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2年3月22日被杀的347名英格兰殖民者,以及随后使波瓦坦人失去塞纳科马卡的剥夺之战;约5万名契约仆役,以及其后数以万计的非洲奴隶,被驱使在切萨皮克的烟田上劳作;在贝宁湾用来交换俘虏的巴伊亚烟卷;各地禁令之下的处决、鞭笞与割鼻;20世纪死于烟草的1亿人,以及如今每年逾700万的死者。
ENTANGLEMENT · 1492–1650 · CUISINE · From 加勒比泰诺人 → 近代早期欧洲

烟草:从泰诺人的神圣之烟到世界的嗜好(1550)

美洲诸民族献给神灵的一种植物,如何在一个半世纪之内,相继变成欧洲的药物与享乐、王室的专卖、种植园的作物、奴隶贸易的通货,以及一场遍及全球的成瘾

1492年11月,在古巴北岸,哥伦布的两名手下遇见一群泰诺男女,手里拿着冒烟的卷叶,泰诺人称之为“塔巴科”(tabacos)。不到四十年,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西班牙人便自称戒不掉吸烟。到1650年,从弗吉尼亚到福建,处处有人种烟、吸烟;曾试图禁烟的王室转而向它课税;为它付账的,是波瓦坦人的土地,以及用来换取俘虏的巴伊亚烟卷;由此开启的死亡人数,如今每年已超过700万。

一幅俯瞰阿尔冈昆村落的水彩画:一排排圆顶的树皮长屋沿中央小路排列,四周是玉米田,一圈舞者围着雕刻的木柱起舞,另有人席地而坐用餐。
卡罗来纳阿尔冈昆人的塞科坦镇,由约翰·怀特在1585年英格兰罗阿诺克远航期间绘制:树皮覆顶的房屋,熟玉米与青玉米的田地,一场环舞,还有一处祈祷之所。怀特的同伴托马斯·哈里奥特描述过同一群人的“乌波沃克”——他们在专辟的园圃里种植、献给神灵的烟草;英格兰人正是从他们那里学会了吸烟。
John White. The town of Secoton, watercolour over graphite, c. 1585. British Museum (1906,0509.1.7).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此前:献给神灵的烟,与从未吸过烟的欧洲(1492年以前)

1492年10月15日,星期一,即在巴哈马首次登陆三天之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的船队追上了一个独自划着独木舟往来于岛屿之间的人。他随身带着少许木薯饼、一葫芦清水、一块红土,还有——按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摘录的航海日志所说——“一些干叶子,想必是他们极为珍视之物”,因为第一座岛上的居民此前已将这种叶子当作礼物送给过西班牙人1。船上无人知道这些叶子作何用途。三周之后,在古巴北岸,哥伦布的两名手下才弄明白。这场小小的交换——一方赠出自己再清楚不过的东西,另一方却全然不解——正是欧洲烟草史的开端。

大安的列斯群岛的泰诺人,是古巴、伊斯帕尼奥拉、波多黎各和牙买加一带操阿拉瓦克语的农耕民族。他们生活在由酋长(cacique)统治的酋邦之中,在垒起的土垄上种植木薯和玉米,仪式生活包括球场、雕刻的“泽米”(zemí)神像,以及与亡灵和神灵的沟通23。烟草正属于这种仪式生活。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奥维多(Gonzalo Fernández de Oviedo)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生活多年,1535年出版了《西印度通史与自然史》的第一部。他描写烟草时,既带着殖民者的不屑,又有观察者的精确。他写道,泰诺人吸食“一种烟,他们称之为塔巴科,为的是让自己神志出窍”——也就是说,吸这种烟,正是为了失去知觉3。

在安的列斯群岛:“塔巴科”与酋长的烟管

奥维多的记载值得细读,因为它既记录了一种技术,也记录了一种信仰。据他说,酋长和头面人物把一根中空的叉形管子插进鼻孔吸烟;而岛民称作“塔巴科”(tabaco)的,正是这根管子,而不是那种草3。如此说来,欧洲后来用以称呼这种植物的词,最初指的或许是一件器具。吸烟的人要一直吸到昏沉倒地为止。西班牙人眼中的醉态,在泰诺人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奥维多也不得不承认:“吸食那种草与烟,对他们而言不仅是有益健康之事,更是极为神圣之事”3。

泰诺人用烟的三个特征,对后文至关重要:

