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规模
生育率已跌破不可逆转临界点的国家
2023年,韩国录得总和生育率0.72——这是现代人口统计学史上任何国家所记录到的最低数字。✓ 已证实 这一数字意味着每一代人的规模仅为上一代的三分之一。这并非孤例。在整个工业化世界,生育率已连续数十年下降,而2020年以来的加速下降甚至令最悲观的人口学家也措手不及。[1]
数据触目惊心。韩国的0.72是全球极端值,但这不过是一场席卷除非洲以外所有大洲的现象的最前沿。日本的总和生育率在2024年降至1.15——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新生儿首次跌破70万大关。[4] 作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的中国,总和生育率在2024年骤降至1.01,这一崩溃速度之快,仅用三年便走完了韩国十七年的下降路径。[5] ✓ 已证实
欧洲的形势同样严峻。意大利的总和生育率在2025年降至1.14,西班牙降至1.10。[8] 欧盟平均值从2010年的1.57下降到2024年的1.34,其中第一胎生育率的下降占整体降幅的82%——这意味着问题的核心并非家庭选择少生二胎或三胎,而是越来越多的人根本不再生育。✓ 已证实 即便是长期作为欧洲人口学例外的法国——受益于慷慨的家庭支持体系——也录得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最低总和生育率:1.62。[9]
更替水平——即人口在没有移民的情况下维持自我延续所需的约2.1的总和生育率——自1980年代初以来,没有任何经合组织(OECD)国家持续达到过这一水平。[2] OECD成员国平均生育率已从1960年每名妇女3.3个孩子减半至2022年的1.5个,且每一次预测修正都在下调。OECD人口学家在1994年预测2025年总和生育率为2.01,到2024年版已修正至1.46。[7] ✓ 已证实 预测模型的偏差方向始终一致:过于乐观。
迄今最为全面的研究——2024年3月发表于《柳叶刀》(The Lancet),覆盖204个国家和地区——预测到2100年,97%的国家生育率将低于更替水平。[1] 仅有26个国家——绝大多数位于撒哈拉以南非洲——预计仍将保持人口增长。全球总和生育率预计从2021年的2.23降至2050年的1.68和2100年的1.57。这不是区域性异常,而是一次人类整体的结构性转变。
2019至2024年间,185个国家的生育率下降或持平,仅有12个国家出现上升。[1] 下降趋势并不局限于富裕国家——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平均总和生育率从1950年的5.8降至2025年的1.8。非洲作为唯一尚存高生育率的地区,同期也从6.5降至4.0。趋势具有普遍性,差异仅在于时间节奏。
当前危机与以往人口转型在本质上的不同在于下降速度。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在三年内从1.3降至1.01——这一速度史无前例。韩国从1.3降至0.72用了十七年。[5] 传统人口转型理论假设生育率将在更替水平附近趋于稳定。这一假设如今已被经验数据证伪。问题已不再是生育率是否会跌破更替水平,而是将跌至多低,以及这种下降是否存在下限。
全球新生儿的地理分布正经历剧烈重组。撒哈拉以南非洲所占份额预计将从2021年的18%接近翻倍至2100年的35%。[1] 到本世纪中叶,全球每两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出生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这不仅仅是一个人口学上的趣闻——它代表着全球经济权重、军事潜力和政治影响力的根本性重新洗牌,而鲜有机构为此做好了准备。
机制解析
人类为何不再生育
生育率下降并非谜题——它是城市化、女性教育普及、经济不确定性以及儿童从经济资产变为经济负债这一转变的可预见后果。◈ 有力证据 真正存在争议的是,为何2020年代的下降如此剧烈加速,以及是否有任何政策组合能够遏制这一趋势。[7]
