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约的俘虏在哈瓦那重塑诸神,是为桑特里亚教(约1820年)
奥约崩溃引发的战争,如何让卢库米俘虏涌入古巴的蔗糖繁荣;他们的卡维尔多会社,又如何在天主教圣徒的旗帜下汇聚起诸位奥里沙
1820年,向古巴贩运奴隶成为非法,但此后仍有50万非洲人被运上岸。其中有来自奥约战乱的祭司,他们在哈瓦那的卡维尔多会社中重建自己的神祇,是为桑特里亚教。
此前:哈瓦那的非洲人与卡维尔多会社的“民族”(约1750—1790年)
18世纪中叶,哈瓦那是西班牙加勒比帝国的要塞与造船场,是运宝船队横渡大西洋驶往塞维利亚之前的集结港;城中非洲人为数众多,但尚未成为全岛人口的多数。古巴西部种烟草、养牛、造船,甘蔗只是诸多作物之一,由小型糖坊加工。为之输送劳力的奴隶贸易由王室特许,通过授予外国公司的贩奴专营契约经营,运来的俘虏数量有限1。一纸敕令改变了这一切。1789年2月28日的王室敕令向西班牙及外国商人一体开放对古巴的非洲人贸易;不到两年,圣多明各的奴隶革命便摧毁了世界上最大的蔗糖殖民地,把它的市场让给了古巴20。据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估算,从18世纪90年代到19世纪60年代,约78万名被奴役的非洲人被运上该岛,其中约50万人是在1820年5月30日之后抵达的——依照1817年的英西条约,奴隶贸易自那天起即属非法1。
在这股浪潮到来之前,日后在古巴承载约鲁巴宗教的机构已然存在。殖民国家与教会把哈瓦那的非洲人编入民族卡维尔多,即同一“民族”之人的结社——卡拉巴利、刚果、曼丁加、阿拉拉、米纳、卢库米——各有一位选举产生的国王或首领,一位王后,一名司库,一座会所,一面鼓,以及一位天主教主保圣人,会众要为其庆祝节日5。卡维尔多先是西班牙的设计,后来才成为非洲人的机构。它源自塞维利亚自由黑人的兄弟会,本意是把非洲人分成便于管理的群体,使各“民族”彼此隔离,并为教会打开一扇进入他们生活的门6。
卡维尔多有何用处
菲利普·霍华德对哈瓦那卡维尔多的研究表明,它们同时承担五项职能,这份清单也解释了它们日后为何举足轻重5:
- **互助。**会员缴纳会费;卡维尔多负担丧葬,照料病患,有时还借钱给会员赎身。
- **赎身。*西班牙法律允许分期赎身*,即按事先议定的价格分期购买自由,卡维尔多帮助筹措这笔钱。
- **会所。**卡维尔多租下或买下房屋,其中许多位于哈瓦那城墙之外,成为许多非洲人唯一可以共享的私人空间。
- **仪式。**每逢星期日和圣徒节日,各“民族”击鼓起舞;1月6日三王节,各卡维尔多列队穿城,前往都督府领取节礼钱。
- **代表。**卡维尔多的国王在官府和堂区神父面前代表会众发言。
弗雷德里克·米亚尔约于1848年在哈瓦那绘制并印行的三王节图景,是这个世界最为人熟知的画面:盛装的舞者、鼓与旗帜,一年一度在官方许可下涌上街头。费尔南多·奥尔蒂斯后来依据殖民法规和最后一批会员的回忆重构了卡维尔多的历史。在他看来,这个节日是殖民城市唯一一次准许非洲人的鼓、舞蹈与国王公开亮相的场合,而这份许可,正是这一机构得以存在的代价6。
教会、民兵与有色自由人
另有两项殖民制度框定了卡维尔多。其一是教会。18世纪50年代,佩德罗·阿古斯丁·莫雷尔·德圣克鲁斯主教试图将哈瓦那的卡维尔多置于堂区监督之下,派神职人员到会所讲授基督教教义,并让每个“民族”归属一座教堂、一位圣徒。马特·蔡尔兹认为,这一政策使卡维尔多在殖民地天主教中获得了公认的位置,代价则是门口多了一名监督者7。被奴役者必须受洗;一个非洲人在哈瓦那上岸,首先得到的便是一个基督教名字和一个所属堂区。
其二是民兵。哈瓦那设有自由黑人营和混血人营,自17世纪起便为西班牙作战;服役带来种种特权:法律地位、抚恤金、军服,对一些人而言还是摆脱奴隶身份的途径7。哈瓦那的有色自由人——工匠、民兵、乐师、接生婆、小商贩——人数众多且组织严密,其中的头面人物同时也是卡维尔多的执事。西班牙需要兵员时倚重他们,担心叛乱时又猜忌他们。这种双重处境贯穿本记录的每一个事件。
