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约诸神随奴隶船渡海,化为坎东布雷教(约1830年)
奥约王国的崩溃如何让萨尔瓦多涌入大批操约鲁巴语的俘虏,获释的纳戈男女又如何把众多城镇的神祇汇聚于同一座神殿
19世纪30年代初,一位身负奥约王宫头衔的纳戈族自由民女子在萨尔瓦多主持一座尚戈神殿。她那趟奠基性的“非洲之行”,实为一次驱逐出境;在她之前,已有121万非洲人在巴伊亚登岸。
此前:巴伊亚的非洲人与众多城镇的神祇(约1700—1800年)
18世纪90年代,坐落于万圣湾畔的巴伊亚州萨尔瓦多,既是葡萄牙帝国的大城之一,也是大西洋世界最大的奴隶港口之一。自1549年建城至1763年,这里一直是巴西的首府;其财富仍来自雷孔卡沃——环绕海湾的一片肥沃弧形地带——的甘蔗作坊和烟草农场1。据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估算,1514—1866年间,1,347,121名非洲人被装船运往巴伊亚,1,213,691人活着登岸。只有里约热内卢地区接收得更多;两数之差约13.3万人,即途中死于海上者1。到18世纪末,非洲人及其后裔,无论为奴还是自由,已占城中居民的绝大多数。他们为城市挑运货物,沿街叫卖食物,在码头装卸,在奴隶船上当水手,在雷孔卡沃的蔗田里劳作。
巴伊亚与非洲的贸易有一个特点,决定了本记录所述的一切。自17世纪末起,巴伊亚商人用一种劣质烟草——拧成卷、以糖蜜腌制——在“米纳海岸”换取俘虏;这段西非海岸,英国人称之为奴隶海岸,史家则称之为贝宁湾。皮埃尔·韦尔热(Pierre Verger)的《潮涨潮落》(Flux et reflux,1968年)是研究这条航线的奠基之作,表明巴伊亚与维达、波多诺伏、巴达格里和拉各斯诸港构成一条绕开里斯本的直接双边环路,而且往来是双向的:船只、书信、布匹、可乐果,最终还有人,都会回流2。在巴伊亚,经由这条环路运来的俘虏被称为“米纳人”(Mina)。
卡伦杜、兄弟会与“民族”
坎东布雷教出现之前,先有calundu(卡伦杜)。该词源自金本杜语,17世纪末已见于殖民地宗教裁判所卷宗和格雷戈里奥·德马托斯的讽刺诗,指非洲人的治病、占卜与附体仪式。劳拉·德梅洛-索萨在《魔鬼与圣十字之地》(O Diabo e a Terra de Santa Cruz,1986年)中,依据宗教裁判所收到的告发重构了这些仪式:记载最详的是卢齐娅·平塔,一位安哥拉籍女性自由民,1739年在米纳斯吉拉斯的萨巴拉附近被告发为女巫,1742年被押往里斯本,遭宗教裁判所监禁,经信仰审判仪式后被流放3。按照路易斯·尼古拉乌·帕雷斯的概括,卡伦杜是一种“更为个体化、流动性更强”的实践:一位疗愈者面对的是一批主顾,而非一座神殿里的会众4。
巴伊亚的非洲人还有别的组织。天主教平信徒兄弟会(irmandades),首推黑人玫瑰圣母兄弟会,按肤色和非洲出身组织丧葬、游行与互助。搬运工和脚夫的劳作帮伙(cantos)同样按出身划分。从兄弟会、帮伙和奴隶船中,产生了殖民时代的nações,即“民族”:安哥拉、热热、米纳、豪萨,后来又有纳戈。这些与其说是非洲原有的族群,不如说是奴隶贸易制造、继而被人们认同的类别。卡斯蒂略与帕雷斯形容纳戈是“一个统称”,囊括来自不同地区、“未必自认属于同一族群”的人5。帕雷斯称兄弟会、帮伙和早期坎东布雷神殿为塑造这些身份的“社交空间”4。
18世纪的巴伊亚,约鲁巴人尚未占多数。18世纪的米纳俘虏,主要是来自阿拉达、韦达和达荷美诸王国、操格贝语的人,在巴伊亚被称为Jeje(热热人)。帕雷斯追溯热热人的存在“始于18世纪初”,并认为正是他们的vodun(伏都神)崇拜,为巴伊亚提供了第一个“教会式或修院式”宗教团体的范本,有入会仪式,也有固定的祭坛4。这是衡量后文的标尺:操约鲁巴语的俘虏到来时,城中早已有了非洲神殿的组织形式。
- 卡伦杜(17—18世纪):个体化的治病与占卜,词汇多源自中部非洲,遭宗教裁判所追诉3。
- 兄弟会(irmandades):天主教的合法团体,按肤色和“民族”组织,是非洲裔巴伊亚的公开面孔。
- “民族”(nações):安哥拉、热热、米纳、豪萨、纳戈——由贸易类别演变而成的社会身份5。