解释生育率下降的传统框架是人口转型理论——即随着社会工业化和现代化,死亡率和生育率双双下降。在该模型中,高收入国家最终会在更替水平附近达到均衡。理论虽优雅,却被事实证伪。最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并未趋于稳定,而是持续暴跌,远远跌破了任何理论设定的均衡点。[14]
2024年发表的研究识别出三种自我强化机制:(1)较小的出生队列在下一代中产生更少的潜在父母(即人口动量的反向运作);(2)低生育率社会将小家庭规模正常化,从而改变社会预期;(3)经济结构适应少子化环境,使大家庭在财务上变得不理性。[14] 此外,环境中生殖毒物的污染以及对高生育力基因型的选择压力放松,可能在生物层面损害未来的生育能力。◈ 有力证据
直接原因已有充分记录。主要城市的住房成本涨幅远超工资增速——在首尔、东京、伦敦和悉尼,中位房价已超过中位收入的十倍。[12] 年轻人因负担不起居住空间而推迟组建家庭和生育。在韩国,“三抛世代”(삼포세대)概念——放弃恋爱、结婚和生育的一代人——已成为日常用语。经济逻辑简单明了:在一个抚养孩子到18岁的成本相当于中位收入十年总和的社会中,生育已沦为奢侈品。
女性教育普及和劳动参与率提升——这些无疑是积极发展——对生育率产生了数学意义上不可避免的影响。在所有有数据可查的国家中,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生育子女数量均少于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7] 这并非因为教育降低了生育意愿——调查一致显示,理想子女数超过实际生育数——而是因为教育延长了人力资本积累的年限,压缩了生育窗口期,同时提高了育儿的机会成本。法国的理想子女数(2.3)与实际生育率(1.62)之间的差距达到每名妇女0.68个孩子。[9]
性别关系在其中扮演着决定性角色,尤其是在东亚地区。在日本和韩国,女性面临研究者所称的“第二轮班”问题——在职场中全面参与的同时,仍须承担绝大部分家务劳动和育儿责任。日本的企业文化——长时间工作、强制性下班后社交活动以及对不间断职业投入的期望——在结构上对为人父母构成敌意。[4] 越来越多的韩国女性将婚姻本身视为缺乏吸引力的选择:调查显示,仅有28%的20至29岁韩国女性认为婚姻是必要的,而男性中这一比例为64%。东亚的生育率危机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性别平等危机。
文化变迁加剧了结构性因素的影响。个人主义、世俗化以及传统家庭规范的衰退削弱了社会对生育的压力。在宗教信仰大幅减弱的国家——西班牙、意大利、日本——生育率与之同步下降。[8] 社交媒体、零工经济和城市孤立感的兴起催生了一种儿童既非被期待也难以被容纳的生活方式。生育已从社会默认选项转变为主动选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不生。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年轻群体面临的经济不确定性持续加剧。工资停滞、学生贷款攀升、就业不稳定以及单收入家庭模式的消亡,使得组建家庭在经济上令人望而却步。[10] 在日本,从事非正式雇佣——临时工、兼职或合同制——的年轻男性比例持续上升,而这些男性结婚的可能性显著更低。经济保障与家庭组建之间的关联并非理论推演,而是在所有已有数据分析的国家中均得到验证。
在OECD各国,理想家庭规模的平均值仍在两个孩子以上,但实际生育率却在1.5或更低。这一差距——人们所期望与实际所得之间的鸿沟——是结构性障碍而非观念变化主导生育率下降的最有力证据。在法国,仅弥合意愿差距便可将总和生育率提升至2.3。[9] 政策含义不容忽视:问题不在于人们不想要孩子,而在于他们所生活的社会使生育成为一种不合理的选择。
生物层面的影响也越来越难以忽视。在大多数OECD国家,首次生育的平均年龄已超过30岁,压缩了生育后续子女的生物窗口期。不孕不育率持续攀升——部分研究者认为这不仅源于推迟生育,还与环境中内分泌干扰物质的暴露有关。[14] 后转型陷阱假说警告称,这些生物层面的变化,加之对高生育力基因型的选择压力放松,可能使生育率下降在物种层面具有部分不可逆性。⚖ 有争议