  • 它是仪式性的。 吸烟者是酋长和专司与神灵沟通的人,场合各有名目,而非日常的消遣。
  • 它是医疗性的。 奥维多记载,烟草被用来对付疲劳与疾病;一些患上“布阿斯”(búas)——即新出现的性病梅毒——的西班牙人,已经开始为此使用它3。
  • 它是社交性的。 在古巴最早目睹此事的欧洲人,遇见男男女女手持点燃的烟,往来于村落之间;这是路途与结伴之物12。

遍及整个半球:一种比它的名字更古老的植物

泰诺人是欧洲人记录下的第一批使用者,却不是最早的使用者。栽培烟草——普通烟草(Nicotiana tabacum)和更耐寒的黄花烟草(N. rustica)——是在南美洲驯化的,到1492年已传遍美洲大部分地区,南起拉普拉塔河,北至圣劳伦斯河49。约翰内斯·威尔伯特(Johannes Wilbert)对南美洲用烟习俗的综合研究《南美洲的烟草与萨满教》(耶鲁大学出版社,1987年)记录了这种植物的种种用法:抽吸、鼻吸、咀嚼、舔食、榨汁饮用,乃至灌肠。他发现,在整个低地地区,烟草都居于萨满实践的中心:它是神灵的食物,是医者灵魂飞升的载具,也是新手成为萨满的门径4。

每个种植烟草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名称和用法。下面这份简短而不完整的清单,足以说明在欧洲染指之前,这种习俗有多么多样:

民族 地区 名称 有记载的用法
泰诺人 大安的列斯群岛 “塔巴科”(tabaco,指烟管或烟卷) 经鼻吸入烟雾;用于仪式与医疗3
图皮南巴人 巴西沿海 “佩屯”(petun) 以棕榈叶卷裹烟叶,由男子抽吸;用以清脑、抵御饥饿5
卡罗来纳阿尔冈昆人 罗阿诺克湾 “乌波沃克”(uppówoc) 用陶制烟斗抽吸;撒入火中与水中作为献祭7
南美洲低地诸民族 亚马孙河与奥里诺科河流域 名目繁多 抽吸、鼻吸、饮用;萨满的法器4

在这个世界里,烟草从来不是欧洲意义上的商品。它种在小小的园圃里,往往由专人照料;它在盟友之间作为礼物交换,被献给亡灵和神祇,也用于议事的开场。托马斯·哈里奥特(Thomas Hariot)1585—1586年间在卡罗来纳阿尔冈昆人中生活了一年。他写道:“乌波沃克在他们当中被视为极其珍贵之物,他们认为自己的神灵对它喜爱非常。”他还描述了他们如何将烟末撒进圣火,又撒入水中以平息风暴7。

在欧洲:没有这个词,没有烟斗,也没有这种习惯

接收的一方,则毫无可资比拟之物。15世纪的欧洲人会在教堂里焚香,生病时也会吸入药熏,但欧洲无人为了享乐而将烟吸入肺中,也没有任何欧洲习俗与之对应9。没有烟斗,没有鼻烟,没有烟草商,也没有这种植物。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开启那个世纪的大西洋航行,为的是黄金、香料和灵魂。然而,它们带回本土的东西当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件,却是两国王室都不曾寻找的一片叶子。

1492年的欧洲缺少什么,可以一一列举,因为每一项都在此后150年内相继出现:

  • 一种为享乐而吸烟的做法。 欧洲习俗中没有任何与之对应之物。
  • 供应它的植物。 旧大陆不生长任何烟草属(Nicotiana)植物。
  • 一套接纳它的医学理论。 这要等到16世纪70年代,由塞维利亚的医生们提出。
  • 一种对它课税的财政工具。 17世纪的烟草专卖、专营(estanco)制度与包税制,当时尚不存在。
  • 一种以它为根基的种植园经济。 切萨皮克和巴伊亚的烟草体系,还要再过一个世纪才会出现。

传播:从“火把”到包税(1492—1650)

古巴,1492年11月

1492年11月2日,星期五,船队停泊在古巴北岸外,哥伦布派出两人深入内陆寻找大汗:一位是来自阿亚蒙特的水手罗德里戈·德赫雷斯(Rodrigo de Jerez),另一位是改宗的犹太人路易斯·德托雷斯(Luis de Torres),通晓希伯来语、迦勒底语和一些阿拉伯语1。11月6日,两人回到船上,没有找到什么大汗,只报告了一个约有五十户人家的村落,以及航海日志几乎是顺带记下的一个细节。路上,“两名基督徒遇见许多人正穿行回村,有女有男,手里拿着一根火把,还有用来吸他们惯常所吸之烟的草”1。