- 热热伏都神殿(18世纪起):最早的修院式非洲神殿,有入会者,也有常设神龛4。
大洋彼岸:一城一神
环路另一端,尼日尔河下游以西的森林与草原上,生活着19世纪才被称为约鲁巴人的人群。他们当时并不如此自称。“约鲁巴”原是豪萨人对奥约人的称呼;把它扩展到所有说这种语言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是19世纪的事,推动者是基督教传教士、塞拉利昂和拉各斯的获释归国者,以及编写首批约鲁巴语语法书的英国圣公会神职人员。J. D. Y. 皮尔的《宗教相遇与约鲁巴人的形成》(Religious Encounter and the Making of the Yoruba,2000年)对此已有阐明6。18世纪时,奥约、克图、伊杰布、埃格巴、伊费和伊杰沙的人分属不同国王,操不同方言,奉不同神祇。
这些神就是orisa(奥里沙),每一位都扎根于某个地方。雷神尚戈是被奉为神明的奥约第四代国王。约鲁巴圣公会牧师塞缪尔·约翰逊于1897年完成、1921年出版的《约鲁巴人史》记载,尚戈“死后被他的友人奉为神明”,其标志是石斧头,即“雷石”7。奥顺属于河流和奥索博城;猎神奥绍西属于克图王国,那里的王室土地都献给了他8;耶莫贾属于奥贡河与埃格巴人;奥巴塔拉属于伊莱-伊费。一座城镇或许有数十种崇拜,但每种崇拜都有自己的祭司、自己的信徒世系和自己的节庆,人或生而属之,或受召而入。卡琳·巴伯1981年的经典论文《西非人如何造神》认为,奥里沙在城中的尊卑取决于信众的多寡与虔诚:被冷落的神便会萎缩9。

诸崇拜之上是伊法,即巴巴拉沃的占卜体系,以十六主卦、256种组合告诉求卜者向哪位奥里沙献祭、如何献祭;约翰逊记载,伊法崇拜“由奥约国王奥菲兰正式承认”7。与之并立的,还有祖灵面具会埃贡贡和土地崇拜社团奥格博尼,后者在许多城镇起着制约国王的作用。而在奥约,高居这一切之上的是王宫。奥约国王阿拉芬与酋长议事会“奥约梅西”共治,并拥有一支骑兵;凭借骑兵,奥约自17世纪起称霸尼日尔河与海岸之间。罗宾·劳认为,作为一个奴隶贸易国家,奥约的鼎盛期在18世纪80年代10。尚戈崇拜是奥约的国家崇拜,其女大祭司是一位宫廷女官。
传播:奥约崩溃与萨尔瓦多的纳戈人(1789—1850年)
没有任何东西是被“派送”过去的。没有哪位祭司启程去海外创立教会,也约鲁巴诸国对巴伊亚的兴趣也仅限于市场。渡过大西洋的是人,是被当作俘虏卖掉的人;他们带去的,是不靠行李就能随身带走的东西:所受的训练、歌谣、赞颂诗,诸神的名号与好恶,如何为一块石头开光,如何解读一次占卜。这场迁徙的规模由战争决定。戴维·埃尔蒂斯依据航次数据所作的重构是研究的起点:“由此推得,操约鲁巴语者的迁徙总数为96.8万,其中三分之二于1776年至1850年间被运往美洲”11。在运往美洲的全部非洲人中,操约鲁巴语者不足9%,但其中远超三分之二只去了三个地方:圣多明各、古巴和巴伊亚;“相比之下,在巴伊亚,他们可能占到近40%,是人数最多的单一群体”11。
1789年的克图:在伊沃耶被掳的公主
巴伊亚档案中最早有名可查的约鲁巴俘虏来自克图,即与达荷美接壤、位于最西端的约鲁巴王国。1789年,达荷美军队进攻克图的伊沃耶城,掳走约2000人,其中大多数很可能在维达被卖掉8。据萨尔瓦多阿拉克图神殿的口述传统,其中有一名王族女孩,名叫奥坦佩·奥雅罗,与孪生姐妹一同被掳。莉萨·厄尔·卡斯蒂略的谱系研究在巴伊亚文献中找到了她,即玛丽亚·多罗萨里奥,是一名女性自由民,1807年至1816年间生育子女,1850年8月26日卒于萨尔瓦多,享年“六十五岁以上”;姓氏奥雅罗对应克图五大王族世系之一的阿罗,而阿拉克图神殿的土地正献给克图的王室奥里沙奥绍西8。阿拉克图神殿自认历史始于1807年,是巴伊亚克图系最古老的神殿之一。
奥约的陷落与约鲁巴战争
俘虏的洪流一代人之后才真正到来,源于奥约本身的崩溃。其大致经过如下,具体年代经罗宾·劳于1970年重新考订12:
- 约1817年:奥约地方军统帅(称号为“阿雷-奥纳-卡坎福”)阿方贾在伊洛林起兵,向穆斯林和逃奴敞开城门,并与效忠索科托哈里发国的富拉尼教士结盟10。
- 约1817—1826年:奥乌战争,伊费与伊杰布联军摧毁奥乌城;埃格巴诸城随之陷落。