证据链
数据实际揭示了什么
迄今为止最全面的人口研究——由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于2024年3月在《柳叶刀》(The Lancet)发表——分析了跨越七十年的204个国家的生育数据。✓ 已证实 其结论明确无误:全球生育率下降正在加速,而非趋于稳定。[1]
IHME的这项研究——作为《2021年全球疾病负担、伤害和风险因素研究》的组成部分——是目前最为精细的生育率分析。研究预测全球总和生育率将从2021年的2.23降至2050年的1.68和2100年的1.57。[1] 到本世纪中叶,四分之三的国家(204个中的155个)将低于更替水平。到210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97%。研究指出,撒哈拉以南非洲是唯一仍保持超更替水平生育率的地区——但即便在那里,生育率也在急剧下降,从1950年的6.5预计降至2050年的2.5。✓ 已证实
生育率下降正在危及子孙后代的繁荣。如果不采取政策行动,人口老龄化的经济和社会后果将极为严重。
——OECD,《社会概览》,2024年6月OECD自身的数据讲述了一个机构乐观主义不断遭遇现实打击的故事。1994年,OECD人口学家预测2025年总和生育率为2.01。到2004年,预测值降至1.74。到2014年,再降至1.63。2024年的实际数字:1.46。[7] OECD《社会概览》每一版都被迫下调预测。这种持续偏向乐观的模式本身就构成一个数据点:人口统计机构系统性地低估了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和深度。✓ 已证实
国别数据揭示了分化的幅度。韩国的总和生育率轨迹——从1970年的4.53到2023年的0.72——是最极端的案例,但在方向上具有代表性。日本从1970年的2.13降至2024年的1.15。[4] 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原本旨在降低生育率,但在2016年废除后,出生率仍在持续下降——表明该政策不过是加速了一场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转型。2025年出生人口为792万,几乎是独生子女政策取消时预期的1433万的一半。[5]
日本2024年的人口统计数据以精确的数字展示了人口衰退的终局图景。全年出生68.6万人,死亡161万人——单年净减少人口91.9万。[4] 这并非暂时波动,而是连续第十八年人口下降。日本人口已从2008年的峰值1.28亿降至约1.23亿,预计到2060年将降至8700万。下降已形成自我强化:年轻人减少意味着潜在父母减少,进而意味着下一代出生人数更少。✓ 已证实
2016年中国放开二孩政策时,官方预测出生人口为1433万。2025年的实际数字为792万——缺口达45%。仅2025年一年,人口便减少339万,这已是连续第三年净人口负增长。[5] 中国的总和生育率在短短三年内从1.3降至1.01——这一下降速度在人口统计学史上无先例可循。✓ 已证实
在欧洲,南部地区的下降最为严重。意大利和西班牙——两个历史上天主教信仰深厚、家庭传统浓厚的国家——如今却拥有全球最低的生育率之列。意大利总和生育率2025年降至1.14,西班牙为1.10。[8] 欧盟平均值从2010年的1.57降至2024年的1.34。关键发现:82%的欧盟生育率下降来自第一胎生育率的降低。✓ 已证实 这意味着下降主要并非因为已有子女的父母选择少生,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口选择完全不生育。
曾被视为慷慨福利国家可维持接近更替水平生育率之证明的北欧模式也在承压。瑞典2024年总和生育率降至1.43,芬兰降至1.25,挪威降至1.45。[9] 在西欧国家中,仅有冰岛(1.56)和法国(1.62)维持在1.5以上——且两者均在下降。全面的育儿服务、慷慨的育儿假和性别平等的社会能否抵御生育率下降,正在接受严峻考验。
