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茨科阿特尔在位期间(1427—1440年),墨西加人及其邻邦的图画史书被焚毁或收缴,以便用一部与托兰相连的单一官方历史取而代之;凭借这一宣称进行统治的王朝在国家祭祀中杀害数千人,截至2020年,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大头骨架中已辨认出603颗头骨,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1521年之后,克察尔科亚特尔传说被改写,使被征服者看似成了自身被征服的共谋;1519年10月18日,在克察尔科亚特尔的朝圣之城乔卢拉,至少3000人、或多达2万人遇害,无人被定罪;1562年,玛雅典籍在马尼被焚,理由与墨西加贵族当年所用如出一辙。
CONNECTIONS · 700–1521 · RELIGION · From 托尔特克(图拉) → 墨西卡人(阿兹特克)

墨西加人认领的托尔特克过往(约1430年)——以及被焚毁的史书

约公元700年至1150年间,一种羽蛇崇拜把从奇琴伊察到图拉的诸多圣城联结在一起。图拉沦为废墟之后,特诺奇蒂特兰的墨西加人——墨西哥盆地的后来者,本无显赫世系——自封为其继承人:他们拥立一位母亲出身库尔瓦坎、身负托尔特克血统的国王,在自己的圣区仿造托尔特克式长凳与查克莫尔像,并让两位大祭司冠以克察尔科亚特尔之名。伊茨科阿特尔在位时,统治者焚毁了更早的史书。1521年之后,克察尔科亚特尔的传说又被改写为预言他们败亡的谶语。

14世纪70年代,墨西哥盆地的后来者、特诺奇蒂特兰的墨西加人拥立阿卡马皮奇特利为第一代国王。他的母亲出身库尔瓦坎,使新王朝得以宣称承袭托兰的血脉——托兰是位于西北约70公里处、已成废墟的托尔特克城市。此后一个世纪里,墨西加人在自己的圣区仿造图拉的查克莫尔像与武士行进浮雕,以羽蛇神克察尔科亚特尔之名命名两位最高祭司,并把历法、技艺乃至智慧本身都归功于托尔特克人,尽管这些远比图拉古老。约15世纪30年代,伊茨科阿特尔在位期间,墨西加贵族焚毁了更早的图画史书,代之以官方版本的过去。随后崛起的帝国借这份传承为贡赋与人祭正名。1521年之后,征服者又把其核心传说改写成预言墨西加人败亡的谶语。

晴朗蓝天下,平坦的金字塔顶上矗立着四尊头戴羽冠、身披胸甲的高大石雕武士像,旁边是方形石柱和雕花柱段。
伊达尔戈州图拉B号金字塔(特拉维斯卡尔潘特库特利神庙)顶部的亚特兰蒂斯式石柱,雕刻于约公元900—1150年。每尊高4.6米的玄武岩武士头戴羽冠、胸佩蝴蝶饰,曾支撑神庙屋顶。遗址由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INAH)管理。
Arian Zwegers. Atlantean columns on Pyramid B, Tula, Hidalgo, c. 900–1150 CE (photographed 2015). Zona Arqueológica de Tula, INAH.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此前:一个没有过去的民族

13世纪,一支讲纳瓦特尔语的小族群从北方走进墨西哥盆地,却发现每一块良田都早已有主。他们自称墨西加人。按照他们后来的史书记载,他们离开了一个名叫阿兹特兰的地方,追随部族神维齐洛波奇特利漂泊了好几代人,最终来到一片遍布城市的谷地,那些城市比他们更古老,也更强大12。特斯科科湖畔,有特帕内克人的都城阿斯卡波察尔科,南岸有库尔瓦坎,东岸有特斯科科,此外还有十几座较小的城镇,每一座都有自己的统治家族、神庙、市场,以及对所耕土地的所有权。这些墨西加人一样也没有。他们受雇充当雇佣兵,一度在查普尔特佩克山定居,随后被逐;又作为依附者侍奉库尔瓦坎的领主,最终再次被赶走1。

据传统说法,他们于1325年在湖西部一座无人问津的沼泽岛上建起了自己的城镇2。此地名为特诺奇蒂特兰。此后近一个世纪,它都是阿斯卡波察尔科特帕内克国王的纳贡者,以湖产和兵役纳贡。卡米拉·汤森撰写的墨西加史,以征服之后原住民书写者留下的纳瓦特尔语编年史为基础。在她笔下,这个民族世世代代都是盆地里的新来者、穷亲戚和雇佣兵1。1350年的墨西加人并非一个帝国,而只是一座栖身沼泽、仰仗强邻庇护的小城,居民是渔夫、割芦苇的人和武士。岛上耕地稀少,居民在浅水中堆筑园圃,在湖岸市场上用鱼、水禽和芦苇换取玉米和石料,并为特帕内克国王出征,以分得一份战利品12。就连同岛的姊妹城镇特拉特洛尔科,也有自己的统治者,在特帕内克人中另有靠山。从这座城镇的处境看,丝毫看不出它会在一个世纪之内统治中美洲的大片地区。