拉斯·卡萨斯熟悉这些岛屿,几十年后撰写《西印度史》时,将这条记录扩写成欧洲人对雪茄的第一次描述。那些草是“干的,裹在一片同样干燥的叶子里,样子就像用纸卷成的火枪弹塞”;一端点燃,“另一端则吮吸、啜饮,或随着呼吸将那烟吸入体内”,“由此肉体麻木,几乎如醉,据说这样便不觉疲倦。这些火枪——或者随便我们怎么称呼它们——他们管它们叫‘塔巴科’”2。

拉斯·卡萨斯接着补了一句话,这是欧洲人关于烟草依赖的第一份陈述。他认识伊斯帕尼奥拉岛上染上这种习惯的西班牙人;这些人“受到斥责,被告知那是一种恶习时,回答说戒不戒掉已由不得自己”2。

从被征服者那里学来:水手、殖民者与被奴役者

这种习惯并不是作为一项“发现”传到欧洲的。它是作为一种实践传过去的,是在近距离的接触中,从西班牙人正在征服的民族那里学来的。这正是玛西·诺顿(Marcy Norton)《神圣的礼物,世俗的享乐》(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08年)一书的核心论点:欧洲人并非为一种异域草药找到了新用途,而是在殖民时代加勒比与中美洲的种种接触中,习得了一种原住民的口味,并把它的技艺、乐趣以及相当一部分社交方式带回了本土8。最先习得它的,是离原住民生活最近的人:水手、士兵、殖民者、岛上的混血家庭,以及被奴役者。

奥维多在伊斯帕尼奥拉岛上,亲眼看到了这条链条的第三环。他记述道,到16世纪30年代,“这座城和全岛的许多黑人都染上了同样的习俗,在主人的庄园和田产上种植这种草”——也就是说,圣多明各城内和全岛各地的许多黑人,都在主人的庄园里种烟,因为据他们说,“停工歇息时吸上烟草,疲劳便一扫而空”3。1492年之后不到四十年,烟草已从泰诺人的仪式,进入了在西班牙庄园上劳作的非洲奴隶的歇工时间;而泰诺人自己,此时正在征服、监护征赋制(encomienda)和疾病的重压之下走向灭绝。

整个16世纪中叶的几十年间,这种习惯借着从事这些营生的人的身体与行囊横渡大西洋:在塞维利亚和里斯本港区吸烟的西班牙与葡萄牙水手、返乡的殖民者,以及停靠加勒比和巴西港口的各国水手89。乔丹·古德曼(Jordan Goodman)强调,早期水手和港口的吸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正因如此,随后那段精英的、医学的历史才远比它为人所知9。

医生们的植物:特韦、尼科、莫纳德斯(1557—1577)

精英的历史于1557年见诸印刷。那一年,方济各会的宇宙志学者安德烈·特韦(André Thevet)从里约热内卢海湾那块短命的法国殖民地归来,出版了《南极法兰西奇闻录》。书中第三十二章描述了“一种草,他们用自己的语言称之为‘佩屯’”,图皮南巴人总是随身携带,“因为他们认为它对许多事情都有奇妙的益处”5。他们把晒干的烟叶卷进棕榈叶里,点燃后用口鼻吸烟;特韦听说,这能清除脑中的体液,还能抵挡饥渴。女人不用它。他报告说,住在那里的基督徒“对这种草和它的香气变得贪恋非常”;特韦本人试吸之后,大汗淋漓,当场昏了过去5。

1560年,法国驻里斯本大使让·尼科(Jean Nicot)从葡萄牙宫廷将烟叶和烟草种子寄给法国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edici),作为治疗头痛的药物。这种植物于是成了“王后之草”,两个世纪后又把它的名字留给了林奈命名的烟草属(Nicotiana),以及尼古丁9。塞维利亚是西属西印度全部贸易的必经港口;在那里,医生尼古拉斯·莫纳德斯(Nicolás Monardes)在《药物史》第二部(1571年)中用长长一章论述烟草的功效:可治头痛、胸疾、创伤、牙痛、寄生虫和中毒68。莫纳德斯还根据传闻,描述了一位原住民祭司:他吸入烟雾后倒地如死,醒来便回答酋长们的询问。莫纳德斯一面谴责这种仪式性用法是魔鬼的勾当,一面推荐这种植物的药用6。