数据在一个关键问题上明确无误:尚无已知案例表明,一个经历过持续低于更替水平生育率的国家此后恢复至更替水平。[7] 部分国家——尤其是法国和捷克——实现了小幅回升,但均未恢复至2.1。经验证据表明,一旦转型发生,便不会逆转。◈ 有力证据
2700亿美元之问
鼓励生育政策为何屡屡失败
自2006年以来,韩国在旨在扭转生育率下降的政策上投入了约2700亿美元。✓ 已证实 结果是:生育率从1.13降至0.72——降幅达36%。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鼓励生育政策对照实验,且已全面失败。[12]
韩国的鼓励生育体系堪称全球最为慷慨之列。措施包括生育现金奖励、月度儿童津贴、育儿补贴、延长育儿假、面向年轻家庭的住房补贴以及生育治疗报销。仅第四期国家计划(2021至2025年)的成本就超过2000亿美元。[12] 然而研究揭示了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超过74%的项目支出流向了“边际内生育”——即无论有无政策,这些孩子本来就会出生。✓ 已证实 政府实际上是在为它并未创造的生育买单。
失败不止于韩国。匈牙利在总理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án)执政下实施了欧洲最激进的鼓励生育政策之一——包括对四个及以上子女的母亲给予终身免征个人所得税、慷慨的住房补贴和体外受精报销。[7] 匈牙利的总和生育率从2011年的1.23小幅升至2021年的1.59,起初被视为政策成功的明证。但后续分析显示,增长主要是一种时间效应——女性将生育时间提前,而非实际生育更多子女——完整家庭规模并未相应增加。⚖ 有争议
OECD的跨国分析证实了福利支出与生育率之间存在温和但真实的相关性。然而边际回报很小:将法国的总和生育率从1.62提升至更替水平(2.1),理论上需要将家庭福利支出增加近GDP的5%——对任何政府而言都是天文数字般的开支。[7] 证据表明,经济激励可以影响生育时间,但对改变最终家庭规模的力量有限。
日本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其自称为应对危机的“异次元”方案。自2023年起,日本政府将儿童津贴翻倍、扩大托幼服务覆盖面,并推出了缩短工作时间的措施。[4] 时任首相岸田文雄(Kishida Fumio)宣称生育率下降是“此时不为,更待何时”的议题。然而日本的总和生育率继续下滑——从2023年的1.20降至2024年的1.15——连续第九年下降。政治话语与人口现实之间的鸿沟持续扩大。
中国的经历或许提供了最具警示意义的案例。在1980至2015年间执行了独生子女政策——人类历史上最具强制性的人口干预之一——后,北京转变方向,开始推出日益急迫的鼓励生育措施。[5] 措施包括育儿补贴、延长产假、住房激励,以及——引发争议地——取消避孕产品税收减免的提案。结果是:2024至2025年间出生人数下降了17%。独生子女政策塑造了一代以小家庭为常态的人口;扭转这一文化转变被证明远比强加它困难得多。
比较证据令人警醒。法国——拥有欧洲最全面、历史最悠久的家庭支持体系,包括三岁起的全民托幼服务、可观的生育奖金和累进式家庭税收优惠——总和生育率仍从2010年的2.03降至2024年的1.62。[9] 如果法国的体系——鼓励生育政策的标杆——都无法阻止下降,那么现有的政策工具箱在问题规模面前显然力不从心。
韩国的经验揭示了现金类鼓励生育政策的一个结构性难题:大部分经济激励被那些无论如何都会生育的家庭所获取。韩国2700亿美元支出中超过74%补贴了边际内生育。[12] 如何精准触达边际决策者——即有支持则会生育、无支持则不会的个体——至今仍是未解的政策难题。而大规模实际改变生育行为所需的财政成本似乎高不可攀。
政策辩论的重心已日益从“如何扭转下降”转向“如何管理一个永久性缩小的人口”。新加坡——数十年来一直维持鼓励生育政策却未能达到更替水平——如今已将挑战定性为适应而非逆转。[7] 这代表了一次深刻的理念转变:从试图修复生育率到试图在生育率缺失的条件下生存。问题在于,建立在增长假设之上的政治体制能否在财政现实倒逼之前完成这一转型。
逐国解剖
人口衰退的比较分析