后来者缺少什么

墨西加人缺少的不只是土地,更是地位。在纳瓦世界里,统治家族的根基在于世系,而世系须有记录可凭:各城镇的史书绘于树皮纸和鹿皮制成的折页书上,载明谁从何处而来、哪一支世系建立了哪座城镇、哪些家族享有统治权。苏珊·吉莱斯皮研究墨西加王朝史时,将其视为一种建构,为满足政治需要而一再建造、重塑3。14世纪的墨西加人恰恰迫切需要这样一部历史。邻邦可以指着自己的开国者、古老的盟约,以及境内更古老城市的遗迹;墨西加人能拿出来的,只有一段从无人见过之地出发的迁徙。吉莱斯皮认为,存世的史书在几个阶段中被反复塑造,目的就是让这一弱点消失;我们今天读到的墨西加过去,很大程度上是后来的墨西加国王以及记录这些历史的殖民时期作者各自需要的产物3。这些需要的轮廓,从老牌家族拥有而墨西加人缺乏的东西中便可看出。

盆地里的老牌家族合起来拥有的,正是墨西加人此后一个世纪努力获取的几样东西:

  • 开国世系:为其他统治家族所承认,使联姻与结盟成为可能。
  • 成文历史:载于图画书中,由训练有素的画师兼书吏保管,供统治者查阅。
  • 对一个更古老文明的继承权。 尤其是库尔瓦坎,被认为是托尔特克人的后裔,而托尔特克人正是西北方那座已成废墟的城市托兰的居民。
  • 公认的神庙和祭司团体:所奉之神为整个盆地所承认,而非仅仅是部族守护神。
  • 属于自己的土地和纳贡者。

墨西加人有一位神维齐洛波奇特利、一份善战的名声和一座岛。作为一个政治体,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获取其余的一切,而让其他各项成为可能的关键是第三项:对此前文明的继承权。在14世纪的盆地,这个文明有一个名字——托兰,也有一个民族——托尔特克人,他们的城市已沦为废墟,位于西北约70公里处12。

一份已有两千年历史的遗产

他们要认领的东西,比他们所艳羡的任何一座城市都古老。墨西加人到来之时,中美洲宗教的主要元素早已存在了数千年,在一个又一个文明之间传承。260日仪式历是其中最古老的一项,纳瓦人称之为“托纳尔波瓦利”,玛雅人称之为“卓尔金”。伊万·施普拉伊茨、猪俣健和安东尼·阿韦尼测量了奥尔梅克和玛雅地区早期礼仪建筑群的朝向,发现“尤其是建于公元前1100年至前750年之间的建筑群,构成了使用260日历法的最早证据,比此前所知的文字记录早了数百年”5。最早可确切断代的书写日名“七鹿”,于公元前300年至前200年间绘在危地马拉低地圣巴托洛的一面墙上;正如戴维·斯图尔特及其合著者所写,它“代表了整个中美洲以及今日玛雅原住民社群所使用的260日占卜历中的一天”6。在围墙球场中进行的橡胶球赛几乎同样古老,到公元1千纪时,从洪都拉斯到北方荒漠都有人在打这种球7。

墨西加人最想继承的那位神,同样历史悠久。在湖东北方的大城特奥蒂瓦坎,约公元200年建起一座以羽蛇雕刻头像为饰面的金字塔。杉山三郎在其下方及四周发掘出一百多名作为奠基祭品被杀并埋葬的人的遗骸,其中许多人带着士兵的武装4。换言之,早在特诺奇蒂特兰出现一千年前,羽蛇就已与王权、战争和献祭联系在一起。特奥蒂瓦坎本身自6世纪起便已成废墟;其金字塔今天的名字都是纳瓦特尔语,由只知其为废墟的后人所取。从特奥蒂瓦坎衰落到墨西加人崛起,羽蛇崇拜又流经另一批城市,而墨西加人选中的祖先,正是其中之一——托兰。

传承:托兰如何变成一份遗产

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流行的托尔特克故事是一条直线:来自墨西哥中部图拉的一个武士民族在10世纪征服了尤卡坦的玛雅城市奇琴伊察,带去了他们的神克察尔科亚特尔(玛雅人称之为库库尔坎),并把柱廊和蛇柱建筑强加给这座玛雅城市;几个世纪后,墨西加人继承了图拉的衣钵。这一模式的经典表述,是阿尔弗雷德·托泽关于奇琴伊察及其圣井的两卷本研究,1957年由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出版10。推动这一模式的相似之处确实存在。奇琴伊察的武士神庙与图拉的B号金字塔布局相同:阶梯平台前设柱廊大厅,有蛇柱,有武士行进浮雕,还有腹上托器、半躺半卧的石像,即查克莫尔像。

一座阶梯状石砌神庙金字塔,正中有台阶,顶部饰有蛇头雕塑,前方高台上是一排排风化的方形石柱。
尤卡坦州奇琴伊察的武士神庙,建于约公元900—1100年,前方是一排刻有武士像的方形石柱廊。其布局、柱廊大厅和羽蛇柱与图拉B号金字塔极为相近,是图拉与奇琴伊察存在联系的最有力建筑证据。遗址由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管理,并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Vlad Podvorny. Temple of the Warriors, Chichén Itzá, c. 900–1100 CE (photographed 2021). Zona Arqueológica de Chichén Itzá, INAH.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0