卢库米人之前的“卢库米”
“卢库米”一词自17世纪起便见于西班牙殖民档案,似乎源自海岸上某个操约鲁巴语的政权之名或某种问候语;在18世纪的哈瓦那,它只是众多“民族”之一,既非人数最多,也非势力最强25。1800年以前抵达的卢库米人,来自这样一个西非:操约鲁巴语的诸民族尚未被称为约鲁巴人,也并不共享同一种宗教。奥约是阿拉芬统治的草原大国,以奥约-伊莱为都城统辖一个纳贡帝国,控制着通往波多诺伏海岸的走廊;伊费是起源之地的圣城;伊杰布、埃格巴、克图、伊杰沙等众多城邦各有自己的国王和神祇3。
大洋彼岸:一城一神
在这些城镇里,奥里沙先是地方崇拜,后来才成为普世之神。雷神尚戈是被奉为神明的奥约第四代阿拉芬,其崇拜是与王宫和奥约国力紧密相连的王室崇拜;塞缪尔·约翰逊根据宫廷传统于19世纪编成的*《约鲁巴人史》,赋予尚戈祭司团在奥约政体中的核心地位4。耶莫贾主要受埃格巴人崇奉,奥顺在以她为名的河畔奥索博受祭,奥巴塔拉在伊费及其他地方受祭,铁匠与猎人则处处供奉奥贡。伊法占卜拥有训练有素的巴巴拉沃*祭司和一整套卦诗,是唯一跨越该地区大部分地方的制度。没有哪座城镇崇奉全部奥里沙,没有哪座神庙将诸神汇聚一处,也没有哪位祭司入会于整个神系311。
这便是衡量后文的标尺。抵达古巴的,并不是一种早已在非洲以其日后在岛上的形态存在的宗教,而是一组城镇崇拜、一种奥约王室崇拜和一套占卜体系,由俘虏带进一个机构——卡维尔多——而这个机构原是西班牙国家为自身目的而设计的。
传播:奥约崩溃与卢库米卡维尔多(1789—1886年)
蔗糖革命与俘虏市场
1789年后古巴奴隶贸易的规模,是解读本记录中其余一切的背景。以弗朗西斯科·德阿朗戈-帕雷尼奥为政治领袖的哈瓦那与马坦萨斯种植园主在宫廷力陈:只要允许自由购买非洲人,古巴就能取代圣多明各。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20。糖厂在哈瓦那以东的平原上成倍增加,继而扩展到马坦萨斯和卡德纳斯;蒸汽机来了,后来铁路也来了;到19世纪40年代,古巴已是世界最大的产糖地20。曼努埃尔·莫雷诺·弗拉希纳尔斯的*《糖厂》*(1978年)至今仍是经典之作,把糖厂描绘为一台吞噬奴隶劳动的机器:收获季节熬糖房里的夜班,按替补劳力的购买价格精打细算的劳动制度,以及庄园上男性远远多于女性的人口结构20。
| 时期 | 事件 | 来源 |
|---|---|---|
| 1789年2月28日 | 王室敕令开放对古巴的奴隶贸易 | 莫雷诺·弗拉希纳尔斯20 |
| 1791—1804年 | 圣多明各革命;古巴蔗糖占据其市场 | 莫雷诺·弗拉希纳尔斯20 |
| 约1817年 | 阿方贾在伊洛林起兵;奥约帝国开始解体 | 劳3 |
| 1820年5月30日 | 依1817年英西条约,奴隶贸易成为非法;登岸仍在继续 | 奴隶贸易数据库1 |
| 约1835—1836年 | 奥约-伊莱被弃;都城南迁 | 劳3 |
| 18世纪90年代—19世纪60年代 | 约78万非洲人运抵古巴,其中约50万人在1820年后登岸 | 奴隶贸易数据库1 |
| 1886年10月7日 | 古巴最终废除奴隶制 | 霍华德5 |
奥约的陷落
抵达古巴人数最多的操约鲁巴语俘虏,来自摧毁奥约的历次战争。罗宾·劳的奥约帝国史梳理了其先后顺序:约1817年,驻伊洛林的奥约统帅阿方贾起兵;随后穆斯林奴隶和富拉尼教士起事,夺取伊洛林,使之成为索科托哈里发国的一个埃米尔国;19世纪20年代的奥乌战争与奥乌城的毁灭;埃格巴人与伊杰布人的战争;以及约1835—1836年奥约-伊莱本身被弃3。每一场战争都制造俘虏,拉各斯、波多诺伏和维达的沿海市场把他们卖给任何愿意购买的船只——此时多为巴西和西班牙船只,且均属非法。
光天化日下的非法贸易