一幅黑白木刻:一株高大、开花、叶片宽阔的烟草;一侧画着一个小小的男子头像,正吸着一支巨大的漏斗状卷叶烟筒,烟从筒端升起。
佩纳与德洛贝尔的本草书《新植物杂记》(1570年刊于伦敦)中的烟草植株,是欧洲最早描绘吸烟者的图像之一:开花的植株旁,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吸着一大支卷叶做成的锥形烟筒。欧洲医生最初是把烟草当作药物接受的;吸烟的习惯也随之而来。
Pierre Pena and Matthias de L'Obel. Tobacco plant, woodcut from Stirpium adversaria nova, London, 1570. Wellcome Collection (M0011077). CC BY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医学框架起了决定性作用。约翰·弗兰普顿(John Frampton)的英译本《来自新发现世界的喜讯》(伦敦,1577年)把莫纳德斯的疗效目录带到了北方6;佛兰德斯和英格兰的本草书也纷纷配图收录这种植物,其中包括皮埃尔·佩纳(Pierre Pena)与马蒂亚斯·德洛贝尔(Matthias de L'Obel)合著的《新植物杂记》(伦敦,1570年),书中的木刻画上,一个人在植株旁吸着一支卷叶做成的锥形烟筒。正如诺顿所论,医学为一种习惯披上了体面的外衣,而欧洲人实际上是把它当作一种享乐来接受的8。

“乌波沃克”与英格兰人(1585—1604)

英格兰人是从卡罗来纳阿尔冈昆人那里学会吸烟的。托马斯·哈里奥特的《关于弗吉尼亚新发现之地的简明真实报告》(伦敦,1588年)是第一部讲述英格兰在美洲之殖民地的英文书籍。书中用一段细致的文字描述了“一种单独播种的草,当地居民称之为乌波沃克……西班牙人一般称之为烟草”7。哈里奥特描述了晒干的烟叶如何装进陶制烟斗抽吸,称赞它能打开毛孔、清除痰液,并补充道:“我们在那里期间,也照他们的方式吸它”7。换言之,英格兰人学吸烟的方式与西班牙人如出一辙:都是向那些他们前来夺取其土地的人学来的。

不到二十年,这种习惯在伦敦已普遍到足以激怒一位国王。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即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于1604年匿名出版了《反烟草檄》。他把这一习俗追溯到“野蛮的印第安人”,说他们用它“来预防或解救痘疮”,并以历来反对烟草的最著名的一句话收尾:“这种习俗,看着令人作呕,闻着令人憎恶,伤脑,危肺;它那黑色恶臭的烟雾,最像无底深坑中可怖的冥河之烟”10。同一年,他把烟草进口关税提高了约4000%9。这位厌恶烟叶的国王发现,烟叶能够生财。

《反烟草檄》也表明,这种习惯此时已与它的起源剥离得多么彻底。詹姆斯知道它来自“野蛮的印第安人”,并以这一来历作为反对它的理由:他质问道,英格兰人去模仿“那些野蛮、不信神、生性奴颜的印第安人的粗野兽行”,难道不该羞愧吗10?哈里奥特细心描述过的阿尔冈昆习俗——献祭、圣火、讲究的用法——在国王的小册子里只剩下一句责骂。到1604年,那些教会英格兰人吸烟的人,除了在这句侮辱之中,已从故事里处处消失。

罗尔夫的作物(1612—1640)

1607年建立的詹姆斯敦英格兰殖民地,在最初几年里没有任何值得装船外运的商品,只能勉强维持。到1612年7月,殖民者约翰·罗尔夫(John Rolfe)开始试种普通烟草——一种口感更醇和的西印度品种,种子可能得自加勒比或南美洲——以取代当地辛辣的黄花烟草1431。1613年,他的第一批样品运抵英格兰。1614年,罗尔夫娶了大酋长瓦洪塞纳卡(Wahunsenacah,即“波瓦坦”)的女儿波卡洪塔斯(Pocahontas),这桩婚姻换来了一段短暂的和平,烟草得以在此期间扩展开来。它扩展得极快:

年份 弗吉尼亚烟草出口量(约数) 来源
1615—1616年 2300磅(同期英格兰自西班牙进口逾5万磅) 31
1617年 2万磅 14
1618年 约4万磅 14
1622年 6万磅 14
约1630年 每年至少50万磅 31
约1640年 每年近150万磅运抵伦敦 31

各种资料中的数字在细节上有出入,但数量级并无二致:二十五年间,弗吉尼亚从一个濒于失败的前哨,变成了一个完全围绕单一作物组织起来的经济体;烟草是它的货币、它的税基,也是它存在的理由1417。弗吉尼亚公司于1618年推行“人头权”制度:种植园主每为一人支付渡海费用,便可获得五十英亩土地。由此,土地与劳动力被捆绑在一起,二者又一并被捆绑在烟草之上1432。