- 约1823年:伊洛林落入富拉尼人之手;奥约北部诸省尽失。
- 约1830年:埃格巴难民建立阿贝奥库塔;战火向南蔓延,逼近海岸和奴隶港口。
- 约1835—1836年:阿拉芬的都城奥约-伊莱被弃;新奥约在远方的南部建立10。
每一阶段都在为波多诺伏、巴达格里、拉各斯和维达的奴隶囚栏输送人口,巴伊亚的烟草船则照单全收。萨尔瓦多非洲人口的变化之精确,足以列表呈现,数据来自若昂·若泽·雷斯与贝亚特丽斯·马米戈尼安对奴隶财产清单的分析:
| 年份 | 操约鲁巴语者(纳戈人)占萨尔瓦多非洲出生奴隶的比例 | 来源 |
|---|---|---|
| 1820年 | 16% | 雷斯与马米戈尼安13 |
| 1835年 | 31% | 雷斯与马米戈尼安13 |
| 19世纪50年代 | 76%(占西非人的86%) | 雷斯与马米戈尼安13 |
| 1830—1850年 | 1831年禁令之后,约7.6万非洲人被非法运抵巴伊亚登岸 | 卡斯蒂略与帕雷斯,据埃尔蒂斯5 |
巴西1831年11月7日的法律宣布奴隶贸易为非法,此后登岸的每一个非洲人均为自由人;然而法律形同虚设,船只照旧在伊塔帕里卡岛、弗拉德斯岛和伊塔普阿海滩卸货,直到1850年9月4日的法律——《欧塞比奥·德凯罗斯法》——得到执行为止5。换言之,创立坎东布雷教的纳戈人,很大一部分是以巴西法律本身认定为“非法奴役”的身份抵达的。

伊亚·纳索:萨尔瓦多街头的王宫头衔
这些俘虏中有人受过奥约诸崇拜乃至其国家崇拜的训练。巴伊亚最古老的纳戈神殿Ilê Axé Iyá Nassô Oká,通称恩热纽韦柳白屋,以一位被传统称为伊亚·纳索的人命名。约翰逊对阿拉芬王宫的记述解释了此名:“伊亚-纳索掌管尚戈崇拜,凡相关事务均由她负责。国王供奉尚戈的私人神堂即设于她的居所”7。巴伊亚人类学家维瓦尔多·达科斯塔·利马指出,伊亚·纳索因此并非人名,而是头衔,是阿拉芬宫中尚戈崇拜的最高职位5。萨尔瓦多这座神殿的创立者,或确实拥有、或自称拥有奥约王宫雷神女祭司的头衔。
各神殿自身的传统说,第一份axé,即开光奠基之物,由三位女性——伊亚·纳索、伊亚·德塔和伊亚·卡拉——埋设在萨尔瓦多市中心巴罗奇尼亚教堂的后面,后来才迁到恩热纽韦柳。卡斯蒂略和帕雷斯未找到巴罗奇尼亚旧址的任何文献,找到的是19世纪30年代前半期在帕索街运作的一座尚戈坎东布雷神殿,“很可能由弗朗西斯卡·达席尔瓦,即伊亚·纳索主持”,且“在马莱起义之后中断了活动”5。本记录所取的代表年份“约1830年”,指的就是这座神殿。
1835年与“非洲之行”
1835年1月24日至25日夜间,正值斋月,数百名非洲穆斯林在萨尔瓦多起事,其中大多数是纳戈人。马莱起义是美洲规模最大的城市奴隶起义,数小时内即被镇压14。随后的镇压中,城中每个纳戈人都成了嫌疑人。伊亚·纳索的儿子们受到牵连;她于1836年3月13日向省议会递交请愿书;1836年5月26日,帝国司法部将弗朗西斯卡·达席尔瓦的监禁判决改为驱逐出境5。1837年10月,弗朗西斯卡与丈夫若泽·佩德罗·奥特兰这对获释纳戈人领到前往非洲海岸的护照,与他们同船的还有人称奥巴托西的马塞利娜·达席尔瓦及其女儿玛丽亚·马达莱娜5。
各神殿始终铭记这趟航程:创始者“回到非洲”更新学识,载誉而归。卡斯蒂略和帕雷斯的结论是,他们找到的文献“有力地”印证了伊亚·纳索、马塞利娜和马达莱娜非洲之行的口述传统,“也把那次著名的归来置于马莱起义的政治局势之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神殿集体记忆中被如此热切珍藏的同一趟旅程”5。这趟朝圣,其实是一次驱逐。伊亚·纳索再未在巴伊亚出现。马塞利娜则回来了:自19世纪40年代中期起,以她名义签署的文件重新出现,她一直主持神殿,直至1885年6月27日去世5。恩热纽韦柳院址确凿可考的记录始于1890年,土地租自卡内罗·德坎波斯家族5。
此后的诸神殿
经由继承纷争与另立门户,白屋孕育出萨尔瓦多其他几座伟大的克图系神殿:
- 甘图瓦神殿(Ilê Iyá Omi Axé Iyamassê):传统上定于1849年,由玛丽亚·茹利娅·达孔塞桑·纳扎雷创立。