1820年后,对古巴的奴隶贸易公然违背西班牙与英国的条约。英西混合委员会法庭自1819年起在哈瓦那开庭,审理被截获的贩奴船,英国皇家海军西非舰队也扣押了其中一部分;然而,经法庭“解放”的非洲人,即所谓获释者,通常又被当作劳工分派给古巴雇主,一干就是好几年,实际上往往只是换了名目的奴役19。大多数船只从未被拦截。它们在远离哈瓦那港的沿岸海滩和小湾卸下俘虏,接收俘虏的种植园主和官员坐地分赃。罗伯特·帕凯特指出,英国领事戴维·特恩布尔在19世纪40年代初发起反对这一贩运的运动,使他成为种植园主眼中可憎的人物,并在1844年被指为1844年密谋的“主谋”9。
在庄园上反抗的非洲人中,卢库米人格外突出。1843年11月5日,马坦萨斯特留恩维拉托庄园的奴隶起事,领头的是一位人称卡洛塔的卢库米女性;起义蔓延至邻近庄园,最终被镇压。另一位卢库米女性费尔米娜此前参加过阿卡纳庄园的一次起事,后来也在被枪决者之列9。正是在卢库米宗教于卡维尔多中成形的那几十年里,种植园主对卢库米这一“叛逆民族”的恐惧与日俱增。
操约鲁巴语者在古巴抵达者中所占的比例存在争议,而这一争议关系重大。戴维·埃尔蒂斯依据航次数据库重构了操约鲁巴语者的离散人口,估计他们在19世纪古巴抵达者中所占的比例远低于巴伊亚——按他的估算,至多约八分之一2。来自中西部非洲和比夫拉湾的刚果人与卡拉巴利人更多。然而,最终成为古巴主导性非洲裔宗教的,却是卢库米人的宗教;人数与影响之间的这道落差,正是本记录必须回答的问题之一。

胡安·内波穆塞诺·普列托,卡维尔多之王
在卢库米卡维尔多首领中,生平记载最为翔实的是胡安·内波穆塞诺·普列托,亨利·洛夫乔伊依据哈瓦那的审判档案重构了他的一生8。普列托约于1773年生于奥约地区,沦为奴隶后被带到哈瓦那,在黑人营——由自由与被奴役黑人组成的殖民地民兵——中当兵,并凭借服役赢得自由。从民兵退役后,他当选为尚戈·特敦卡维尔多的国王;这个卢库米卡维尔多以圣芭芭拉为主保,洛夫乔伊称之为哈瓦那最著名的卢库米卡维尔多8。
这个名字道出了该机构的演变。“尚戈·特敦”是对尚戈的赞颂;圣芭芭拉则是卡维尔多获准成立时所奉的圣徒旗号。普列托的卡维尔多既是西班牙特许的兄弟会、互助会,也是卢库米“民族”的标志,还是一种奥约王室崇拜的神殿——其神本是阿拉芬的祖先。19世纪30年代,奥约本身土崩瓦解,卢库米俘虏成千上万地涌来,普列托因涉嫌煽动奴隶叛乱而被捕;审判证词显示他病倒了,此后下落不明8。
1812年:被视为威胁的卡维尔多
普列托的被捕重演了一个更早的模式。1812年,当局破获一场反对奴隶制的密谋,其范围从哈瓦那延伸到普林西佩港、巴亚莫和奥尔金;当局把何塞·安东尼奥·阿蓬特置于密谋的中心。他是一名自由黑人木匠、民兵老兵,有卢库米血统,后世史家将他与尚戈·特敦卡维尔多联系在一起78。阿蓬特保存着一本自绘画册,调查者将其视为煽动叛乱的证据;画中有黑人国王、埃塞俄比亚军队和圣经场景,画册未能留存7。1812年4月9日,他与几名同伴在哈瓦那被处绞刑,首级被装进铁笼示众街头,这是殖民当局惯用的儆戒手段7。马特·蔡尔兹对这场起义的研究点明了此处的要害:在殖民国家眼中,卡维尔多既是特许机构,又是潜在的叛乱据点,每一次危机都会把许可变成罪状7。
阿德希纳与古巴伊法的创立
伊法也搭乘同样的船只渡海而来。在哈瓦那被铭记为雷米希奥·埃雷拉老爹的巴巴拉沃阿德希纳,是在非洲入会的约鲁巴伊法祭司,19世纪30年代年轻时被奴役并运往古巴11。在与哈瓦那隔湾相望的港口小镇雷格拉,他在另一位非洲巴巴拉沃卡洛斯·阿德比老爹的帮助下,于19世纪中叶赎得自由,并与其他非洲人一道创立了雷格拉的耶玛亚卡维尔多;他的女儿何塞法·埃雷拉,人称佩帕,成为该镇的伟大女祭司之一11。哈瓦那和马坦萨斯的世系传统把古巴大多数伊法入会追溯到少数几位这样的非洲出生祭司;阿德希纳于1905年在哈瓦那去世,是最后几位之一11。

要点不在于阿德希纳完整地带来了“约鲁巴宗教”,而在于:这场传播有名有姓的承载者,他们都是俘虏,而且必须凭借渡海后幸存下来的人,重建一种制度——伊法祭司团在非洲要由师傅花费多年培养祭司。