从大西洋向外扩散(约1590—1650)

大西洋只是第一程。借助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和英格兰的航运,经由商人、士兵和朝圣者之手,烟草在尼科寄出烟叶之后大约六十年内,抵达了旧大陆几乎所有有人居住的地区。下表所列的传入时间,以资料可证者为准;实际的最早传入往往更早,只是未见记载。

地区 有记载的传入时间 传播者与最早记录
奥斯曼帝国境内 16世纪末 见于该世纪最后几年的奥斯曼医学手册20
日本 16世纪末 葡萄牙和西班牙船只;据载最早在长崎附近种植26
福建(晚明中国) 约1611年以前 由马尼拉(吕宋)传入漳州;姚旅《露书》记有“淡巴菰”2324
莫卧儿印度 1604—1605年 阿萨德·贝格从比贾布尔带到阿克巴的宫廷21
萨法维伊朗 17世纪10年代以前 据贾汉吉尔1617年所记,阿拔斯一世已下令禁烟22
莫斯科公国 17世纪30年代以前 1634年颁令禁止25

在福建,莆田人姚旅约于1611年写道:“吕宋国出一草,曰淡巴菰,一名曰醺。”其法一端点火,一端衔于口中,烟气经管入喉。有人将它带到漳州种植,“今反多于吕宋,载入其国售之”——如今漳州所产反比吕宋还多,还要装船运回吕宋出售23。班凯乐(Carol Benedict)在《金丝烟》(2011年)中指出,不出一代人,福建烟农便使中国成为一个自成一体的烟草产地24。在莫卧儿印度,阿克巴宫廷的官员阿萨德·贝格(Asad Beg)写道:“我在比贾布尔得到一些烟草。印度从未见过此物,我便带了一些回来,又备了一支镶满珠宝的精美烟管。”阿克巴试吸了几口;贵族们纷纷索要;“此后商人开始售卖,吸烟之风遂迅速蔓延。然而陛下本人并未沾染此习”21。

横贯亚洲:习惯换上了新的形态

每个接纳烟草的社会,都用自己的方式重塑了这一习俗;烟草在各地呈现的形态表明,大西洋式的包装随烟叶一同传播的部分何其之少。在阿克巴的宫廷,这件新奇之物到来时,裹着一套医学说辞和一段圣地的来历。皇帝问那奇怪的烟管里装的是什么,他的乳兄弟汗·阿扎姆(Khan-i Azam)答道:“这是烟草,在麦加和麦地那人所共知,这位医生把它带来,作为献给陛下的药物”21。阿克巴的药剂师在自己的典籍中找不到它的记载,只知道“欧洲医生对它多有赞誉”;御医称之为“一种未经试验的药”,并说“陛下不宜尝试”。阿萨德·贝格回答:“世上的每一种习俗,都曾在某个时候是新的”,皇帝站在了他这一边21。一场关于新享乐的争论,披着关于一种药物的争论的外衣——这与三十年前莫纳德斯在塞维利亚开启的那场争论如出一辙621。

在日本,吸烟者最终选定了切成细丝的烟叶,装进一种金属与竹子制成的长烟管——“煙管”(kiseru)——的小烟锅里燃吸,这种形制在美洲和欧洲都闻所未闻26。在福建,烟叶的名字一则取其音——“淡巴菰”,源自西班牙语的“塔巴科”——一则取其效——“醺”23;班凯乐指出,到18世纪,中国消费者已就烟叶等级、烟具和鼻烟形成了一套繁复的鉴赏之道24。在奥斯曼帝国境内,烟草继咖啡之后成为那个世纪的第二种新兴奋剂,咖啡馆自然成了它的归宿;这也是1633年的禁令将二者一并打击的原因20。烟叶每越过一道边界,便在一代人之内获得一套新的词汇、一种新的器具和一套新的礼仪。它在各地唯一保留不变的,是拉斯·卡萨斯笔下那些西班牙人所描述的那种挣脱不掉的掌控。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从礼物到商品

传播首先改变的,是这件东西本身的性质。在泰诺人、图皮南巴人和阿尔冈昆人当中,烟草是被赠予、被献祭、在规矩之下使用的:由酋长和萨满使用,用于议事和仪式,献给神灵,施于病人。到了欧洲,它变成了按重量买卖的东西,谁付得起钱谁就能用,什么时候都可以用,除了它本身之外别无理由89。诺顿对这一转变的论述有两面。欧洲人并没有剥夺这一习俗的全部意义:共享烟雾的社交性、以烟待客的礼节、将烟叶视为结伴慰藉的观念,都随之一同传来8。被他们剥除的,是神圣的框架。那些对乌波沃克“喜爱非常”的神灵,在塞维利亚的烟草铺里毫无容身之地7。