生育率崩塌在不同国家呈现不同面貌——受文化、政策、经济和历史塑造——但方向是一致的。✓ 已证实 对处于人口衰退最前沿的五个国家进行比较分析,揭示了共同规律与关键分歧。[2]
韩国:极端案例。 韩国的生育率轨迹以其严峻程度独树一帜。从1970年——当时政府还在积极推广计划生育——的4.53,到2023年的0.72。[3] 下降折射出一场完美风暴:全球竞争最激烈的教育体系(迫使父母在单个孩子身上投入巨额资金)、亚洲相对收入最高的住房成本、对职场母亲充满敌意的僵化企业文化,以及将家庭与工作双重负担施加于女性的儒家社会结构。到2030年,四分之一的韩国人将超过65岁。✓ 已证实
日本:衰退的先驱。 日本自1975年起便低于更替水平——在主要经济体中持续时间最长。[4] 2024年1.15的总和生育率标志着连续第九年下降。人口后果已清晰可见:2024年净人口减少91.9万人,900万套空置住宅,以及不断萎缩的劳动力,迫使企业采用机器人、推进服务自动化,并——虽不情愿——接受适度增加的外来移民。日本为韩国、中国和南欧未来十年的命运提供了预演。
中国:加速中的危机。 中国的案例因其速度而尤其令人警惕。总和生育率在短短三年内从1.3降至1.01——这一速度史无前例。[5] 2025年出生人口骤降至792万,低于2024年的954万——单年降幅达17%。执行长达35年的独生子女政策不仅在执行期间降低了生育率,更从根本上改变了社会对家庭规模的文化预期。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已将中国的人口结构转变列为战略安全关切,指出中国的老年抚养比到2050年将翻倍以上。[6] ◈ 有力证据
意大利和西班牙:南欧模式。 意大利和西班牙拥有一个独特的共同人口特征:历史悠久的家庭文化传统与全球最低的生育率并存。意大利2025年总和生育率为1.14,西班牙为1.10。[8] 这一悖论反映了结构性失败:要求女性承担主要照护责任的传统性别规范,与要求双方全职参与的劳动力市场共存。结果是女性选择工作而非生育,因为制度使兼顾两者几乎不可能。托幼服务供给不足,育儿假有限,兼职工作意味着严重的职业惩罚。◈ 有力证据
法国:正在褪色的例外。 法国长期以来是欧洲的人口学异类——在整个2000年代通过全民托幼服务、慷慨的家庭津贴以及视母亲身份与职业生涯兼容的文化规范,将总和生育率维持在1.8至2.0之间。[9] 但法国如今也在下降:2024年总和生育率降至1.62,出生人数较2010年减少21.5%。法国案例至关重要,因为它代表了对“政策能否支撑生育率”这一命题最有力的检验。如果政策有效,也仅是部分有效——减缓了下降,但未能阻止。
比较证据表明,虽然政策环境确实重要——法国的生育率显著高于意大利或西班牙,北欧国家优于南欧和东欧——但没有任何国家找到了一套能在现代化、高收入、城市化社会中维持更替水平生育率的政策方案。[7] 问题在于,这究竟是政策力度不足的失败,还是现代性本身的结构性特征。
连锁效应
养老金、住房、军事与创新
生育率下降并非产生单一后果——它触发了一连串贯穿所有主要制度的结构性失灵。◈ 有力证据 这些影响在日本已清晰可见,在南欧正在浮现,在中国正逼近临界阈值。[2]
养老金:破产的数学逻辑。 现收现付制养老金体系——OECD各国退休保障的基石——在数学上依赖于有利的劳动者与退休者比率。这一比率正在崩塌。2000年,OECD范围内每100名劳动年龄人口对应22名65岁以上人口。2025年,这一数字为33。到2050年,将达到52。[2] ✓ 已证实 韩国预计到2050年抚养比增幅将接近50个百分点——为OECD中最陡峭。OECD测算显示,要在2015至2050年间稳定抚养比,平均退休年龄需提高8.4年。就政治而言,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财政后果极为严峻。OECD预测劳动年龄人口在未来40年将减少13%,到2060年人均GDP将因此直接下降14%。[2] 各国面临财政夹击:劳动人口减少导致税基萎缩,而养老金、医疗和老年护理支出却在加速增长。在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日本、韩国、意大利、西班牙——劳动年龄人口预计在四十年内将减少逾30%。◈ 有力证据