- 奥波·阿方贾神殿(Ilê Axé Opô Afonjá):20世纪初(按传统为1910年)由白屋出身的欧热尼娅·安娜·多斯桑托斯,即阿妮娜母亲(1869—1938年),在圣贡萨洛-杜雷蒂鲁创立。
- 阿拉克图神殿(Ilê Maroiá Láji):出自克图王族,自认历史始于1807年8。
与之并存的还有热热系神殿(博贡神殿、卡舒埃拉的塞雅·洪德神殿)和安哥拉系神殿;巴伊亚每座坎东布雷神殿都逐渐以所属“民族”自我界定4。1862年,警方在萨尔瓦多的住所中逮捕了一位获释的纳戈占卜师多明戈斯·索德雷;若昂·若泽·雷斯为他所写的传记显示,这位受过约鲁巴训练的巴巴拉沃于1835—1836年间获释,为谋求自由的奴隶施行伊法占卜15。到19世纪下半叶,纳戈语已成为城中占主导地位的非洲语言,巴伊亚坎东布雷教的宗教词汇——orixá、axé、ebó、iyalorixá——都来自约鲁巴语。
改变了什么,取代了什么
一个屋檐下的众多奥里沙
决定性的变化在于汇聚。在约鲁巴地区,一种崇拜属于一座城镇、一个世系;一个人侍奉一位奥里沙,或许两位,而邻镇的神是别人的神。在萨尔瓦多,却无城镇可归。19世纪30年代的一位纳戈族女性自由民,可能来自奥约,邻居来自克图,同期入会者来自埃格巴或伊杰沙,而他们的神从未共处一龛。巴伊亚的神殿把诸神请进了同一座神龛。雷斯和马米戈尼安对此表述得十分精确:“正如天主教堂在同一屋檐下敬奉多位圣徒,纳戈坎东布雷教开创了一种传统,把来自约鲁巴地区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奥里沙汇聚于同一屋顶之下”13。在同一座terreiro里,奥约的尚戈、克图的奥绍西、奥索博的奥顺、埃格巴的耶曼贾,以及奥贡、奥沙拉和奥莫卢,各自拥有一座神龛(assentamento)、一套节庆历法和一批入会者。
帕雷斯补充了一个限定,事关这是谁的创造。把多位神祇汇聚于一座神殿,至少从18世纪起就在格贝伏都神崇拜中有清晰的先例,因此它“并不只是”纳戈人的一项“本地‘发明’”4。巴伊亚最早的修院式神殿是热热人建起来的;纳戈人借用了这一形式,并在其中安放了奥里沙。由此产生了一种新的宗教机构,在大洋两岸都没有完全相同的前例:
- 一座神殿(terreiro、ilê)容纳一整个神系,而不是一座神龛供奉一位神。
- 统一的仪式次序,即xirê,诸奥里沙按固定顺序受到歌颂,以埃舒开场。
- 闭关入会(feitura),之后入会者(iaô)便归属于一位奥里沙和一座神殿,并拥有一个由“圣中”母亲、父亲和兄弟姐妹组成的仪式家族。
- 以“民族”(nação)——克图、热热、安哥拉——作为礼仪与正统性的单位,取代了非洲的城镇。
- 约鲁巴仪式语言,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无人使用之后,仍在歌谣与祷词中保存下来。
圣徒与奥里沙
第二项变化在于与天主教圣徒的关系。非洲诸神藏身圣徒背后以瞒过奴隶主——这一常见印象更多源自20世纪,而非19世纪。坎东布雷教的第一位民族志学者、巴伊亚医生雷蒙多·尼纳·罗德里格斯在19世纪90年代观察到,巴伊亚的非洲人“把他们的圣徒或奥里沙与天主教圣徒视为同一类别,尽管二者截然有别”16。他描述过一位同时虔奉受孕圣母和奥贡的神殿母亲,曾在圣诞夜中断奥巴塔拉的节庆,赶去参加子夜弥撒16;他还记录了坎东布雷教妇女在星期四清洗邦芬教堂——奥沙拉的教堂——的仪式16。万达·塞拉菲姆引述了他的结论:对巴伊亚的非洲人来说,天主教圣徒乃至对圣子的祈祷,都是outras tantos orisás,即“又多出来的一批奥里沙”17。他写道,继续断言巴伊亚的非洲人是天主教徒,é portanto, alimentar uma illusão,即“无异于助长一种幻觉”17。
具体的配对因神殿而异:奥沙拉对应邦芬主耶稣,耶曼贾或奥顺对应圣母的各种形象,奥贡对应圣安东尼或圣乔治,奥莫卢对应圣拉撒路16。这种对应不是伪装,而是双重归属。大多数坎东布雷教入会者都受过天主教洗礼,加入了兄弟会,也在教堂为亡者举行葬礼。尼纳·罗德里格斯本人囿于当时的种族科学,把他所研究的非洲人视为低等种族,认为其“拜物教”无法上升为一神教;本记录引用他,是把他当作观察者,而非权威16。

女性的神殿