被取代的东西,可以列举如下:

  • 仪式专家,让位于零售商、烟草商和包税人。
  • 由专人照料、只种几株的园圃,让位于由契约劳工或奴隶耕种、动辄数万株的大田。
  • 盟友之间的礼物,让位于烟卷、磅和“阿罗瓦”(arroba)——这些都是商品的计量单位。
  • 神灵的食物,在欧洲教士眼中变成了魔鬼之烟;使用烟草的原住民仪式被斥为偶像崇拜,而欧洲人自己却在同时接纳这种习俗68。

新的社交生活,新的道德之争

在旧大陆,这种习惯造就了一种新的公共生活。低地国家抽烟斗的酒馆,伦敦的烟馆,奥斯曼咖啡馆和莫卧儿宫廷里的吞云吐雾——半个世纪之内,烟叶已成为一种公共闲暇的伴侣,而这样的闲暇此前从未以同样的形式存在过。詹姆斯·格雷汉(James Grehan)对奥斯曼烟草之争的研究得出结论:烟草“是旧有道德约束瓦解的关键因素,并帮助塑造了一种独特的近代早期文化;在这种文化中,对享乐的追求从此变得更加公开、更加日常、更加无拘无束”20。

一幅油画:昏暗的酒馆里坐着几个男人;居中一人面向观者,吐出一团烟雾,同伴们手持长长的陶制烟斗和一只酒壶。
阿德里安·布劳威尔的《吸烟者》,约1636年绘于安特卫普:几个男人挤在酒馆桌旁,手持陶制烟斗,桌上放着一只酒壶;居中那人——传统上认为是画家本人——正朝观者喷出一口烟。距哥伦布的手下在古巴看见“塔巴科”还不到一个半世纪,烟斗已成为低地国家酒馆里寻常的消遣。
Adriaen Brouwer. The Smokers, oil on wood, c. 163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2.100.21).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这种文化所到之处,都激起了道德与宗教之争。天主教神职人员争论吸烟是否破坏领圣体前的斋戒;奥斯曼法学家争论烟雾是否致醉、因而是否属于禁物;新教道德家——以詹姆斯一世为首——则斥之为恶习、浪费,以及从野蛮人那里借来的时尚1020。1642年,教皇乌尔班八世威胁,凡在塞维利亚总教区教堂内吸食烟草者,一律处以绝罚;在那里,这种习惯已蔓延到神职人员,乃至教堂本身。英诺森十世后来将这一禁令扩展到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27。围绕烟草的斗争,成为近代早期最早的关于大众消费享乐的争端之一;而这场斗争的主力,大多是正在节节败退的国家与教会。

财政之草:专营、包税与专卖

最深刻的制度变迁发生在财政领域。无法禁绝烟草的国家,学会了靠它过活;在此过程中,它们发明了近代早期公共财政中最持久的形式之一:消费品专卖。

  • 卡斯蒂利亚,1606年与1620年。 1606年,西班牙王室禁止在古巴、波多黎各、圣多明各、玛格丽塔岛和委内瑞拉种植烟草,以切断与外国船只的走私贸易12。1620年,王室在塞维利亚任命了一名西印度烟草代理人;至迟从这一年起,塞维利亚第一家烟草工厂已在圣佩德罗教堂与善事圣母教堂之间投入运营1213。
  • 卡斯蒂利亚,1636年。 根据腓力四世1636年12月28日颁布的敕令,王室设立烟草专营(estanco),在整个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王国范围内垄断烟草销售,并租给私人承包商经营12。用诺顿著作出版方的概括来说,它成了“西班牙国家最大的单一财政收入来源”8。
  • 英格兰,1604年以后。 詹姆斯一世1604年的关税,加上后来王室对这项贸易授予的特许,使烟草成为一项稳定的关税收入;弗吉尼亚的烟草在伦敦缴纳关税914。
  • 教皇国,1655年。 亚历山大七世将烟草定为教廷政府的专卖品27。

塞维利亚皇家烟草工厂是1620年那家工厂在18世纪的庞大继承者,在当时跻身欧洲最大的工业建筑之列13。拉斯·卡萨斯笔下那些西班牙人戒不掉的习惯,已成为西班牙国库的一根支柱。