| 风险 | 严重程度 | 评估 |
|---|---|---|
| 养老金体系资不抵债 | 随着抚养比到2050年翻倍,现收现付制体系面临结构性崩塌。日本、韩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压力最为尖锐。若平均退休年龄不提高8.4年,当前福利水平不可持续。 | |
| 劳动力萎缩 | OECD劳动年龄人口预计在40年内减少13%;在日本、韩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波兰,降幅超过30%。自动化无法完全弥补护理、建筑和服务业的缺口。 | |
| 军事兵源短缺 | 欧盟出生人数自2022年起低于400万(1960年以来首次)。美国预测2025至2041年间18岁人口将减少13%。北约盟国在维持兵力战备的同时越来越难以达到征兵目标。 | |
| 住房市场结构性转变 | 日本已有900万套空置住宅(占存量的13.8%);预测到2038年每三套住宅中将有一套空置。人口减少地区房价崩塌,而大城市面临集中压力。这一模式将在韩国、意大利和西班牙重现。 | |
| 创新能力下降 | 年轻人减少意味着研究与创新人才库缩小。对冲因素包括人均受教育水平提升和人工智能辅助生产力提高。净效应尚不确定,但对生育率下降最剧烈的国家趋于负面。 |
住房:日本的预演。 日本为人口衰退对住房市场的影响提供了最清晰的预演。该国目前有900万套空置住宅——日语称为“空き家”——占住房总量的13.8%。[15] ✓ 已证实 这一数字自1993年以来翻了一番,预测显示到2038年每三套日本住宅中将有一套空置。这一模式在地理上高度不对称:乡村和小城市人口流失,而东京、大阪和名古屋仍面临持续的需求压力。人口减少地区的房产价值已实际归零——部分市町村现在向任何愿意搬迁的人免费赠送房屋。
对习惯了资产价格增长范式的人而言,住房市场的动态令人困惑。在人口缩减的环境中,住宅房产会随时间升值这一基本假设不再成立。[15] 与大多数西方市场不同,日本的木结构住宅被视为折旧资产,20至25年后价值归零。随着人口向预期的2060年8700万持续下降,结构性供过于求只会加剧。韩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生育率轨迹相当或更差——应预期在一代人内出现类似态势。
军事:征兵危机。 人口衰退对军事能力构成直接挑战。欧盟出生人数自2022年起降至400万以下,为1960年以来首次。[11] 美国预测2025至2041年间年满18岁的人口将减少13%,进一步压缩本已紧张的征兵管道。北约盟国面临双重挑战:兵源池萎缩,同时养老金和医疗体系争夺财政资源。兰德公司已将中国的人口轨迹列为长期军事安全因素,指出虽然中国人民解放军在短期内面临的兵力规模问题不大,但未来数十年将面临重大约束。[6] ◈ 有力证据
创新:存在争议的领域。 人口规模与创新之间的关系比其他连锁效应更为复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指出,年轻人减少意味着潜在科学家和创新者减少,历史证据表明年轻人口对创新的贡献不成比例地大。[10] 然而反面论点同样存在:较小的人口可以人均投入更多教育资源,人工智能也可能增强人类的创新能力。净效应仍然存在真正的不确定性——但对于生育率下降最剧烈的国家而言,人才库的萎缩已是真实且可测量的现实。⚖ 有争议
面临人口衰退的政府陷入一个结构性陷阱:劳动人口缩减导致税基萎缩,与此同时老年人口增长推高养老金和医疗支出。OECD预测,在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日本、韩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波兰——劳动年龄人口将在四十年内减少逾30%。[2] 在这样的条件下管理民主治理,并无现代先例可循。管理衰退的政治经济学从未在这种规模上被检验过。
移民争论
解决方案、权宜之计还是幻觉
在缺乏经过验证的鼓励生育政策方案的情况下,移民常被作为应对人口衰退的解决之道。⚖ 有争议 证据表明,移民是一种必要但根本上不充分的回应——且其本身伴随着一系列结构性挑战。[13]