圣徒与奥里沙:对应,而非伪装
在卡维尔多里,奥里沙有了对应的圣徒。这种配对依循的是图像与职能,而不仅仅是掩饰。奥尔蒂斯1906年从祭司们口中记下了最著名一组配对的逻辑:尚戈与圣芭芭拉都是雷电的主宰,古巴的祭司们说,“昌戈就是男性的圣芭芭拉”[12, p. 57]。他还指出,耶玛亚与水手的主保雷格拉圣母相配,其圣像就供奉在雷格拉的港口教堂里[12, p. 59]。古巴的宗教实践最终确定的主要对应关系如下1123:
- 昌戈(尚戈),雷电、王权、鼓:圣芭芭拉
- 耶玛亚(耶莫贾),海洋、母性:雷格拉圣母
- 奥琼(奥顺),河流、爱情、黄金:科夫雷慈善圣母,1916年被宣布为古巴主保
- 奥巴塔拉(奥巴塔拉),创世、纯洁、白布:慈悲圣母
- 巴巴鲁·阿耶(奥巴卢阿耶),天花与疗愈:圣拉撒路,每年12月17日,其位于埃尔林孔的圣所都会吸引朝圣者
- 埃莱瓜(埃苏-埃莱格巴拉),道路、十字路口、第一份供品:阿托查圣婴或圣安东尼
这些配对诞生于这样一个社会:被奴役者必须接受天主教洗礼,卡维尔多以圣徒之名获准成立,而圣徒节日是唯一允许公开击鼓的日子。圣徒是许可证;奥里沙是许可证所庇护的东西。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一个屋檐下的众多奥里沙
第一个变化是汇聚。在古巴,奥约、埃格巴、伊费、奥索博及十几座其他城镇的崇拜汇于一个屋檐之下,入会者所领受的不再是一位神,而是一组神——埃莱瓜、奥贡、奥乔西、奥巴塔拉、耶玛亚、昌戈、奥琼,以及“掌管”此人的头顶奥里沙11。一种由城镇崇拜构成的宗教,变成了一种拥有神系的宗教。戴维·布朗的*《登上宝座的桑特里亚教》*(2003年)重构了这一过程如何在19世纪末哈瓦那与马坦萨斯的宗教之家中发生,并表明这是一项创新,由彼此争论的祭司们摸索而成,而非某种记忆的延续11。
布朗记录的世系传统点出了其中一些人的名字。罗莎莉娅·阿布雷乌太太,祭司名埃芬切,以及蒂莫特娅·阿尔韦亚尔,祭司名拉图安,被尊为入会世系的创始人,哈瓦那大多数宗教之家都由此追溯渊源;卡里奥查又称落座礼,即让一位奥里沙“落座”于入会者头顶的仪式,正是在她们这样的宗教之家中形成了古巴的形态;她们围绕谁有权为谁主持入会而起的争执,塑造了各家至今遵循的规矩11。这些世系主要依据20世纪重构的口述传统,理应作如是观。
从卡维尔多到“伊莱”
第二个变化是制度上的。奴隶制的最后几年里,卡维尔多失去了公共角色。1884年,殖民政府禁止三王节游行;1887—1888年的新规定要求卡维尔多领取执照,并依照一般结社法改组为互助会5。1886年废奴之后,曾经界定卡维尔多的“民族”——卢库米、刚果、卡拉巴利——不再指一代在世的非洲人;到1900年,非洲出生者大多已经去世。
取代卡维尔多的是伊莱,即祭司之家,以及支系,即从入会主持者延伸到入会者的传承谱系。权威从一位在国家面前代表某个“民族”的民选国王,转移到一位入会祭司手中,其地位取决于他或她为谁主持过入会。这种宗教不再属于一个“民族”,而属于一个世系,向任何入会者开放:各种非洲出身的古巴黑人、混血古巴人,以及越来越多的古巴白人。
鼓
开光的圣鼓随祭司一同到来。巴塔鼓是一套三面、双面蒙皮的沙漏形鼓,专为奥里沙演奏,在奥约属于尚戈崇拜;在古巴,一套以鼓灵阿尼亚开光的鼓,只能从另一套已开光的鼓中衍生,或由懂得此道的祭司制作。奥尔蒂斯在其非洲裔古巴乐器考察中记录了哈瓦那的一则传统:古巴最早开光的巴塔鼓,于19世纪上半叶由两位非洲人阿坦达和阿尼亚比制成,后来的大多数鼓都传自他们那一套24。与入会世系一样,这也属于世系传统,但它显示出卡维尔多诸家为重建崇拜所需要的东西:不仅是神,还有在一条自非洲起从未中断的链条中开光的器物。
祭司团中的女性与男性