第三项变化关乎谁掌握权威。在奥约,伊亚·纳索只是众多宫廷职位之一;在那套崇拜体系中,男性祭司、国王的官员和巴巴拉沃占卜师掌握着大部分公共宗教权力。在巴伊亚,几座伟大的克图系神殿却由女性创立和主持:白屋有伊亚·纳索、马塞利娜·奥巴托西、玛丽亚·茹利娅·德菲格雷多;甘图瓦有玛丽亚·茹利娅·达孔塞桑·纳扎雷及其继任者;奥波·阿方贾有阿妮娜母亲。1938—1939年在萨尔瓦多从事田野工作的美国人类学家露丝·兰德斯,把她论述坎东布雷教的著作命名为《女人之城》(The City of Women,1947年),并把克图系神殿描述为母权制18。这一说法言过其实——热热系、安哥拉系以及后来许多克图系神殿都由男性主持,所有神殿中也都有男性担任不可或缺的仪式职务——但纳戈创始神殿由获释的非洲女性领导,则是有据可查的事实5。
传播中被取代的东西
巴伊亚的综合保留了约鲁巴宗教的许多内容,也舍弃了许多。渡海途中被取代或削弱的有:
- 以城镇为崇拜单位。 意义源自某条河流、某座山丘或某个王族世系的崇拜,与其根源相脱离。克图诸王的猎神奥绍西,在萨尔瓦多成了一个“民族”的主保神8。
- 国王。 奥约的尚戈崇拜是为阿拉芬提供正统性的国家崇拜;巴伊亚没有阿拉芬,尚戈的王权象征便转而附着于神殿及其母亲们7。
- 伊法的首要地位。 19世纪巴伊亚的巴巴拉沃寥寥无几,其传承几近断绝;占卜大多转由神殿的母亲或父亲以贝壳卦(jogo de búzios)施行19。
- 埃贡贡与奥格博尼。 祖灵面具会仅在伊塔帕里卡岛上的少数几座神殿中幸存;制约约鲁巴国王的土地社团则未能作为一种机构渡海。
- 卡伦杜。 流动的疗愈者让位于修院式神殿;巴伊亚的中部非洲实践被并入“安哥拉”民族,所遵循的仪式次序日益由纳戈人确立4。
纳戈纯正性:谁建构了非洲起源
最后一项变化发生在废奴之后,关乎声望而非仪式。到20世纪初,萨尔瓦多的克图系神殿被其领袖和研究者标榜为美洲非洲宗教最纯正的遗存,安哥拉系与caboclo(卡博克洛)神殿则被视为混杂而堕落。三位学者拆解了这一等级秩序:
- 贝亚特丽斯·戈伊斯·丹塔斯在《纳戈祖母与白人老爹》(Vovó Nagô e Papai Branco,1988年)中,以塞尔希培州拉兰热拉斯为例表明,“纳戈纯正性”是一种与白人庇护者和知识分子协商而成的地方性主张,在不同地方含义各异20。
- 斯特凡尼娅·卡波内在《坎东布雷教中的非洲追寻》(La quête de l'Afrique dans le candomblé,1999年)中认为,诉诸非洲是宗教场域内争取正统性的一种策略,并以埃舒形象的变迁加以论证21。
- J. 洛兰德·马托里在《黑色大西洋宗教》(Black Atlantic Religion,2005年)中,把约鲁巴纯正性的意识形态追溯到19世纪90年代约鲁巴文化复兴时期的拉各斯——当时的归国者为捍卫约鲁巴文明而对抗英国的种族主义——也追溯到马蒂尼亚诺·埃利塞乌·多邦芬(1859—1943年)等巴伊亚人,他曾在拉各斯求学,并把拉各斯模式带回了巴伊亚19。
谈到赫斯科维茨、巴斯蒂德和韦尔热的“遗存”学派,帕雷斯批评最为尖锐:这种阐释“也为坎东布雷教实践者中的‘传统派’所接受,强化了关于这一机构族群与仪式‘纯正性’的意识形态,并在历史‘神话’的加持下,维系着一种把传统视为一成不变之重复的观念”4。这一切并不减损坎东布雷教的非洲属性,只是表明,坎东布雷教是19世纪巴伊亚以非洲材料完成的创造,创造者是失去了这些材料故土的人;后来,又被需要这一主张才能生存下去的人宣称为纯正。
漫长的余响
这条把俘虏向西运送的环路,也把人向东送回,而这股回流滋养这一宗教长达一个世纪。1835年后离开巴伊亚的获释非洲人定居于维达、波多诺伏、阿格韦和拉各斯,其后裔称为阿古达人,即“巴西人”,他们建起巴西式房屋和教堂,与萨尔瓦多保持贸易;韦尔热记录了直至19世纪晚期仍连接两岸的那些家族与船只2。巴伊亚人航行到拉各斯经商、求学、入会,带回布匹、可乐果、黑皂和权威19。20世纪30年代,阿妮娜母亲听从马蒂尼亚诺·多邦芬的建议,在奥波·阿方贾设立了由十二位“尚戈大臣”(obás de Xangô)组成的机构;她是在用拉各斯人对奥约宫廷的理解,构建一项巴伊亚的制度,而此时距奥约-伊莱被弃已过去一个世纪19。