移民的数学逻辑很直接:如果一个国家在国内培养不出足够的年轻劳动力,可以从外部引进。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数十年来一直采用这一模式,以移民抵消国内低于更替水平的生育率。[13] 在美国,本十年来移民已成为人口增长的主要驱动力,因为国内生育率已跌破更替水平。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预测美国人口在未来30年将增长1500万——但这一数字对移民政策高度敏感,近期的限制性政策已在下调这一预测。
然而局限性极为严峻。欧洲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的研究表明,仅通过移民维持当前劳动年龄人口比例,需要将移民流量提高到当前水平的五倍——使美国人口增长到7.06亿,超过当前规模的两倍。[13] ◈ 有力证据 在大多数经济体中,维持劳动年龄人口比率所需的移民流量远高于历史上任何已观察到的水平或政治上可持续的水平。移民可以减缓老龄化进程,但无法阻止或逆转它。
第二个结构性限制是趋同效应。移民的生育率往往在一到两代人内向接收国水平收敛。[7] 抑制本地生育率的同一批结构性因素——住房成本、教育期望、劳动力市场压力——同样作用于移民群体。这意味着移民提供的是暂时性的人口红利,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每一代移民生育的子女更少,最终与本地人口的低生育率趋同。
移民作为人口工具的理由
劳动年龄移民为劳动力和税基提供即时补充,直接改善短期抚养比。
在大多数OECD国家,25至45岁年龄段的移民是净财政贡献者,有助于为老龄化人口的养老金和医疗体系提供资金。
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移民群体在创业者和专利持有者中的占比不成比例地高,为经济活力做出贡献。
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数十年来成功利用移民维持了人口增长和经济活力,尽管国内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
积分制移民体系使各国得以针对特定技能缺口引进人才,应对人口衰退造成的行业性劳动力短缺。
反对移民作为人口解决方案的理由
仅通过移民维持当前抚养比需要五倍于当前水平的流量——使美国人口增至7.06亿。这在后勤和政治上都不切实际。
移民生育率在一到两代人内向接收国水平收敛,意味着每一批移民带来的人口红利递减。这一方案本质上是暂时性的。
大规模移民带来显著的融入成本——住房、语言培训、资格认证、社会服务——短期内抵消了财政收益。
反移民情绪在OECD各国上升。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移民水平超出了大多数选民的接受范围,美国、英国和欧盟近期的政策转向即为明证。
劳动年龄人口从发展中国家流出加速了这些国家自身的人口挑战,形成了无法在全球范围内扩展的零和格局。
日本的移民经验尤具启示意义。历来抵制大规模移民的日本,在劳动力短缺的倒逼下被迫逐步开放边境。2019年,日本设立了特定技能劳动者签证——这是数十年限制性政策的重大转变。[4] 但相对于人口缺口而言,规模仍然有限。日本2024年净人口减少91.9万,所需的移民规模超出了该国政治体制和社会基础设施的承受能力。✓ 已证实
中国和韩国面临更大的挑战。两国历来拥有同质化程度较高的人口和有限的移民基础设施。韩国已开始扩大工作签证项目,但相对于人口需求而言规模甚微。[12] 中国的体量使移民成为更不可行的解决方案——替代不断减少的劳动年龄人口所需的移民规模,对任何国家而言都史无前例,更遑论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国家。