圣地网络,而非征服

这条直线如今已站不住脚。1998年,威廉·林格尔、托马斯·加列雷塔·内格龙和乔治·贝在Ancient Mesoamerica上撰文指出,奇琴伊察的建造“主要可追溯至古典期晚期,即约公元700—1000年,而非后古典期早期”,这使其大部分建筑早于它据称所模仿的图拉;他们还指出,“通常被认定为托尔特克风格的图像,实际上属于更早的古典期末期”8。他们提出的替代解释是一张网络:特奥蒂瓦坎衰落后的几个世纪里,一种羽蛇崇拜跨越政治和语言边界传播开来,各个圣地中心吸引朝圣者,并共享同一种风格。奇琴伊察是这张网络的东部节点。敦巴顿橡树园出版的论文集Twin Tollans汇集了17位专家专门讨论这一问题;苏珊·吉莱斯皮在其中追溯了征服模式本身是如何建构起来的,称之为“一个考古学神话的形成”911。乔治·贝和威廉·林格尔在同一论文集中撰写的章节,则从陶器和聚落入手,自下而上地考察图拉与奇琴伊察交流的时间,而不是从纪念性建筑自上而下推断36。

据林格尔及其同事的认定,这张网络的主要中心如下8:

中心 地区 羽蛇证据
奇琴伊察 玛雅低地北部,尤卡坦 蛇柱、武士神庙、库库尔坎崇拜
霍奇卡尔科 莫雷洛斯西部 饰有蛇纹浮雕带的羽蛇金字塔
卡卡斯特拉 特拉斯卡拉 融合玛雅与墨西哥中部图像的壁画
埃尔塔欣 墨西哥湾沿岸,韦拉克鲁斯 采用共同的古典期末期风格的球场与浮雕
乔卢拉 普埃布拉 大金字塔,克察尔科亚特尔的首要朝圣圣所
图拉 伊达尔戈,盆地西北 B号金字塔、亚特兰蒂斯式石柱、查克莫尔像、柱廊大厅

阿尔弗雷多·洛佩斯·奥斯汀和莱昂纳多·洛佩斯·卢汉在Mito y realidad de Zuyuá一书中,把同一张网络解读为一种政治秩序:一套羽蛇王权体系——后来的玛雅和纳瓦文献把它与一个名为苏尤阿的神话起源地联系在一起——使不同族群的统治者得以借助共同的神祇和共同的授职仪式确立自身的合法性19。按照这一解读,“托尔特克”风格并非某个征服民族的徽记,而是一种跨地域宗教的视觉语言,图拉只是其若干都城之一。

鼎盛与终结中的图拉

尽管如此,图拉仍是一座大城。2021年,丹·希兰、罗伯特·科宾和罗伯特·鲍舍依据68个放射性碳测年数据和7个古地磁测年数据修订了该遗址的年代序列,估计托兰期城市面积约16平方公里13。阿尔瓦·瓜达卢佩·马斯塔切、科宾与希兰合著的综论Ancient Tollan,将图拉的鼎盛期定在后古典期早期,大致为公元900年至1150年,中心是大图拉礼仪区:那里有金字塔、球场、柱廊大厅,以及曾支撑B号金字塔神庙屋顶的四根玄武岩武士石柱12。科宾和马斯塔切在Arqueología Mexicana上撰文称,10至11世纪的图拉是“una gran ciudad de casi 15 km²”,即一座近15平方公里的大城,也就是编年史中那座历史上的托兰14。

终结发生在12世纪中叶。希兰及其同事写道:“托兰期约于公元1150年结束的估计最初由科宾(1978年)提出,这一年代至今仍得到最新测年及其他数据的支持。”13被称为“焚毁宫”的建筑中,烧过的灰泥所测得的古地磁年代集中在1140年和1175年前后,树木年轮证据则记录了1149年至1167年间的一场旱灾13。早期的说法把焚城归咎于入侵的北方民族。希兰团队则发现,“没有证据表明大图拉的焚毁与阿兹特克II期”民族有关,而后者正是盆地后来纳瓦人口的祖先;礼仪中心“在阿兹特克II期民族到来之前似乎就已被废弃并沦为废墟”13。

图拉自身的起源,让“谁模仿谁”的争论更加复杂。在托兰期城市出现之前,一座如今称为小图拉的早期中心占据了大图拉东北方的一座山丘。希兰、科宾和鲍舍指出,小图拉的浮雕已显示出“托尔特克”风格的元素,这关系到“关于托尔特克风格究竟首创于图拉还是奇琴伊察的持续争论”13。如今对证据最可信的解读,正是林格尔及其同事提出的那种:一种风格和一种崇拜同时在多个中心成长起来,在两三个世纪里经由朝圣者、商人和统治者相互交流,而不是一座城市向另一座城市输出自身836。

这一点对本条记录至关重要。墨西加人没有征服图拉,也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托尔特克人。他们继承的是一片废墟和一种名声,其余的都是他们自己拼凑出来的。