进入20世纪,这一宗教随巴伊亚移民传到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又越境进入乌拉圭和阿根廷,既吸引了巴伊亚黑人,也吸引了白人和中产阶级入会者。作家、画家和学者——若热·亚马多、卡里贝,以及在达荷美以“法通比”之名受封巴巴拉沃的韦尔热——使坎东布雷教成为巴伊亚官方形象的一部分,州里的旅游业随后也将其采纳21。卡波内笔下由此形成的宗教场域中,各神殿竞相宣称与非洲联系最紧密,以争夺正统性;一些入会者如今还远赴尼日利亚,为当年由自家祖母在萨尔瓦多创制的仪式“重新非洲化”21。在这个意义上,最初的传播方向已部分逆转:巴西人如今前往操约鲁巴语的尼日利亚,寻找的恰是巴伊亚神殿自己发明的纯正性。
代价几何
奥里沙崇拜传入巴伊亚,没有和平的版本。每一个把它带过大西洋的人,都是作为财产被运过去的;由此诞生的宗教,在创立后一个半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都遭巴西国家迫害。代价分四层:运来其创始者的奴隶贸易,1835年后的报复,非洲人社群内部的奴隶制,以及对这一宗教的长期刑事化。
渡海
数字居首,因为它们最为庞大。据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估算,1514—1866年间运往巴伊亚的1,347,121名非洲人中,登岸者为1,213,691人:约13.3万人死于海上,大约每十人中就有一人1。埃尔蒂斯统计的96.8万名操约鲁巴语的离境者,大多是在奥约崩溃的战争中被掳的人;按他的数字,其中三分之二在1776年至1850年间离开11。每一个数字都始于一次袭掠。1789年在伊沃耶,达荷美一次进攻掳走的2000名俘虏中,就有那个后来创立阿拉克图神殿的孩子8。1830年至1850年间,约7.6万非洲人无视巴西本国法律被运抵巴伊亚登岸,而这部法律宣布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5。
制造这些俘虏的战争,也摧毁了这一宗教的源头机构。奥约-伊莱——其王宫中设有伊亚·纳索供奉尚戈的神龛——于19世纪30年代中期被弃10。为白屋留下名字的那个职位,在其故城消亡的那十年,恰是一位身负此头衔的女性被逐出萨尔瓦多的十年。
1835年:报复
马莱起义由穆斯林领导,一夜即被粉碎,惩罚却落在萨尔瓦多每个非洲人头上。近70名起义者在战斗中丧生,五百余人被判处死刑、监禁、鞭刑或驱逐出境14。巴伊亚州司法法院整理的庭审记录勾勒出大致轮廓22:
- 289名被告受审。
- 1835年5月14日,四人被枪决:若热·达克鲁斯·巴尔博扎(阿贾伊)、佩德罗、贡萨洛和若阿金。
- 帕西菲科·利库坦,一位穆斯林教师,免于一死,被判处鞭刑1000下。
- 纳西索在受1200下鞭刑期间死去。
- 1835年5月13日颁布的第9号省法授权驱逐获释非洲人,并向留下者征收特别税;当局签发了约700份前往非洲的护照,1835年11月,首批200名被逐者搭乘Maria Damiana号驶往维达22。
卡斯蒂略和帕雷斯概述雷斯的研究,称此后数年是“非洲人社群——尤其是纳戈人——饱受威胁、迫害乃至恐怖的时期”;仅持有一张阿拉伯文纸条便被视为参与起义的证据,数以千计的获释非洲人离开了巴伊亚5。弗朗西斯卡·达席尔瓦,即伊亚·纳索,便是其中之一。削弱这一宗教创始一代的,正是这场镇压;而其创教传说后来却把它记成了一次更新之旅。
神殿内部的奴隶制
坎东布雷教的创始者并不置身于运来他们的奴隶社会之外;他们身处其中,有些人还因此发达。白屋的第二任母亲马塞利娜·达席尔瓦,即奥巴托西,一生中至少拥有过18名奴隶,大多是纳戈族女性;加上她女儿名下的,这个家族在1844年至1878年间共拥有21人5。她的遗嘱称她为natural da Costa d'África,即“非洲海岸出生者”;卡斯蒂略和帕雷斯正是借助这类文献重构了神殿的历史5。本记录之所以直言不讳,是因为另一种说法——创始一代全是纯粹的受害者——不过是纯正性神话的又一版本,且并不属实。巴西的奴隶制一直持续到1888年5月13日。马塞利娜去世时,距奴隶制终结还有三年。
占卜即犯罪