古巴的综合也重新分配了宗教职位。奥查即奥里沙祭司团,对女性和男性同样开放;哈瓦那诸世系的伟大奠基者中就有埃芬切和拉图安这样的女性。女性既为女性也为男性主持入会,主掌宗教之家,掌握歌谣和仪式次序的知识11。伊法则相反,始终是男性祭司团:只有男性才能入会成为巴巴拉沃,其祭司会议宣称在最高层级的占卜上拥有权威。奥查的男女桑特罗与伊法的巴巴拉沃这两套等级体系,并存于每一个古巴世系之中,至今仍在争论孰先孰后;而在两者共同的源头——19世纪约鲁巴世界的城镇崇拜中,这种争论并无确切的对应11。
宝座
第三个变化是审美上的,布朗的书名即由此而来。每逢入会周年,哈瓦那的宗教之家都要搭建一座宝座:以布料为华盖的祭坛,奥里沙的器皿分层陈列,配以王冠和王室徽饰。布朗认为,宝座把约鲁巴王室与奥里沙的陈设,同卡维尔多国王的徽饰、以及西班牙君主制的徽饰融为一体——卡维尔多当年正是在三王节列队走过这位国王的代表面前11。卢库米人以殖民地古巴视为王者气象的视觉语言,把自己的神塑造成了国王。
卢库米语:诸神的语言
第四个变化是语言上的。卡维尔多中非洲出生者所说的约鲁巴语,在他们身后以卢库米语的形式留存下来,成为一种由歌谣、祷词和赞名构成的礼仪语言,使用者在仪式中运用它,却已不再以它为母语。莉迪娅·卡夫雷拉的*《山林》(1954年)从哈瓦那和马坦萨斯的祭司那里记录了这一宗教的植物知识与言语,她的《阿纳戈》*(1957年)则收集了其词汇15。奥约的语言,在古巴成了奥里沙的语言。
这场传播排挤了什么
这场传播也有所排挤。档案中可见三重失落:
- **城镇。**每位奥里沙原本都属于一个地方、一个世系和一位国王;在古巴,地方已不复存在,其崇拜作为泛约鲁巴神系中的诸神之一得以延续。
- **其他“民族”。**卢库米的综合吸纳或压制了其他非洲宗教形态。阿拉拉人(操格贝语)的伏都崇拜只在马坦萨斯的零星角落得以存续;刚果宗教则以帕洛诸教规的形式存续,被卢库米祭司贬为次一等的“巫术”1117。
- **王宫。**在奥约,尚戈是服务于阿拉芬的国家崇拜。在古巴,没有国家侍奉他;他的祭司服务于求助者,这一崇拜也从治国之术转向疗愈、占卜与护佑。
是谁把古巴造成了“约鲁巴”
最后一个变化属于史学层面,至今仍有争论。认为非洲裔古巴宗教本质上是约鲁巴宗教、而卢库米宗教是其最纯正形态的观念,部分是由学者建构的。奥尔蒂斯1906年起步时是一位为巫师编目的犯罪学家,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已成为非洲裔古巴文化的颂扬者;卡夫雷拉的民族志以及革命后的民俗研究机构,让卢库米仪式占据了首要位置121518。斯特凡·帕尔米耶的*《历史的烹制》*(2013年)认为,人类学与这一宗教相互塑造:祭司阅读民族志学者的著作,民族志学者的“约鲁巴”范畴也进入了宗教之家17。洛兰·马托里就整个大西洋世界提出了类似观点:“约鲁巴”身份既形成于非洲,也同样形成于离散人群的往来流动之中22。面对埃尔蒂斯给出的人口上限,卢库米人的文化主导地位确凿无疑;其中有多少是在古巴造就的、又由谁造就,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目前有三种解释,彼此并不互斥。一是时机:卢库米人是最后一批大规模到来的非洲群体之一,因此在废奴后宗教之家世系成形的几十年里,他们的非洲出生祭司仍在世并授业,而较早到来的各“民族”的非洲一代已经故去211。二是制度:卢库米人在伊法和奥约王宫崇拜中拥有一支训练有素、以入会为门槛的祭司团,能够通过入会而非血缘自我延续,这恰恰是一个失去故土的“民族”所需要的311。三是声望:卢库米仪式成为古巴民族志学者、继而成为国家评判一切非洲裔古巴宗教的标尺,其他传统的祭司也采纳了它的形式17。
漫长的余生
卡维尔多所造就的宗教,比殖民地、共和国都活得更久,迄今也熬过了革命。每年1月1日,哈瓦那的巴巴拉沃会议为新的一年卜问伊法,发布年度卦辞,即当年的卦象及其禁忌与规诫,流传于全岛和离散社群18。1959年后,尤其是1980年马列尔偷渡潮之后,古巴祭司把各世系带到迈阿密、纽约、波多黎各、委内瑞拉和墨西哥,在那里为既无古巴血统也无非洲血统的人主持入会1819。在西班牙语美洲和美国,大多数奥里沙崇拜的仪式语言是卢库米语,即在哈瓦那保存下来的奥约约鲁巴语;其圣徒也正是哈瓦那卡维尔多的圣徒。
