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水式通胀：29.6%的食品，0.06个百分点的物价

缩水式通胀并未被消费价格指数遗漏，也不是已测通胀的重要推手。这两句话构成证据中已经稳固的部分，而几乎所有公共争论都像是在假定两句话皆不成立。当盒子变小而价格不动，各国统计机构会把这一变化折算为单位价格上涨，并记录为通胀 ✓ 已证实 [2]。美国政府问责办公室（GAO）审阅了美国劳工统计局（BLS）自2019年12月至2024年12月的数据，认定包装缩减为34.5%的累计价格涨幅贡献了0.06个百分点，年均约0.01个百分点 ✓ 已证实 [1]。这就是总量数字。本报告余下的篇幅要说明，为什么这个总量数字是所有可得数字中信息量最低的一个，以及把它当成答案为何代价高昂。

先看加拿大的计量，因为它数的是做法本身，而非做法对价格的影响。加拿大统计局逐一核查了2021年至2023年消费价格指数中的全部合格食品，发现其中29.6%经历了数量调整，这是包装缩小的技术性说法 ✓ 已证实 [3]。将近一半的案例，即49.5%，集中在2022年这一年，当年加拿大食品通胀触及41年来最高的年度均值9.8% ✓ 已证实 [3]。其余部分分布相当均匀，2021年占24.4%，2023年占26.2% [3]。按照这些证据，缩减分量并不是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它是一件工具，投入成本变动最快、明面提价最扎眼的时候，企业下手最重。

再把这一结果与美国的计量放在一起，后者数的是另一回事。政府问责办公室问的不是有多少产品缩了水，而是这些缩水能解释多少已观测到的通胀。由于消费价格指数是家庭购买的全部类别的加权平均，而缩减分量压倒性地属于包装商品现象，算术把这一效应稀释到近乎不可见。撑起指数权重的是住房、医疗、机动车、保险和能源，其中没有一项能在盒子里变小。因此0.06这个数字并不反驳29.6%这个数字。它回答的是一个几乎无人提出的问题。

决定政治走向的是第三种计量。在欧盟委员会2025年发布的消费状况记分牌中，74%的消费者表示注意到自己经常购买的包装商品在价格未相应下调的情况下变小了 ✓ 已证实 [7]。也就是说，整整一个大陆约四分之三的人在货架前直接记录下了这一做法，无需任何统计机构告知。在英国，舆观（YouGov）截至2025年7月的追踪显示，两年间各品类的反映比例全线上升：冷冻食品从26%升至32%，饮料从24%升至31%，清洁用品从26%升至29%，美妆与个人护理从20%升至28% [24]。即便头条上的食品通胀在回落，感知却仍在抬升。

通胀感知已与通胀计量脱钩，而且这种脱钩是持久的，不是一时的。欧洲中央银行（ECB）的消费者调查数据显示，2026年7月对此前12个月的感知通胀中位数为3.5% ✓ 已证实 [18]。经由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发表的研究把这一差距称作感知楔子：它在经济承压时期急剧扩大——全球金融危机、疫情衰退、2021年与2022年的价格高涨——此后却只能缓慢收敛，因为家庭一旦开始密切关注价格，这份注意力会在通胀率回落之后长久留存 ◈ 有力证据 [19]。楔子最大的群体是财富最少的家庭，也是决策最依赖感知购买力的群体 [19]。

本报告把缩水式通胀视为一个需要政治答案的计量问题。计量层面的问题，即指数是否捕捉到了它，多年前就已有定论，而且是肯定的定论。政治层面的问题则是：一项只让总指数移动六个百分点的百分之一的做法，为何在法国、韩国和巴西催生了标示法规，在美国催生了一部流产的联邦法案，在英国催生了一套处罚制度，并让官方价格统计的公信力出现持久塌陷。答案是：缩水式通胀首先并不是一起通胀事件。它是一起信息披露事件，而披露上的失败会以提价所不具备的方式不断累积。

机制并不起眼，却值得精确陈述。现场采价员记录的不只是商品的标价，还有规格、件数与净含量。若规格在两次采集之间发生变化，采价员会加以标记、更新品项描述，并转交分析人员，由后者把新旧两次观测统一折算为标准单位价格，通常是每盎司、每张或每毫升 ✓ 已证实 [2]。若卫生纸一卷的张数从220张降到200张而价格不动，指数便记录每张价格上涨10% [2]。消费者在收银台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指数却记录下了通胀。这是设计使然，并非漏洞。