来自库尔瓦坎的血脉

第一块拼图是血统。库尔瓦坎——位于南岸、墨西加人曾在此充当依附者的城镇——宣称是托兰统治者的后裔。14世纪70年代,特诺奇蒂特兰的墨西加人推举第一位“特拉托阿尼”即第一代国王时,选中了阿卡马皮奇特利,他的父亲是墨西加人,母亲是库尔瓦坎人13。借由这位母亲,新王朝得以宣称拥有托尔特克血统。数十年来主持大神庙周边发掘的莱昂纳多·洛佩斯·卢汉直言其后果:“对墨西加人而言,权力的合法性建立在两种信念之上:其统治世系是克察尔科亚特尔神的后裔,并且通过特诺奇蒂特兰王朝开国君主阿卡马皮奇特利的血缘纽带与古老的图拉相连。”16

墨西加人讲述的托兰末代国王的故事,补上了这一宣称的另一半。纳瓦特尔语编年史Annals of Cuauhtitlan保存在《奇马尔波波卡抄本》中,由约翰·比尔霍斯特译出。书中讲述了托兰的祭司王托皮尔琴·克察尔科亚特尔:他遭巫师设计而蒙羞,离弃自己的城市,在一个“一芦苇”之年向东去往特利兰·特拉帕兰,即黑与红之地15。这一形象融合了人与神:一位冠以羽蛇之名、治理典范之城、又离它而去的统治者。米歇尔·格劳利希在Quetzalcóatl y el espejismo de Tollan中认为,这个托兰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海市蜃楼,是投射到过去的神话范本,而非被记住的真实城市24。无论其历史内核如何,它都为墨西加人提供了一条世系:从阿卡马皮奇特利经库尔瓦坎,一直上溯到克察尔科亚特尔本人。

发掘托兰

第二块拼图是实物。约从1350年起,阿兹特克晚期的人们重新定居图拉废墟周边,所做的远不止耕种。希兰、科宾和鲍舍描述了一种“对图拉废墟的执着,这与大神庙发掘所得的类似证据相呼应,表明此地确实就是阿兹特克人所称的托兰”13。阿兹特克晚期的定居者掘入古老建筑,托尔特克器物随之流入特诺奇蒂特兰。洛佩斯·卢汉和洛佩斯·奥斯汀的一篇论文,西班牙文版发表于Estudios de Cultura Náhuatl,英文版收入敦巴顿橡树园论文集The Art of Urbanism。他们把这一结果称为“某种新托尔特克主义”:墨西加人在特诺奇蒂特兰仿造图拉的查克莫尔像、亚特兰蒂斯式人像、旗手像和行进浮雕带,并将其安放在自己圣区的核心1718。论文的西班牙文标题恰如其分地道出了这种双向往来:“图拉的墨西加人与墨西哥-特诺奇蒂特兰的图拉”。他们认为,处于这一切中心的是“la díada Tollan-Quetzalcóatl”,即一座城市与一位神祇的组合18。

一尊斜卧的石像,残留红、蓝、白三色彩绘,双膝屈起,腹部托着一个圆形容器,躺在灰色灰泥地面上。
墨西哥城特诺奇蒂特兰大神庙早期建筑阶段(第二期,约公元1390年)特拉洛克神龛前,一尊仍在原位的彩绘查克莫尔像。这种腹上托器、半躺半卧的雕像类型最早见于图拉和奇琴伊察,被墨西加人采纳为其宣称的托尔特克传承的一部分。遗址由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下属的大神庙博物馆管理。
Luis Alvaz. Chacmool, Templo Mayor (Phase II), Tenochtitlan, c. 1390 CE (photographed 2003). Museo del Templo Mayor, INAH.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大神庙第二建筑阶段特拉洛克神龛前,至今仍躺着一尊涂有红、蓝、白三色的查克莫尔像,它是这项工程最显眼的遗存。这种雕像类型最早见于古典期末期的网络,却在图拉陷落两个世纪后建立的一座城市里被复制出来,复制者是一个从未属于缔造它的那张网络的民族。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到15世纪20年代,墨西加人已拥有一个身负托尔特克血统的王室,以及日益丰富的托尔特克形制。把这些转化为帝国意识形态的,是战争。1428年,特诺奇蒂特兰联合特斯科科和特帕内克城镇特拉科潘推翻了阿斯卡波察尔科,三座城市由此成为后来被称为阿兹特克的贡赋帝国的核心12。赢得这场胜利的墨西加统治者是伊茨科阿特尔,在位时间为1427年至1440年。此后九十年间,帝国的贡赋征收范围从墨西哥湾沿岸扩展到太平洋。托尔特克宣称由此从一桩家族事务,变成了关于谁有权统治中美洲的声明。