代价几何
渡海与糖厂
这场传播完全由奴隶贸易承载。每一位在古巴创立卡维尔多宗教之家或伊法世系的卢库米祭司,都是以俘虏身份抵达的;在这项贸易的最后七十年里被运上该岛的其他约78万非洲人,同样如此1。其中约50万人是1820年后抵达的,当时依照西班牙自身承担的条约义务,这项贸易早已非法;殖民当局心知肚明,登岸却一直持续到19世纪60年代1。

在甘蔗庄园上,莫雷诺·弗拉希纳尔斯所记录的是一种耗竭式的制度:收获季节的工作日可长达十八小时乃至更久,有枷刑和鞭刑,人口以男性为主、无法自我繁衍,于是种植园主宁可购买新的非洲人,也不愿抚养孩子20。上图中的熬糖房出自胡斯托·赫尔曼·坎特罗的*《糖厂图录》*(1857年),原是作为古巴现代化的广告而绘制的;这本糖厂图册罗列了蒸汽机、真空锅和铁路,并把每座庄园被奴役的劳动力计为其资产21。埃斯特万·蒙特霍1860年生而为奴,1963年以103岁高龄接受米格尔·巴内特采访,讲述了奴隶棚屋、夜间落锁、钟声,以及星期日获准敲响的鼓16。奥里沙正是在这种制度之中来到古巴的。
1812年与1835年:备受猜疑的卡维尔多
卡维尔多本身付出的第一重代价是猜疑。1812年4月9日对阿蓬特等人的处决,惩罚的是一场据称的密谋,当局把其领导者与哈瓦那的非洲人结社联系起来;阿蓬特装在铁笼里的首级,就是要让人看见7。19世纪30年代,奥约的崩溃使哈瓦那市场充斥卢库米俘虏,卢库米人的起事在庄园和城中接连爆发,尚戈·特敦卡维尔多的首领胡安·内波穆塞诺·普列托因涉嫌煽动叛乱而被捕,从此在档案中消失8。
1844年:“皮鞭之年”
规模最大的一次镇压发生在1844年。1843年12月,马坦萨斯一名种植园主声称破获了一场阴谋,此后,在都督莱奥波尔多·奥唐奈主持下设立的军事委员会逮捕了4000多名有色人种,既有奴隶也有自由人,把他们绑在梯子上——即所谓梯子——在鞭笞下审讯910。诗人加夫列尔·德拉孔塞普西翁·巴尔德斯,即普拉西多,于1844年6月28日在马坦萨斯被枪决。被判死刑者中,有色自由人几乎占了一半,另有数百人被监禁或流放10。罗伯特·帕凯特的*《糖是用血做成的》(1988年)得出结论:这场密谋部分属实,但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而镇压的作用在于把有色自由人作为一个阶层彻底击垮9。非洲裔古巴人把这一年称作皮鞭之年*。
卡维尔多也未能幸免。镇压打击的正是作为这一机构中坚的自由工匠、民兵和卡维尔多执事,随后出台的规定又进一步限制了卡维尔多510。
“巫术”:被定为罪行的宗教
废奴并未终结代价,只是改变了代价的形式。在1902年建立的共和国里,卡维尔多所造就的宗教被当作巫术追诉。1904年11月,一名白人女童索伊拉在哈瓦那郊外埃尔加夫列尔的家中失踪;报界将她的死归咎于巫师,嫌疑落到多明戈·博库尔身上,他曾是奴隶,以奉行源自非洲的习俗而闻名13。亚历杭德拉·布朗夫曼的研究表明,此案引发了长达十五年的报刊运动、搜查和追诉:鼓、祭坛和入会器皿被当作证据没收,保管者遭到逮捕13。
奥尔蒂斯的*《黑人巫师》*(1906年)是非洲裔古巴研究的奠基之作,正是在这场运动之中写成的,是一部犯罪人类学著作,卷首还附有切萨雷·龙勃罗梭的序信。其主张毫不含糊。奥尔蒂斯写道,“进步要求把这些非洲野蛮的残余一扫而光”,又说“因此,在抵御巫术的斗争中,首要之务便是铲除巫师,把他们同信众隔离开来,就像隔离黄热病患者一样”[12, p. 383]。然而,正是这本书,成了研究它意欲根除的那种宗教的最佳史料之一。
1912年:大屠杀
