与人口崩溃的边缘掉头折返的那一刻 83。他死后的数十年,便是在复元中度过的。
匈奴并未被这一切所毁灭。他们被向北击破,被剥夺了西域,继而又因自身的继位之争而分裂,直到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以藩属之身归附汉朝——白登之局恰被彻底倒转,草原如今成了乞援者 413。然而汉朝付出如此重价所建起的骑兵兵法,存续得比这个王朝、比此后每一个王朝都更久,而那条埋藏于代价之中的战略教训亦然:一个定居的帝国确实能够掌握草原的战争之法,但唯有以重塑其军队、其疆界、其财政,乃至其对自身的认知为代价——而这份掌握一旦买下,便须以马匹、白银与人命,在它被守住的每一年里再度付清。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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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公元前307年:第一个放弃战车长袍之战、改行草原式骑兵的中原大国,立下了汉朝日后将以帝国规模追随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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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白登之战,公元前200年:汉朝开国之君高祖在平城附近被冒顿的骑兵围困七日,凭贿赂脱身,由此开创了和亲的纳贡与联姻之策——以丝帛、谷物和一位汉室公主为代价,换来了六十年的边疆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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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晁错上汉文帝奏疏,约公元前169年:一位朝臣系统地比较汉与匈奴的军事强弱,既承认草原在机动上的优势,又点出汉朝在弩、铁器与精练步兵上的长处——并力主帝国必须取得骑兵方能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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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张骞西行出使,公元前138至126年:张骞奉命西去寻找抗击匈奴的盟友,历经多年扣押方才归来,带回了汉朝对费尔干纳、大夏与塔里木绿洲的第一份详尽认知——以及那身量高大的'天马'的消息,汉军不久便将为求得它而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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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卫青收复河套,公元前127年:由一名旧日家奴所率的汉家骑兵,把匈奴逐出黄河北弯的那一大片土地,这是重建后的骑兵之军第一场重大的攻势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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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霍去病的河西诸役与浑邪王归降,公元前121年:深入河西走廊的骑兵奔袭击溃了当地的匈奴诸王,并使浑邪王率众数万归汉,打通了通往西方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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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漠北之战,公元前119年:两支汉家骑兵大军越过戈壁,击破匈奴主力,把单于庭逐往大漠以北——其代价被记为汉朝约十万匹马,致使此后数年的深入攻势都为之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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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盐铁专卖施行,公元前119至117年:为给骑兵帝国筹款,汉朝攫取了盐、铁与铸币之权,推翻了汉初的财政克制,并建起一套此后被争论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战争财政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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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天马之战告终,公元前101年:在第一次远征失败、第二次远征大举兴师之后,汉军自费尔干纳带回数千匹珍贵的马,而存活下来的尚不足千匹——这是一场在已知世界边缘、为求骑兵种马而打的帝国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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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轮台诏,公元前89年:汉武帝在位晚年驳回了进一步在西陲军事屯垦的提议,并承认了自己的匈奴诸战加于百姓的重负——这是一桩非同寻常的帝王认错,被后世史家读作从财政与人口疲敝中掉头折返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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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西域都护府设立,公元前60年:汉朝对塔里木绿洲诸国的权威被正式确立,把匈奴与其南方属部隔断,并保障了那条受护卫的西行之路——丝绸之路日后将穿行的,正是这片征服而来的土地。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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