劳工统计局两次公布过这一效应的量级。2015年至2019年间，总指数与一个把规格固定住的研究性指数在整整五年里相差0.05%，年均约0.01% ✓ 已证实 [2]。在食品饮料内部，差距达到0.21%，其中婴儿食品为2.81%，零食为2.64%，新鲜烘焙品为1.59%，家用纸制品为1.30% [2]。2019年1月至2023年10月的第二个窗口，把家用纸制品的差距抬到3.6%，零食抬到2.6% [2]。总量效应微不足道，分类效应并非如此，六年后政府问责办公室用更新的数据得出的正是同一结论 [1]。

加拿大记录了同一程序，颗粒度更细。加拿大统计局2025年2月的研究明确写道，一旦捕捉到规格变动，就会在指数中作出调整以反映其对价格的影响 ✓ 已证实 [3]。数量调整集中出现的品类，恰是购物者凭记忆就能报出的那些：人造黄油、意面调理包、饼干与薄脆、马苏里拉奶酪、早餐谷物和切达奶酪 [3]。英国正从另一个角度走向同一方向。英国国家统计局已就食品零售扫描数据发布指示性影响分析，随后将于2026年3月把这类数据纳入消费价格统计，以零售商自身的交易记录取代人工的货架观测 [25]。

在这里，扫描数据比任何标示义务都更要紧，因为它改变了指数所能看见的范围。采价员走进一家门店，抽取一个既定品项，记下当天货架上的东西。收银数据流则捕捉整个品类组合中的每一笔交易、每一种规格变体和每一次替换。政府问责办公室把扫描数据的整合列为统计机构可用的五项手段之一，并指出已有八个国家在使用 ✓ 已证实 [1]。凡是这套机制到位的地方，缩减分量就不再是需要分析人员去逮住的东西，而是作为家庭实际购买规格分布的变化，从数据里自己浮现出来。

数量调整做不到三件事，而这三件事比它能做到的那件更重。第一，它看不见质量。把油脂换成更便宜的配方、针数变稀的衣物、取消每日清洁的酒店、排队时间多出四十分钟的客服热线，都是同样的钱换来更少的东西，而其中没有一项改变了申报的净含量 ◈ 有力证据 [23]。第二，它看不见那笔不出现在广告价格里、只在结账最后一步冒出来的费用。第三，当某一品类中便宜款的涨价快于昂贵款时，它看不见家庭被迫转向的那种篮子结构。

最后这一效应有名字，也有度量。一项覆盖十个国家91家大型多渠道零售商、时间跨度为2018年至2024年的价格微观数据分析发现，疫情后的价格高涨期里，临时折扣的增速远低于常规价格，从而缓和了家庭负担；与此同时，廉价通胀，即同一商品中便宜款的涨价快于昂贵款，则朝相反方向发力，把负担推得更重 ◈ 有力证据 [6]。一个为守住预算而向下换购的家庭，换到的正是涨价最快的那一档。指数把每一款的价格都记录得准确无误，却记录不下这个家庭不得不挪动过。

缩水的分布结构才是全部要害，而每当这一做法被放到总指数层面讨论，这一结构就被系统性地抹去。缩水并非在消费篮子里随机发生。它集中于申报数量明确、购买周期固定、货架价格被购物者记牢的包装商品，也就是规格变动最不容易被察觉、价格变动最容易被察觉的那种条件。家庭对一次住院手术或一次车险续保并没有记牢的参考价，对一袋咖啡却有。

品类集中在美国与加拿大两方的证据里都能看到，方法各不相同。政府问责办公室的数值来自把已公布指数与一个固定规格的研究性指数相比较，从而分离出规格因素对品类通胀的纯粹贡献 ✓ 已证实 [1]。劳工统计局在更早时间窗口的结果指向同样的品类：婴儿食品、零食、新鲜烘焙品与家用纸制品 [2]。加拿大列出的是人造黄油、意面调理包、饼干与薄脆、马苏里拉、早餐谷物和切达 [3]。三个机构，三种方法，一份名单。

按品项计数会低估暴露程度，因为缩水施加的正是人们真正会买的商品。在早餐谷物中，2021年至2023年有1.1%的品项被缩减，但这些品项占了该品类销售额的8.6% ✓ 已证实 [1]。在厨房纸巾中，2.57%的品项覆盖了38.6%的销售额 [1]。在卫生纸中，2.40%的品项覆盖了10.7%的销售额 [1]。一位读到不足3%的产品缩了水这类标题的购物者，读到的数字与自己购物车中那件具体商品是否缩水几乎毫无关系。企业缩减的是走量的主力线，不是长尾。