助长“巫术”运动的种族政治,最终以大规模杀戮告终。有色人种独立党由参加过独立战争的非洲裔古巴老兵于1908年创立,1910年依据禁止按种族组党的莫鲁阿法被取缔;1912年5月,党员们起而抗议,主要集中在东方省,军队和白人志愿民兵杀害了成千上万的非洲裔古巴人,其中大多数手无寸铁;该党领袖埃瓦里斯托·埃斯特诺斯于1912年6月27日被杀14。阿琳·赫尔格研究这一时期的*《我们应得的份额》*(1995年),把“巫术”恐慌与1912年大屠杀视为同一场围绕黑人公民权的恐惧运动14。死亡人数的估计以千计,有的高达6000人14。
革命与离散
1959年后,革命政权一面把这一宗教当作可供登台展演的民俗,一面视之为应当劝阻的信仰。1962年成立的国家民俗歌舞团把卢库米歌舞搬上舞台;与此同时,信徒被排除在共产党之外,直到1991年党的第四次代表大会才解禁,而宪法直到1992年才修改,把国家定性为世俗国家而非无神论国家18。克里斯蒂娜·阿约林德的研究追溯了从猜疑到推崇的转变:国家逐渐把桑特里亚教视为民族遗产,并在20世纪90年代视之为旅游收入的来源18。
在离散社群中,旧有的模式在新的司法管辖区重演。1987年4月,由祭司埃内斯托·皮查多领导的卢库米·巴巴鲁·阿耶教会宣布将在佛罗里达州海厄利亚开设一处礼拜场所;市议会于6月开会,决议称“本市重申承诺,禁止任何宗教团体从事任何有违公共道德、安宁或安全的行为”,并通过了禁止动物献祭的条例19。1993年6月11日,最高法院以全票推翻了这些条例。肯尼迪大法官执笔的判决意见认定,“第87-40号、87-52号和87-71号条例所规制的行为,几乎只有桑特里亚教会成员的宗教活动”,并以这样一句话开篇:“政府不得制定压制宗教信仰或宗教活动的法律,这一原则早已深入人心,以至于本院判决中鲜有违反之例的记录”19。地区法院曾估计,南佛罗里达至少有5万名信徒19。
账单
这场传播的代价可以逐项列出:
| 项目 | 规模 | 来源 |
|---|---|---|
| 运抵古巴的非洲人,18世纪90年代—19世纪60年代 | 约78万人,其中约50万人在1820年禁令之后 | 奴隶贸易数据库1 |
| 操约鲁巴语的俘虏 | 奥约崩溃引发的战争,约1817—1836年 | 劳3;埃尔蒂斯2 |
| 阿蓬特等人被处决 | 1812年4月9日,哈瓦那 | 蔡尔兹7 |
| “梯子”案 | 4000多人被捕;普拉西多于1844年6月28日被枪决 | 里德-巴斯克斯10;帕凯特9 |
| “巫术”追诉 | 埃尔加夫列尔案后的1904—1919年历次运动 | 布朗夫曼13 |
| 有色人种独立党大屠杀 | 1912年,数千人被杀 | 赫尔格14 |
| 被排除在党籍之外 | 直至1991年 | 阿约林德18 |
| 海厄利亚条例 | 1987年颁布,1993年被推翻 | 卢库米教会诉海厄利亚市案19 |
桑特里亚教并不是一种躲在圣徒背后、熬过大西洋的非洲宗教。它是在古巴建立起来的:建在一个西班牙为分化和监视非洲人而设计的机构里,建造者是一批祭司——他们在摧毁自己城镇的战争中被掳,被卖去填满世界最大蔗糖经济的熬糖房。它成为美洲大部分地区奥里沙崇拜的范本,这衡量的是他们创造了什么;而1812年、1844年、1904年和1912年的记录,衡量的则是他们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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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91789年2月28日:王室敕令开放对古巴的奴隶贸易;随着1791年起圣多明各革命爆发,哈瓦那与马坦萨斯成为西属美洲最大的奴隶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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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1812年4月9日:有卢库米血统的自由黑人木匠何塞·安东尼奥·阿蓬特,在以其名字命名的密谋案