在美洲:神圣之物变成了作物

在美洲,变化朝相反的方向发生。原住民继续以自己的方式种植和使用烟草;哈里奥特见到的仪式烟斗与献祭并没有消失7。然而,在它们旁边长出了第二种烟草:一种出口作物,为塞维利亚、里斯本和伦敦而种,种在从这些民族手中夺来的土地上,由从别处运来或买来的劳力耕作。古巴民族学家费尔南多·奥尔蒂斯(Fernando Ortiz)在《古巴的烟草与蔗糖对位》(哈瓦那,1940年)中以这种双重生活为主题,将规模小、技艺精、根植于原住民传统的烟草农场,与庞大的、奴役人的甘蔗种植园相对照:“烟草是天生的,蔗糖是制造的。烟草生来纯粹,制成时纯粹,吸起来也纯粹”11。奥尔蒂斯正是在这本书中创造了“文化互化”(transculturación)一词,用来描述他所追溯的种种交流;他在这两种植物的历史中,发现了“一些奇特而新颖的文化互化现象”11。

奥尔蒂斯的对比适用于古巴,那里的烟草长期是小农的作物。但它不适用于弗吉尼亚或巴伊亚。在那里,烟草走上了蔗糖的老路:单一种植、对土地的贪求、强制劳动和奴隶贸易。

代价是什么

塞纳科马卡:1622年及其后

切萨皮克并非无人之地。1607年英格兰人到来时,波瓦坦人的大酋邦塞纳科马卡(Tsenacommacah)沿弗吉尼亚的潮汐河流统辖着约三十个部落。烟草把英格兰人在那里的存在,从一个贸易站变成了一块渴求土地的农业殖民地。这种作物几季之内便耗尽地力;种植园主不断需要新地;而人头权制度又以更多的土地,奖励每一位带来更多仆役的种植园主1416。英格兰人沿詹姆斯河向上游扩张,侵入了波瓦坦人的田地和猎场。

1622年3月22日,耶稣受难日,瓦洪塞纳卡的继任者、大酋长奥佩坎卡努(Opechancanough)对詹姆斯河沿岸的英格兰定居点发动了协同袭击。弗吉尼亚公司于1622年8月出版的爱德华·沃特豪斯(Edward Waterhouse)《殖民地状况宣言》逐一列出了死者的姓名:347名男女老幼,接近殖民地人口的三分之一1516。英格兰人的回应是长达十年的战争。公司官员公开呼吁消灭波瓦坦人、夺取他们已开垦的土地;殖民者焚烧城镇和庄稼,1623年更在一次谈判中往酒里下毒16。罗尔夫的作物让波瓦坦人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塞纳科马卡。到17世纪末,幸存的波瓦坦诸民族只能在一片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守着几块小小的保留地。

契约仆役与被奴役者:切萨皮克的劳动力账单

烟草需要大量人手,殖民者起初是在英格兰找到的。1630年至1680年间,约5万名契约仆役来到切萨皮克,占全部移民的四分之三;他们大多是年轻男子,以四到七年的劳役换取渡海船资32。许多人在契约期满之前便已死去,死于切萨皮克疟疾肆虐的低地上那段“水土适应期”;活下来的人则发现,好地早已被人占去。埃德蒙·摩根(Edmund Morgan)在《美国的奴隶制,美国的自由》(1975年)中追溯了这一劳动体制如何在17世纪70年代以后转向非洲奴隶——他们终身为奴,子女生来即是奴隶17。到1700年,弗吉尼亚的非洲奴隶人数已超过白人契约仆役;1698年至1774年间,约有8万至10万非洲人被运入这块殖民地32。正如摩根所论,切萨皮克的烟草经济变成了奴隶经济,而种植园主们的自由正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17。

以烟卷换俘虏:巴伊亚与贝宁湾

在葡属巴西,这种联系更为直接。巴伊亚的雷孔卡沃——环绕万圣湾的肥沃土地——自16世纪末开始种植烟草,用糖蜜腌制的扭绞烟卷,成为在米纳海岸(即贝宁湾)交换俘虏的主要货物之一1819。皮埃尔·韦尔热(Pierre Verger)关于巴伊亚—贝宁贸易的巨著《黑奴贸易的潮涨潮落》(1968年)追溯了这种“潮涨潮落”:两个世纪里,巴伊亚烟草向东运去,被奴役的人向西运来19。若昂·德菲盖罗阿-雷戈(João de Figueirôa-Rêgo)记录的1701年的一个案例,给出了其中的算术:六卷扭绞烟草,在巴伊亚值19800雷亚尔,运到米纳海岸,换回两名俘虏,作价9万雷亚尔18。后来,一位达荷美国王写信给巴伊亚总督,要求送来更大的烟卷,“因为我会让人用上好的俘虏来付账”33。