伊茨科阿特尔治下被焚毁的史书

影响最深远的改变是用火完成的。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的纳瓦合作者在16世纪汇编的材料中,有一段简短文字,见于《佛罗伦萨抄本》第10卷论述新西班牙诸民族的一章。纳瓦特尔语原文为:“Ca mopiaia in jtoloca, ca iquac tlatlac in tlatocat Itzcooatl, in mexico”2023。克莱门蒂娜·巴特科克的西班牙文译文延续了这层意思:“Porque se guardaba la historia; pero ardió cuando gobernaba Itzcóatl en México. Se hizo concierto entre los señores mexicas. Dijeron: 'No es conveniente que todo mundo conozca la tinta negra, los colores [...] porque se inventaron muchas mentiras'”23。译成中文,意思是:历史原本有所保存,但在伊茨科阿特尔统治墨西哥时被焚毁了;墨西加贵族们商定,不宜让所有人都知晓黑墨与彩色,因为其中编造了许多谎言。萨阿贡本人所写的西班牙文栏则说,这些图画之所以被焚毁,是因为贵族们“acordaron y mandaron que se quemasen todas, porque no viniesen a manos del vulgo y viniesen en menosprecio”,即商定并下令将其全部烧掉,以免落入平民之手而遭轻慢22。

巴特科克对这段文字的研究,是对其学术史最完整的梳理,其中列出了几种主要解读23:

  • 米格尔·莱昂-波蒂利亚把焚书解读为强制推行官方版本的墨西加历史,并认定伊茨科阿特尔的谋臣特拉卡埃莱尔是始作俑者。
  • 阿尔弗雷多·洛佩斯·奥斯汀认为,这是伊茨科阿特尔以维齐洛波奇特利神谕者的身份下达的命令,销毁的是一批作为合法遗产或战利品在各都城之间流转的档案。
  • 鲁道夫·范赞特维克将这次审查定在1433年,认为由伊茨科阿特尔与特拉卡埃莱尔共同实施。
  • 米歇尔·格劳利希认为,特诺奇卡人竭力将托尔特克人从记忆中抹去,并让维齐洛波奇特利取代克察尔科亚特尔的位置。
  • 费德里科·纳瓦雷特主张焚书只是部分的,而且焚书在中美洲并非西班牙人的发明。

巴特科克还提出了一点语文学上的保留:这个纳瓦特尔语动词既可表示焚烧,也可表示隐藏23。即便按最温和的解读,一座新近得胜之城的统治者也决定了民众能看到哪个版本的过去,而记载旧版本的典籍则被置于民众触及不到之处。

焚书与托尔特克宣称属于同一项工程。取代旧史书的,是后来保存在墨西加编年史中的叙述:在维齐洛波奇特利指引下从阿兹特兰出发迁徙,天命所归地在特诺奇蒂特兰建城,以及经由库尔瓦坎与托兰相连的王室世系13。一个来时没有过去的民族,如今有了一部官方的过去,而可能与之相悖的文献则已不复存在。

维齐洛波奇特利取代克察尔科亚特尔

宗教上的变化是一场合并,而且并不均衡。特诺奇蒂特兰大神庙历经七次主要的重建与扩建2,顶部设有一对神龛:一座供奉墨西加人自己的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另一座供奉整个地区古老的雨神特拉洛克。克察尔科亚特尔没能分得顶部两座神龛之一。他在圣区内以风神埃埃卡特尔的化身享有一座圆形神庙30,他的名字则被用作祭司团体的最高职衔。萨阿贡在《佛罗伦萨抄本》第3卷附录中对祭司的记述表明,当时有两位“克察尔科亚特尔”,即成对的大祭司,分别称为“克察尔科亚特尔·托特克·特拉马卡斯基”和“克察尔科亚特尔·特拉洛克·特拉马卡斯基”,一位侍奉维齐洛波奇特利,另一位侍奉特拉洛克25。

这一安排丝毫不差。托尔特克之神变成了一个头衔,由在金字塔顶端侍奉墨西加之神和古老雨神的人所担任。格劳利希认为特诺奇卡人让维齐洛波奇特利取代了克察尔科亚特尔,正是把这一安排解读为一种置换2324。洛佩斯·奥斯汀和洛佩斯·卢汉把羽蛇解读为合法王权之神,这就解释了为何这个名字必须保留:授予统治权的神,不可能被需要这份权利的统治者抛弃1819。

抄本一页:左下方一条绿羽巨蛇正在吞噬人形,上方和右侧是绘有日名符号与神祇头像的方格,配以点状数字,另有手写西班牙文注释。
《特列里亚诺-雷门西斯抄本》中,化身羽蛇的克察尔科亚特尔正在吞噬一个人,旁边是260日仪式历(托纳尔波瓦利)中的一个十三日周期。该抄本约绘于16世纪50至60年代的墨西哥,现藏法国国家图书馆(Mexicain 385);此图取自1899年卢巴摹本。西班牙文注释称这条蛇为“quetzalcoatle”。
Unknown Nahua painter. Codex Telleriano-Remensis, Quetzalcoatl as feathered serpent, c. 1550s–1560s (Loubat facsimile, 1899).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王者的托尔特克舞台:鹰之殿