受影响品项在单位价格上的后果，按绝对值看相当可观。在被缩减的产品中，单位价格平均涨幅从厨房纸巾的11.6%一直到咖啡的32.4% ✓ 已证实 [1]。覆盖2010年至2020年美国食品零售的尼尔森IQ十年扫描数据显示，全部缩减事件的单位容量价格平均涨幅约为12%，期间约1.92%的产品被缩减，为增量频次的五倍以上 ◈ 有力证据 [4]。按绝对数计，这接近7.7万个单独品项，而货架价格几乎没有下调 [32]。

品牌结构还添了一重几乎无人评说的不对称。在加拿大统计局2021年至2023年识别出的缩水案例中，77.6%发生在制造商品牌，零售商自有品牌只占22.4% ✓ 已证实 [3]。这一落差首先讲的并不是企业品格的故事。零售自有品牌线是在明码张贴的价格比较上竞争，而且经常对着一款指名道姓的竞品定价，这就让悄悄缩小规格在战略上变得毫无用处。制造商品牌则靠品牌资产和货架上的熟悉感竞争，而这恰恰是让规格变动无声无息通过的那笔资产。

公信力的损伤正是从这里开始。当统计机构公布总量效应、消费者团体公布分类效应，双方讲的都是实话，公众听到的却是矛盾。机构没有理由把分类数字放在最前，因为其职责就是总量。团体也没有理由把总量放在最前，因为其职责就是货架。没有人说谎，而由此形成的公众印象，即官方数字是为了把人们的切身经历说小而构造出来的，一旦成形便几乎无从撼动 [15]。

商业逻辑一句话就能说清：若一家企业需要把单位收入提高10%，它可以把货架价格上调10%并损失可测的销量，也可以把内容物减少10%而损失小得多。缩水式通胀之争的其余部分，全都由这一落差的大小推导而来。确立这一落差的实证研究如今已相当厚实，依据的是交易数据而非问卷，并从多个方向收敛到同一种不对称。

最直接的估计来自覆盖2010年至2020年美国食品杂货门店的尼尔森IQ十年扫描数据，发表于《营销科学》（Marketing Science）。价格上涨1%使销量下降约1.19%，而规格缩小1%只让销量下降0.56% ◈ 有力证据 [4]。就购买力而言这是同一种变化，价格弹性却是数量弹性的两倍有余。作者把这一落差归因于对规格信息的有限注意，并据此断定：缩减分量之所以是有效的利润率策略，原因正在于此 [4]。

政府问责办公室通过梳理现有文献，得到了同一结论的更宽版本：给出二至五倍这一区间，并引用一项研究——商品总价上涨1%导致销量下降1.95%，而规格缩小1%却伴随售出包装件数小幅增加0.76% ◈ 有力证据 [1]。这一发现的后半截才最令人不安。在某些条件下，把产品做小不仅避开了销量惩罚，反而卖出了更多件，因为按固定消费需求采买的家庭，只不过多买了几包。

缩水之后的销售表现支持这种读法。对美国十年扫描序列的分析发现，产品缩水之后销量通常上升约6%，这与购物者补足缺失容量、却没有意识到为何用得更快的图景相吻合 ◈ 有力证据 [32]。期间接近2%的产品，约7.7万个单独品项，被缩减了分量，频次是增量的五倍以上，而价格几乎没有下调 [32]。企业不是在摸索试验，而是在利用一条已被清楚刻画的规律。

有必要精确说明这些证据显示了什么、又没有显示什么。它们没有显示购物者无法察觉规格变动，也没有显示企业隐瞒净含量，净含量印在包装上，且为法律所要求。它们显示的是：在真实的购物条件下，每件商品几秒钟、数十件商品、有一个记牢的价格锚而没有数量锚，此时显眼的变量是价格，数量则不是。这是理性疏忽，不是轻信，而单位价格标示当初要矫正的正是这种处境。

这种不对称也解释了监管回应的形态。凡是采取行动的司法辖区，作用点都落在显眼程度上，而非做法本身。法国、韩国与巴西都要求披露变动，却没有一处加以禁止 ✓ 已证实 [11]。其背后的变革设想是：只要规格缩小变得和提价一样可见，需求端的惩罚就会拉平，诱因自会消失。这一设想能否在零售一线的合规现实中存活，是第七节的主题。