禁令:伊斯坦布尔、莫斯科、江户、阿格拉

这种习惯所到之处,总有统治者试图禁止,而且手段往往暴烈。禁令几乎处处失败,其代价则落在被抓住的人身上:

地点 时间 统治者 有记载的刑罚
奥斯曼伊斯坦布尔 1633年 穆拉德四世 关闭咖啡馆;吸烟定为死罪;即决处决,部分发生在行军途中20
莫斯科公国 1634年 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 敕令规定处死并没收财产;实际执行中多为鞭笞和割鼻25
德川日本 1609年起 幕府 先禁吸烟,后禁售卖与种植;屡次重申,屡遭无视34
莫卧儿印度 1617年 贾汉吉尔 全境禁止吸烟22
萨法维伊朗 1617年以前 阿拔斯一世 禁令见于贾汉吉尔的记述22
塞维利亚 1642年 教皇乌尔班八世 在教堂内吸食者处以绝罚27

17世纪30年代曾游历莫斯科公国的亚当·奥列阿里乌斯(Adam Olearius)报告说,被判吸食或贩卖烟草者“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或被割开鼻孔,或遭鞭打”25。这项禁令后来被写进了1649年的莫斯科公国法典25。贾汉吉尔在回忆录中解释了自己的敕令:“鉴于吸食烟草已对许多人的身心造成恶劣影响,朕下令任何人不得再行此习。朕的兄弟沙阿·阿拔斯也深知其害,已在伊朗颁令禁用”22。在日本,烟草直到16世纪末才传入;幕府颁布禁令,是出于对火灾的担忧,对那些以吸烟为标志、横行街头的“倾奇者”(kabuki-mono)帮伙的忌惮,以及对稻田流失的顾虑。这些禁令屡次重申,却屡遭无视;到1642年,幕府已允许在新开垦的土地上种植烟草2634。这种习惯赢了。

肺:同一笔账

1492年至1650年间的烟草,是装在雪茄、烟斗和卷叶中抽吸,或作为鼻烟吸食的;驱动20世纪那场流行病的机制卷烟,还要再过两个半世纪才会出现。早期传播与工业卷烟之间的界线应当划清,罗伯特·普罗克特(Robert Proctor)的《金色大屠杀》(2011年)讲述的便是后者30。但这终究是同一笔账。近代早期的传播,造就了这种习惯、这些作物、这项贸易、国家对它的财政依赖,以及卷烟工业所继承的那个全球市场。

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数据,是这份记录的最后几个数字:

  • 20世纪死亡1亿人。 “20世纪,烟草流行在全球造成1亿人死亡。在21世纪,它可能造成10亿人死亡”28。
  • 如今每年死亡逾700万人,其中包括逾160万死于二手烟的非吸烟者29。
  • 约12亿使用者,其中约80%生活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29。

泰诺人奉为“极为神圣之事”的这种植物,如今每年夺走逾700万人的生命;其中绝大多数人,远离欧洲人第一次看见它被点燃的那些岛屿。

应当搁置的传说

有两个故事几乎附着在每一部烟草史上,应当明确指出它们只是传说。第一个说,罗德里戈·德赫雷斯回到阿亚蒙特后,因吸烟吓坏了邻居,被宗教裁判所投入监狱;此说至今未找到任何原始出处。第二个说,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的一名仆人看见主人在吸烟,以为他着了火,便泼了他一桶水;此说纯属杜撰。有据可查的历史,不需要其中任何一个。巴哈马外海一条独木舟上被误解的礼物,伊斯帕尼奥拉岛上一个说自己戒不掉的西班牙人,伦敦一位国王的反烟草檄文,米纳海岸上一卷换来两个人的烟草——这些才是史实。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烟草”一词本身,源自泰诺语的“塔巴科”(tabaco),如今几乎见于地球上的每一种语言 国家烟草专卖与消费税:从西班牙的烟草专营,到今天为世界各国政府提供财源的烟草税 雪茄、烟斗、鼻烟,以及19世纪以来的工业卷烟 古巴与多米尼加的雪茄传统和烟草种植 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2003年),第一部全球公共卫生条约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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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Tobacco went from Taíno sacred smoke to the world's habit (1550)"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tobacco_americas_to_world_1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