这一宣称最清晰的实物表达,矗立在大神庙北侧不远处。据洛佩斯·卢汉描述,鹰之殿“建于公元1430年至1502年间,其间扩建三次”,以“丰富的新托尔特克装饰著称,其灵感来自四个世纪前在图拉城(公元950—1150年)盛行的一种风格”16。发掘者已清理出约86米长的彩绘石凳,上面雕刻着武装武士的行进队列,汇聚向一个用于自我献祭的草球,在形制和题材上都仿照图拉的行进石凳;其火盆饰有特拉洛克的面孔,曾被拿来与图拉的一件香炉相比较1626。希兰及其同事指出,图拉4号建筑的浮雕带与鹰之殿的石凳极为相似13。

这座建筑的功能,使这种借用带上了政治色彩。国王驾崩后在此停灵守夜,继任者在加冕前也在此举行仪式16。洛佩斯·卢汉写道:“在鹰之殿的第二阶段,处处可见对托尔特克文明的指涉,以向信众传达一种辉煌过去的观念。”16墨西加统治者要穿过装扮成托兰的殿堂,才能登上王位。洛佩斯·卢汉关于这座建筑的两卷本专著La Casa de las Águilas,逐阶段记录了这一工程26。

“托尔特克人充满智慧”

在墨西加人的语言里,托尔特克这个名字的含义发生了变化。《佛罗伦萨抄本》中专论这片土地诸民族的一章里,纳瓦作者对托尔特克人的描述,让这份遗产的地位不容置疑。按戴维·乔丹从纳瓦特尔语译出的文本:“托尔特克人俊美,全然纯洁,全然智慧。他们的作品无不精良,无不完美,无不奇妙,无不令人惊叹;他们的房屋华美,镶嵌马赛克,打磨光滑,涂饰灰泥,极为奇妙。”2120这段文字把技艺、文字和历法都归功于他们,并称托兰是“他们的祭司——名叫克察尔科亚特尔——的礼拜之地”21。

在16世纪的纳瓦特尔语中,“托尔特卡特尔”即“一个托尔特克人”,是指称能工巧匠的普通词汇,而“托尔特卡约特尔”即“托尔特克性”,意为卓越的技艺20。墨西加人就这样把中美洲文明的全部遗产都归功于一座已成废墟的城市。然而记录显示并非如此。《佛罗伦萨抄本》归功于托尔特克智慧的260日历法,早在公元前1100年就已体现在礼仪建筑群的朝向之中,比图拉建城早了两千年5。正规球场中的球赛,比托兰早了一千多年7。特奥蒂瓦坎雕刻羽蛇,比图拉的B号金字塔早了八个世纪4。图拉只是这些传统的晚期继承者,并非其发明者,墨西加人却把它奉为一切的源头。

历法与球场

墨西加人归功于托尔特克人的制度中,有两项贯穿其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托纳尔波瓦利”以二十个日名与一至十三的数字相配,形成260天的周期,每一天各有吉凶;祭司据此为孩子取名,挑选战争和贸易的日子,安排各种仪式2。它与365天的太阳年相互啮合,构成52年的大周期。周期结束时,盆地里的所有火都要熄灭,再在库尔瓦坎附近的星辰山上,于一名献祭者的胸口钻木取出新火。16世纪中叶为西班牙读者绘制的《特列里亚诺-雷门西斯抄本》,把历法的日子与正在吞噬一个人的羽蛇本身并置25。这一周期比任何纳瓦城市都古老:它正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圣巴托洛画师写作“七鹿”的那套历法,也是危地马拉高地玛雅守日人至今仍在使用的历法6。

球赛同样古老,也同样带有政治性。墨西加城市在圣区中修建工字形球场;在特诺奇蒂特兰,球场位于圣区内,紧邻埃埃卡特尔-克察尔科亚特尔神庙和大头骨架30。迈克尔·惠廷顿主编的展览图录The Sport of Life and Death,追溯了这项球赛三千年的历程:从最早的墨西哥湾沿岸和太平洋沿岸球场,到奇琴伊察的大球场,再到墨西加人;也追溯了它与献祭、丰产和太阳运行的关联7。墨西加人把这些制度归功于托兰时,说图拉拥有它们并没有错。他们错在——或者说,他们选择缄口不提的是——图拉同样是从前人那里继承了这些制度。

被取代的东西

托尔特克遗产并不只是增添。它还排挤了其他东西:

  • 盆地更早的图画史书:只要它们在伊茨科阿特尔治下被焚毁或收缴,其中记载的任何关于墨西加起源的版本也随之消失2223。
  • 老牌家族的宣称。 墨西加人通过阿卡马皮奇特利的母亲借用了库尔瓦坎的托尔特克血统,库尔瓦坎随后被并入帝国;曾使其与众不同的世系,变成了墨西加人的凭据116。
  • 克察尔科亚特尔的至尊地位:从古典期末期网络中的王权之神,降为一个祭司头衔和一座位于维齐洛波奇特利神龛之下的风神神庙2325。
  • 多中心网络本身。 一种曾以大致平等的地位联结奇琴伊察、霍奇卡尔科、乔卢拉和图拉的宗教,被改写为单一城市的遗产,而唯有墨西加人能宣称继承了它819。
  • 故事中玛雅部分的记忆。 在墨西加人的叙述中,托兰的智慧源自托兰本身;奇琴伊察可能早于图拉就已采用羽蛇风格兴建,却并未被视为源头811。