废奴之后,共和国把这一宗教变成了治安问题。1890年《刑法典》惩处非法行医(第156条)、民间疗法(curandeirismo,第158条),并在第157条中惩处espiritismo, a magia e seus sortilégios(通灵术、巫术及其符咒),以及使用护身符和算命para fascinar e subjugar a credulidade pública,即“蛊惑、操控公众的轻信”23。这些条款被用于坎东布雷教。迫害早在共和国之前便已开始——1862年7月25日下午四点半,年约七十的多明戈斯·索德雷因占卜和“巫术”被捕,五天后获释,并被警告须放弃坎东布雷,否则将遭驱逐15——但在共和国之后才成为体系。
- 20世纪20年代:警察局长佩德罗·德阿泽维多·戈尔迪略,人称“佩德里托”,突袭萨尔瓦多的各座神殿,逮捕女祭司,没收圣物;部分被没收的物品一直存放在警方的犯罪博物馆里,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安热拉·吕宁对1920年至1942年间报刊与警方记录的研究,记载了这场运动以及推波助澜的报纸鼓噪24。
- 1969年:第22.763-A号州法要求各神殿向赌博与风化警察局登记,并缴费领取许可证25。
- 1976年1月15日:州长罗伯托·桑托斯签署第25.095号法令,免除非裔巴西宗教团体的警方登记、缴费和许可义务25。
换言之,《刑法典》颁布后的八十六年里,巴伊亚坎东布雷节庆的鼓声,须经风化警察许可方能响起。
2000年的伊塔普阿
迫害并未随法令终结,只是换了人。1988年,吉尔达西娅·多斯桑托斯-桑托斯,即吉尔达·德奥贡母亲,在伊塔普阿创立了奥贡阿巴萨神殿,而那片海滩正是当年非法奴隶船卸货之处。1999年,一份福音派报纸刊登她的照片,标题斥之为“江湖骗子”;随后她的神殿遭闯入,她本人遇袭。2000年1月21日,她死于心脏病发作26。2007年12月27日颁布的第11.635号联邦法律,将1月21日定为巴西全国反宗教不宽容日23。彼时,白屋已被列为国家遗产:1984年5月31日,国家历史与艺术遗产研究所(IPHAN)咨询委员会批准对其实施保护(案卷号1067-T-82),1986年正式确认列入名录,使之成为巴西第一座被认定为国家遗产的terreiro,也是第一座获此认定的非天主教神殿27。
账单
| 层面 | 付出了什么 | 由谁付出 |
|---|---|---|
| 奴隶贸易 | 约121万人在巴伊亚登岸;约13.3万人死于海上;操约鲁巴语的离境者总计96.8万 | 约鲁巴战争与达荷美战争中的俘虏111 |
| 非法贸易 | 1830—1850年间违反1831年法律登岸约7.6万人 | 被法律宣布为自由人的非洲人5 |
| 1835年 | 约70人丧生;五百余人被判刑;4人被枪决;鞭刑最高达1200下;驱逐出境 | 萨尔瓦多的纳戈人及其他非洲人22 |
| 内部的奴隶制 | 一位创始母亲至少拥有18名奴隶 | 被奴役的纳戈族女性5 |
| 刑事化 | 1890—1976年:突袭、逮捕、没收、警方许可 | 坎东布雷神殿及其领袖25 |
| 宗教不宽容 | 神殿遭袭;2000年吉尔达母亲之死 | 今天的信众26 |
这份账单首先且绝大部分由俘虏支付;奴隶贸易结束后的一个世纪里,他们建立的宗教又再次支付。他们由此造就的一切至今屹立:瓦斯科·达伽马大道上的白屋、甘图瓦、奥波·阿方贾、阿拉克图,以及遍布巴西的数千座其他神殿。它们仍在用一种大多数成员已不再会说的语言,向约鲁巴地区那些城镇的神祇歌唱——而那些城镇,没有一位创始者是自愿离开的。