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在2022年12月立下这一区分，区分至今站得住。缩水式通胀在价格不变时压低数量；质量褪色在价格与数量都不变时压低质量 ◈ 有力证据 [23]。后者更难度量，因为质量不在包装上申报，购买之前常常无从观察，而在服务领域，往往要到服务失灵的那一刻才看得出来。更薄的纸巾、兑得更稀的浓缩液、取消每日整理的酒店、从四分钟变成四十分钟才接通的求助热线，都是家庭用同样的钱换到更少东西的真实减损，而其中没有一项会在任何地方被登记为价格变动。

关于消费者如何给三种策略排序，如今已有直接的实验证据，而结论对企业不利。《消费者研究学刊》（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刊出的十项预注册实验发现，质量下调引发的负面反应显著强于规格缩小或直截了当的提价，作者把这一效应命名为质量褪色惩罚 ◈ 有力证据 [5]。作者识别出的机制是感知透明度：质量削减被判定为更不透明，且触及产品更核心的属性；而把变动公开讲清楚，可以大幅减轻这一惩罚 [5]。

这一发现把关于哪种成本管理策略最安全的通常假设整个颠倒过来。提价最显眼，也最快遭到惩罚，但同样最快得到原谅，因为什么都没有被藏起来。质量削减在销售现场最不显眼，一旦被发觉却损害最大，因为发觉本身带着一层关于动机的推断。为下一个季度做优化的企业会挑最不显眼的那一项。为下一个十年做优化的企业则会另作选择，而总体结果就是这样一个市场：对信任破坏最小的策略，恰恰最少被选中。

第三条通道才是监管者真正推进的领域，因为它提供了一条干净的法律检验标准。滴漏式定价先亮出一个招徕金额，再在交易的一个个步骤中陆续揭示强制性费用。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关于不公平或欺骗性收费的规则已于2025年5月12日生效，要求短租住宿和现场演出票务把运费与税款之外的全部强制性收费计入广告总价 ✓ 已证实 [13]。关键在于，该规则并不为任何一笔收费设上限。卖方想收多少都可以，只是必须从一开始就披露 [13]。

英国走得更远，还配上了实打实的处罚。随着相关条款于2025年4月生效，滴漏式定价在《数字市场、竞争与消费者法》（2024）之下成为违法行为，该法要求自交易开始即展示含全部强制性费用的总价，违者最高可承担全球年营业额10%的责任 ✓ 已证实 [14]。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于2025年11月18日启动了依据该法的首批公开执法行动，同时发出一百多封告诫函并公布了价格透明度的最终指引 [14]。在其中一起案件中，监管机构认定2025年4月至12月间有超过8万名消费者看到的价格不含一项强制性预订费 [14]。

美国的执法线索与之并行，并且正在扩大。2025年9月，联邦贸易委员会与七个州就一家大型现场娱乐集团长期采用的滴漏式定价提起诉讼，各州总检察长的独立执法则延续到2026年 ✓ 已证实 [29]。2026年4月，委员会发布规则制定预先通知，考虑把收费规则扩展到线上餐食配送，并把配送平台描述为当代经济中最重要的滴漏式定价来源之一 [29]。三条通道，三套监管制度，而指数只调整其中一条。

归宿问题有一个干净的结构性答案，和一个有争议的实证答案。结构性答案是算术。若缩水为家用纸通胀贡献3.0个百分点、为总量贡献0.06个百分点，那么负担就按家庭预算落在受影响品类中的比重分摊 ✓ 已证实 [1]。居家饮食、清洁用品和纸制品，对于接近分布底部的家庭近乎不可压缩，对于接近顶部的家庭则只是一个舍入误差。于是同一项做法产生了差异极大的有效通胀率，而没有任何人如此设计过。

关于通胀不平等的实证研究支持这种结构性读法。明尼阿波利斯联邦储备银行审阅的分收入组试验性价格数据显示，低收入家庭承受的通胀比最高收入家庭高出约10%，原因是其支出集中在涨价最快的必需品上 ◈ 有力证据 [21]。富裕消费者还能在价格低时囤货，把一间储藏室变成一种对冲工具，而低收入家庭并不具备 [21]。缩水直接侵蚀这种对冲，因为被囤起来的那一单位本身变小了。