代价是什么

托尔特克遗产并非两个活着的民族之间的传承;在借用发生的那一刻,它也不像征服那样留下受害者。它的账单以另外三种方式支付:为使这一宣称具有排他性而销毁的记录;在这一宣称所支撑的帝国意识形态下夺走的生命;以及1521年之后,克察尔科亚特尔的故事被用来对付创造它的人。

记录的代价

第一项代价就是焚书本身。伊茨科阿特尔之前的史书没有任何已知的抄本存世。除了《佛罗伦萨抄本》所说的销毁原因——贵族们不愿平民知晓其内容,而其中所载正是贵族们如今所称的谎言——我们无从得知它们记载了什么202223。这一损失无可挽回。学者们今天所读的墨西加史书,无论是汤森所依据的编年史,还是吉莱斯皮所分析的王朝史,都源自取而代之的那个版本13。吉莱斯皮对这一版本在征服之后遭遇的判断,使损失雪上加霜:王朝史“被16世纪的记录者重新改写,不仅是为了颂扬祖先,也是为了理解征服与殖民统治带来的创伤”3。现代读者手中的,是一份修订之上的修订。

生命的代价

第二项代价是帝国规模的人祭。献祭远比墨西加人古老,特奥蒂瓦坎羽蛇金字塔的埋葬即为明证4,托尔特克宣称并没有创造它。然而,借托尔特克血统为自身正名的帝国,把献祭当作国家盛典来举行,在自己的神庙里,用战争中俘获的俘虏。诚实的清算必须从规模最大的单次事件说起:1487年阿维索特尔在位时为扩建后的大神庙重新举行的献祭典礼。希梅娜·查韦斯·巴尔德拉斯在2019年一项关于大神庙献祭遗存的生物考古研究中,汇总了编年史中的数字27:

来源 成书年代 1487年献祭典礼的受害者人数
《特列里亚诺-雷门西斯抄本》第39页正面 约16世纪50至60年代 2万
胡安·德·托克马达 1615年 6万
Annals of Cuauhtitlan,“八芦苇”年 1570年 8.04万(萨波特克人1.6万、特拉帕内克人2.4万、韦霍钦卡人1.6万、其他2.44万)
迭戈·杜兰 1581年 四天内8.04万(杜兰本人也怀疑这一数字)

克里斯蒂安·杜韦尔热和马文·哈里斯接受了这些高数字;约洛特尔·冈萨雷斯·托雷斯则反驳说,四天内杀死8.04万人,意味着“每小时屠杀47人,连续96小时不停,在20个地点同时进行”27。查韦斯·巴尔德拉斯的结论是:“至于与该建筑落成典礼相关的受害者人数,我认为这些估计相当可疑。”27她还指出了数字膨胀的来源:一部分源自墨西加人自己的官方历史,它夸大了帝国的权势;另一部分源自西班牙编年史家,“他们的叙述被用来为征服原住民正名”27。自命托尔特克后裔的王朝的宣传,与征服者的宣传,在同一种夸大上殊途同归。

考古学给出的是下限而非上限。2015年,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城市考古项目的考古学家,在危地马拉共和国街一栋房屋下发现了大头骨架,即特诺奇蒂特兰的巨型头骨架28:

  • 603颗头骨:据劳尔·巴雷拉·罗德里格斯和洛雷娜·巴斯克斯·巴林领导的发掘团队,截至2020年12月,已在该结构中辨认出603颗头骨,包括男人、妇女和至少三名儿童29。
  • 约1.1万块碎片与这座头骨架相关;它分五个建造阶段建成,其中至少一个阶段在阿维索特尔在位期间(1486—1502年)2829。
  • 在经清理和研究的214颗头骨中,46.3%为男性,37.4%为女性;其余因残缺不全或属于婴幼儿而无法判定性别28。
  • 头骨架尺寸约为34米乘12米;按每根木杆串五颗头骨计算,查韦斯·巴尔德拉斯估计其容量约为1.575万颗,而征服者安德烈斯·德·塔皮亚声称亲自数过13.6万颗27。

巴雷拉本人关于这次发掘的报告清楚表明,头骨架紧邻一座球场和埃埃卡特尔-克察尔科亚特尔神庙:羽蛇的神庙与帝国陈列头颅之处比邻而居30。

这些受害者是如何得来的,至今仍有争议。传统说法认为,帝国与特拉斯卡拉等未被征服的邻邦进行“花之战争”,主要是为了捕获俘虏。罗伯特·马丁2023年在Latin American Antiquity上发表的重新评估则认为,捕获俘虏并非主要军事目标,献祭所需的受害者数量相对较少,通过普通战争即可获得,而墨西加人的战略以贡赋为先31。无论哪种说法成立,头骨架上的死者都是真实的人,其中有妇女和儿童,他们死于一个借羽蛇宣称统治权的王朝的权威之下。