随之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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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91789年:达荷美军队袭击克图王国的伊沃耶城,掳走约2000名俘虏;其中一人名叫奥坦佩·奥雅罗,日后在萨尔瓦多创立阿拉克图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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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约1817年:奥约地方军统帅阿方贾在伊洛林起兵反叛;奥约崩溃引发的连年战争,开始让贝宁湾的各个奴隶港口挤满操约鲁巴语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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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019世纪30年代初:一座尚戈坎东布雷神殿在萨尔瓦多的帕索街运作,主持者很可能是弗朗西斯卡·达席尔瓦,即伊亚·纳索;这是档案中最早可考的纳戈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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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51835年1月24—25日:萨尔瓦多爆发马莱起义;随后的镇压中,四人被枪决,五百余人被判刑,伊亚·纳索于1837年被驱逐回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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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1850年9月4日:《欧塞比奥·德凯罗斯法》终结巴西奴隶贸易;此前自1830年起,约7.6万非洲人被非法运抵巴伊亚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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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1890年:共和国《刑法典》将“通灵术”、巫术和民间疗法列为犯罪(第156—158条),由此开启警方对坎东布雷教长达86年的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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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1976年1月15日:巴伊亚州第25.095号法令免除非裔巴西宗教场所的警方登记与许可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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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1984—1986年:恩热纽韦柳白屋成为巴西首座被列为国家遗产的terreiro(坎东布雷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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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2007年12月27日:第11.635号法律将1月21日——吉尔达·德奥贡母亲在伊塔普阿去世的忌日——定为巴西全国反宗教不宽容日。
今天它在哪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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