反面证据同样值得等量看待，因为它扎实，而且经常被略去。克利夫兰联邦储备银行把疫情后的通胀与工资增长放在一起考察，发现收入分布最低40%的家庭在2019年1月至2024年底之间累计获得约4.5个百分点的购买力，与中间40%持平，也高于最高20%群体约3.5个百分点的所得，尽管这一群体面对的通胀在三组中最高 ✓ 已证实 [20]。底层更快的工资增长绰绰有余地抵消了更高的通胀 [20]。

欧洲的调查证据显示出结构性论证所预言的那种感知梯度。欧洲中央银行的消费者预期数据一贯记录到，较低收入五分位的受访者报告的通胀感知与通胀预期，都高于较高五分位 ✓ 已证实 [18]。这一格局在整个2026年月复一月地延续，同期截至2026年7月的十二个月感知中位数为3.5% [18]。关于感知楔子的研究按财富也找到同样的梯度，效应最显著的是财富最少的家庭，其财务决策最直接地取决于感知购买力 ◈ 有力证据 [19]。

品牌上的不对称加重了归宿。既然加拿大77.6%的缩水案例发生在制造商品牌而非零售自有品牌，那么能够并且确实转向自有品牌的家庭就获得了部分屏蔽 ✓ 已证实 [3]。忠于某个品牌的家庭，或是在自有品牌线并不发达的业态里购物的家庭，则没有。与此同时，廉价通胀朝相反方向施压：来自十个国家的证据显示，价格高涨期内便宜款的涨幅快于昂贵款，因此向下换购本身也带着一份惩罚 ◈ 有力证据 [6]。两条退路都被部分堵死。

日本在不同的宏观条件下呈现出同一套机理。帝国数据银行记录到，2025年日本主要食品制造商共有2.0609万个食品饮料品项提价，比2024年的1.252万个高出64.6% ✓ 已证实 [26]。到2025年12月，已公布的2026年提价品项合计1044个，而上年同期为6121个，减少约四成；调查公司预计提价将稳定在每月一千个品项左右，而不再是此前那种每月四千个品项的浪潮 [26]。此处考察的所有市场呈现的格局，是这项做法的常态化，而非其退潮。

欧洲的底座比缩水式通胀之争早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第98/6/EC号指令要求经营者对向消费者提供的商品同时标明售价和计量单位价格，明确目的就是便于比价，随后又经第2019/2161号指令修订并加强 ✓ 已证实 [30]。欧盟法所欠缺的，是一条针对缩水本身的条款；这一做法只能依据禁止不公平和误导性商业行为的一般规定逐案评估 [30]。单位价格标示是欧洲在缩水式通胀这个词出现之前很久就采取的答案，而且是一个被动的答案：信息就在货架上，购物者必须自己去用。

在主动披露上先动手的是巴西。国家消费者秘书处第392号法令于2021年9月29日发布、2022年3月起施行，要求已在市场上的产品一旦减少数量，必须在主标签上以清晰醒目的方式告知，同时以绝对值和百分比两种形式标出变动幅度，且至少维持180天 ✓ 已证实 [12]。适用范围广，期限按国际标准算长，而义务落在制造商而非零售商身上——后来的制度没有照搬这一设计选择，而它们本该照搬。

提供自然实验的是法国，而结果是合规上的失败，不是政策上的失败。2024年4月16日的命令责成面积超过400平方米的销售点，对任何数量下降而每公斤或每升价格上涨的预包装食品、饮料和家用清洁品张贴两个月的告示 ✓ 已证实 [8]。2024年7月1日至6日，法国消费者团体UFC走访了全国423家门店，在其中95%的门店里没有找到任何标示，而在确有标示之处，信息也不完整 [9]。豁免范围同样宽：120至400平方米的门店、小型食品店、远程销售与到店取货渠道，以及制造商，统统不在适用范围之内 [8]。

韩国附加了处罚，而这正是最有可能奏效的设计差异。自2024年8月起，日用必需品制造商——列举清单包括牛奶、咖啡、方便面、卫生纸和洗发水——必须自数量变更之日起，在包装上、门店内或自家网站上张贴三个月的缩水告示，首次违规罚款500万韩元，再次违规罚款1000万韩元 ✓ 已证实 [10]。金额按绝对值看并不高。真正起作用的机制不是罚款，而是罚款所倒逼出来的合规申报，而且义务落在掌控包装的制造商身上，不落在无从掌控包装的零售商身上。