后与同伴一起在哈瓦那被处绞刑,首级被装进铁笼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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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约1817年:阿方贾在伊洛林起兵,奥约帝国由此开始崩溃;此后的历次战争直至约1835—1836年奥约-伊莱被弃,使沿海市场充斥操约鲁巴语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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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1820年5月30日:依照1817年英西条约,向古巴贩运奴隶成为非法;但直至19世纪60年代,仍有约50万非洲人被运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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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1844年,“皮鞭之年”:“梯子”密谋案后,4000多名有色人种被捕;诗人普拉西多于1844年6月28日在马坦萨斯被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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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1884—1888年:殖民政府禁止卡维尔多的三王节游行,并强令其登记为持照互助会;这一宗教随之改组为以宗教之家(伊莱)为单位的世系,即奥查教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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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1904年11月:埃尔加夫列尔案中,一名白人女童之死被归咎于巫师,由此开启长达十五年、以巫术罪名追诉非洲裔古巴宗教的运动;奥尔蒂斯的*《黑人巫师》*于1906年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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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1912年:遭取缔的有色人种独立党起而抗议后,军队和志愿民兵在东方省杀害了成千上万的非洲裔古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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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1993年6月11日:在“卢库米·巴巴鲁·阿耶教会诉海厄利亚市案”中,美国最高法院以全票推翻海厄利亚市1987年禁止桑特里亚教动物献祭的条例。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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