被用来反噬继承者的神话

第三项代价出现在帝国覆灭之后。世上最广为人知的克察尔科亚特尔故事是:1519年,墨西加统治者蒙特祖马把埃尔南·科尔特斯当成了归来的神,因而未加抵抗。卡米拉·汤森2003年在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上发表的文章推翻了这一说法:“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原住民曾经真正相信新来者是神,也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证据表明,在征服之前存在过关于克察尔科亚特尔从东方归来的故事。”32成型的版本出现在弗朗西斯科·洛佩斯·德·戈马拉约1552年的征服史中,也见于帝国覆灭一代人之后从纳瓦讲述者那里收集的证词32。托皮尔琴·克察尔科亚特尔离开托兰的传说,曾是墨西加王朝证明其血统的凭据,如今却被改写为预言王朝自身败亡的谶语,使被征服者看起来是向写在自己宗教里的命运投降。汤森对1519年墨西加人的结论纠正了这一点:“墨西加人自己立即意识到了技术差距,并以智慧和精明应对,而不是瞪大眼睛谈论神明。”32

在墨西哥中部,最先承受征服全部冲击的地方,正是克察尔科亚特尔自己的城市。1519年10月,科尔特斯率领一支包括数千名特拉斯卡拉盟军的军队进入网络的首要朝圣圣所乔卢拉,而特拉斯卡拉人正是墨西加“花之战争”中的宿敌34。10月18日,西班牙人及其盟军在供奉克察尔科亚特尔的大礼仪中心扣押了约一百名祭司,随后杀害了聚集在那里的乔卢拉人,又将神庙连同其中的祭司一并焚毁,完成了对这座城市的占领34。科尔特斯向查理五世报告说,“两个多小时内,有三千多人”丧生33。1529年启动的“离任审查”程序审查其所作所为时,以贝尔纳迪诺·巴斯克斯·德·塔皮亚为首的指控者称死者多达两万人。始终无人被定罪34。

典籍再度入火

账单上的最后一项,让墨西加人开启的循环画上了句号。1562年7月,在尤卡坦的马尼,方济各会修士迭戈·德·兰达主持了一场“信仰审判仪式”,焚毁了玛雅人存世的象形文字典籍——玛雅正是羽蛇网络远端的那个文明。兰达本人的记述(据阿尔弗雷德·托泽的译本)是中美洲文字史上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我们找到了大量用这些文字写成的书,由于其中无一处不见迷信与魔鬼的谎言,我们把它们全部烧掉了,他们对此惋惜至极,深感痛苦。”35这一理由与一个多世纪前墨西加贵族给出的几乎一字不差:书中满是谎言,民众没有这些书更好2223。如今世界各地存世的玛雅典籍寥寥无几。

账单

直白地列出,托尔特克遗产的代价是:

  • 墨西加人及其邻邦的帝国前史书:约15世纪30年代在伊茨科阿特尔治下被焚毁或收缴,以便用一部与托兰相连的单一官方历史取而代之2223。
  • 数以千计的献祭者:在帝国九十年间,死于一个借羽蛇宣称统治权的王朝之手。截至2020年,大头骨架已清点出603颗头骨,其中有妇女和儿童;而编年史所载单次事件最多8.04万人的数字,已被现代学术界否定272829。
  • 一个被变成托词的传说:1521年之后,克察尔科亚特尔离去的故事被改写,使被征服者看似成了自身被征服的共谋32。
  • 乔卢拉,克察尔科亚特尔之城:1519年10月18日,至少3000人、或许远多于此的人在此遇害,无人被定罪3334。
  • 马尼的玛雅典籍:1562年被焚,理由与墨西加贵族当年所用的一样35。

评级维持在3。焚毁史书是一项蓄意且永久的抹除行为,目的是使托尔特克宣称具有排他性;提出这一宣称的王朝所施行的献祭真实而大量,死者中有妇女和儿童。倘若这两件事是由这一宣称造成的,那么更高的评级也有理有据。但严格说来,并非如此。献祭比这一宣称早了一千多年,即使没有它也会延续下去;早在特奥蒂瓦坎,羽蛇就已是战争与献祭之神4。1519年及其后的暴力属于征服者自己,而克察尔科亚特尔传说被变成托词,是他人事后所为32。至于传承本身——借用一座死去城市的形制和一座活着城镇的血脉——也并未对源头发动战争。这份记录能够有把握地说的是:这份遗产是以摧毁一个民族自身的记忆为代价换来的,并且成了一个贡赋与献祭帝国为自身正名的语言。

墨西加人想成为发明文明之人的继承者。为了成为继承者,他们不得不摧毁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录;而在他们覆灭之后,他们一手构建的遗产又被拿来解释他们为何失败。

随之而来的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危地马拉高地玛雅守日人至今仍在使用的260日历法 作为墨西哥民族认同象征的克察尔科亚特尔 纳瓦特尔语中的“托尔特卡约特尔”(意为“托尔特克性”),用以指称卓越技艺 墨西哥城的大神庙与鹰之殿发掘 征服史通俗读物中“科尔特斯即克察尔科亚特尔”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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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引用本文
OsakaWire Atlas. 2026. "The Toltec past the Mexica claimed (c. 1430) — and the books burned" [Hidden Threads record]. https://osakawire.com/zh/atlas/feathered_serpent_toltec_to_mexica_1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