美国在州一级立了法，在联邦一级则告失败。十六个州保有计量单位价格方面的法规，而政府问责办公室把这一价格的统一列为五项政策选项之一，与标示要求、扫描数据整合、消费者教育和禁止欺骗性行为并列 ✓ 已证实 [1]。在联邦一级，S.3819号法案于2024年3月26日提出，本可责成联邦贸易委员会在十八个月内把未相应降价的缩水视为不公平或欺骗性行为，由委员会和各州总检察长负责执行 [27]。该法案始终未付表决 [27]。

支持某一工具的最强证据关乎计量单位价格，而非逐事件标示，而且这份证据是有限的。关于罐头金枪鱼市场强制披露单位价格的研究测算，在纳入企业更长期的策略性价格调整之后，年度消费者收益为833万美元，其中一部分收益来自企业为回应该制度而下调价格 ◈ 有力证据 [28]。有关货架标签的田野研究发现，单位价格信息越醒目，购物者越倾向于选择更低的单位价格并避开按量加价，而展示方式是否一致，决定了这份信息究竟会不会被使用 [28]。工具在可读时有效，而它在很多时候并不可读。

本报告一路追踪的争论，其实并不关乎六个百分点的百分之一。它关乎的是：当一个技术上正确的总量数字，被那些权威建立在被相信之上的机构，反复地、在四年之间、当作对切身经历之问的回答端出来，会发生什么。缩水式通胀是一起小的通胀事件，也是一起大的信息披露事件，而最有能力解释前者的机构，对后者几乎没有任何职责。空缺由一种假定填满：数字是为了让人安心而构造的。

存在两种自洽的立场，而且都有严肃的人在持守 ⚖ 有争议。计量立场主张，指数尽到了本分，总量效应确实微小，而围绕缩水式通胀、贪婪式通胀和垃圾费用的政治关注，不过是把宏观经济政策所造成的通胀责任转移出去 ⚖ 有争议 [22]。正当性立场主张，一个为衡量总体生活成本而设计的指数，在构造上就无法回答家庭真正在问的问题，而把这个问题当作数字文盲予以打发，正是一家信息机构失去其受众的路径 [15]。

制度层面的问题在2025年变得尖锐。美国劳工统计局局长于2025年8月1日在有关机构数据遭到操纵的指控声中被解职 ✓ 已证实 [15]。经由经济政策研究中心发表的分析发现，把解职前一周与后一周相比，经济政策不确定性上升了约127个指数点，涨幅超过五成；而按保守读法，由此产生的信心损失可能使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减少约200亿美元 [15]。2019年的一项调查曾发现，95%的企业经济学家认为政府统计对自身工作很重要 [15]。

底下那个能力问题更老，也更不起眼。美国统计学会发现，十三家联邦统计机构中有八家自2009年以来至少损失了16%的购买力，多数机构经历了20%至30%的人员缩减 ✓ 已证实 [16]。各类调查的回收率全线下滑，这抬高了每一项估计的成本，也压低了精度 [16]。一个被要求用更少的人手和更小的实际预算去测量一个跑得更快的经济体的机构，产出的估计会更频繁地被修订，而每一次修订，在多疑的公众那里都被读成佐证。

总体的信任环境也没有为价格论争提供柔软的落点。2026年爱德曼信任度调查连续第二年把发达市场置于其信任指数的底部：日本38，法国42，德国与英国44，西班牙45，韩国46，美国47；与之相对，中国与阿联酋为80，印度为74，印度尼西亚为73 ✓ 已证实 [17]。该调查把这一恶化归因于创纪录的经济焦虑、乐观情绪的崩塌、制度信任的侵蚀以及一场信息危机，并发现每十名受访者中有七人不愿或迟疑于信任价值观或信息来源与自己不同的人 [17]。

由此可以引出一条务实的结论，收信人是统计机构而非立法者。最能可靠弥合已测数字与已感数字之间落差的工具，并不是标示强制令——法国已经演示了这类强制令如何失效——而是把分类层面的缩水贡献与总指数并列，在同一份发布中、以同等地位，例行且醒目地公布出来。政府问责办公室已经在生产这个数字 [1]。劳工统计局也已经在生产这个数字所出自的研究性指数 [2]。除了先说总量这一制度性习惯之外，没有什么在阻拦逐月公布，而这个习惯迄今花掉的，已经远多于它省下的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