令人不安的现实是:移民是一种部分性的、暂时性的且受政治约束的工具,却被寄望于解决一个结构性的、永久性的且正在加速的问题。[13] 移民可以争取时间——或许数十年——但无法替代生育率的恢复,也无法替代对经济和社会制度进行根本性重构以适应持续缩小的人口。最早认识到这一区别的国家,将在即将到来的转型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在大多数经济体中,维持劳动年龄人口比率所需的移民流量远高于历史上已观察到的或政治上可持续的水平。移民是更广泛结构性改革的补充,而非替代。
——CEPR,《移民在应对人口老龄化中的规模与局限》,2024年证据告诉我们什么
即将到来的结构性清算
生育率崩塌不是未来风险——它是一个正在每个发达经济体中产生可测量后果的当下现实。✓ 已证实 证据指向一场人类文明的结构性转型,现有政策框架均不足以应对。[1]
数据清晰地表明了正在发生什么。每个OECD国家的生育率都低于更替水平。下降在加速,而非趋于稳定。2019至2024年间,197个国家中有185个生育率下降或持平。[1] 韩国证明了一个国家可以花费2700亿美元却无法扭转趋势。日本展示了五十年低于更替水平的生育率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中国则展示了当文化、经济和政策因素叠加时,转型可以多么迅速。✓ 已证实
数据同样清晰地表明了什么方法未能奏效。现金转移、税收优惠、育儿补贴、育儿假——所有这些都已在数十个国家以不同组合进行了尝试。最慷慨的体系(法国、北欧国家)所取得的生育率高于最不慷慨的体系(韩国、日本、南欧),但没有任何一个体系在现代化、城市化的高收入社会中维持了更替水平的生育率。[7] 政策工具箱可以缓和下降——法国的1.62显著优于韩国的0.72——但无法逆转。◈ 有力证据
证据要求的是制度规划的根本性转变——从基于增长的模式转向基于衰退的模式。养老金体系、住房市场、军事征兵、医疗基础设施和教育体系都建立在人口增长或稳定的假设之上。[2] 这一假设对任何OECD国家都不再成立,且在一代人之内将对世界大部分地区失效。适应挑战并非技术性的,而是政治性的。民主选民必须被说服接受削减福利、延长工作年限和转变社会契约。
地缘政治影响同样深远。《柳叶刀》研究预测全球出生人口将发生戏剧性的地理重新分配——到2100年撒哈拉以南非洲将占全球出生人口的一半。[1] 经济和军事力量对比将相应转变。中国目前是世界人口第一大国,到2100年可能缩减至6.33亿——不到当前规模的一半。[5] 日本人口曾达1.28亿,预计到2060年将降至8700万。[15] 建立在20世纪欧洲、北美和东亚人口体量之上的国际秩序,将无法在21世纪保持不变。
技术提供了部分缓解手段,但并非救赎。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可以在某些领域弥补劳动力萎缩——制造业、物流、数据处理——但在其他领域则不然:老年护理、医疗、教育和服务经济需要大规模的人力投入。[10] 日本在机器人领域的大量投资未能阻止医疗和建筑行业的劳动力短缺。乐观情景——人工智能使人均生产力大幅提升——仍属推测。悲观情景——人工智能在取代劳动者的同时未能创造补偿性需求——将使人口衰退的财政影响雪上加霜。
生育率崩塌不是一个有解的问题——而是一种需要适应的状态。来自40余个国家超过50年数据的证据表明,在生育率大幅跌破更替水平后,没有任何经济激励、育儿服务和育儿假的组合能够恢复至更替水平。[7] 这并不意味着政策无关紧要——法国的1.62与韩国的0.72之间有着实质性差距——而是说目标应从逆转转向管理衰退。现在就开始适应的制度,将是那些能完整度过人口转型的制度。
生育率崩塌是21世纪最具决定性的结构性挑战。它比金融危机慢,比战争安静,但比两者都更具深远影响。任何单一政策、单一技术或单一国家的独立行动都无法解决这一问题。[1] 它所要求的,是现代民主制度迄今鲜有展现的能力:坦诚承认一个没有令人舒适答案的问题,然后进行数十年持续的制度适应。那些现在就着手这一进程的国家——重新设计养老金、重构住房市场、投资自动化、改革移民制度、在不指望奇迹的前提下支持家庭——将顺利度过这场转型。而那些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解决方案的国家,则不会。◈ 有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