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贫穷国家须向中国偿还创纪录的350亿美元债务本息,贷款数据中却找不到一例被没收的资产。贷款合同真正揭示了什么。
本报告的核心结论是:以其成名时的形式而言,“债务陷阱”论经不起贷款数据的检验;然而,它试图指认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比批评者承认的更为严重。没有任何有据可查的案例显示,北京因主权借款国无力还款而没收其战略资产◈ 有力证据[7][8]。最常被引为证据的斯里兰卡汉班托塔港,是以一纸租约移交的,这笔交易并未免除任何中国债务,所得资金进入了斯里兰卡的外汇储备[8][9]。然而,中国贷款背后的合同经过精心设计:让北京排在还款队列的最前端,使其债权游离于集体重组之外,并对条款严格保密✓ 已证实[12][13]。杠杆确实存在,只不过它通过资产负债表而非港口发挥作用。
公众讨论首先在规模上出了错,而且错向两个方向。AidData于2025年11月发布的数据库由16名全职研究人员和126名助理历时36个月建成,共统计了1193家中国国有贷款方和援助方资助的30133个项目,2000年至2023年间总额达2.2万亿美元[1][2]。AidData执行主任布拉德·帕克斯(Brad Parks)表示,这一贷款组合的规模是此前公开估算的二至四倍[2]。然而,其地理分布已发生了“陷阱”叙事从未预料到的变化:如今逾75%的资金流向中高收入和高收入经济体,其中9430亿美元流向72个高收入国家,而中国官方信贷的最大单一接受国是美国,金额逾2000亿美元✓ 已证实[2]。
对最贫穷的借款国而言,资金流向已经逆转。洛伊研究所测算,2025年发展中国家将向中国支付350亿美元的偿债款,其中220亿美元来自全球75个最贫穷、最脆弱的经济体[3]。中国新增贷款在2016年达到约500亿美元的峰值,2023年以来已降至每年约70亿美元;2024年,流向发展中国家的净资金转为负值,为负340亿美元✓ 已证实[3]。报告作者莱利·杜克(Riley Duke)总结道,在本十年余下的时间里,中国之于发展中世界,与其说是银行家,不如说是收债人[3]。本报告的其他论证,均以这一结构性事实为出发点。
中国作为债权人的分量,在现代史上前所未有。在有数据可查的120个发展中国家中,有54国欠中国的偿债额超过欠巴黎俱乐部全体成员的总和——巴黎俱乐部囊括了所有主要西方双边债权国✓ 已证实[3]。中国是53个国家的最大双边债权国,持有全球双边外债的26%,在最贫穷经济体中的占比更超过一半[3]。洛伊研究所的判断直截了当:过去50年里,没有任何单一双边债权国在发展中国家偿债总额中占据如此大的份额[3]。这些事实都不足以证明陷阱存在。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旦“一带一路”借款国陷入困境,谈判桌对面的债权人几乎总是北京。
这种集中恰逢全球利率周期最糟糕的时刻。世界银行《国际债务报告》显示,2023年发展中国家的外债偿付额创下1.4万亿美元的纪录,利息支出增加近三分之一,达到4060亿美元[4]。有资格获得世行国际开发协会(IDA)优惠贷款的国家支付了创纪录的962亿美元,官方债权人贷款利率翻了一番,升至4%以上✓ 已证实[4]。中国贷款的定价本就高于优惠标准:AidData发现,一笔典型的中国开发贷款利率为4.2%,期限不足10年;而德国、法国、日本等经合组织(OECD)援助国的相应数字为1.1%和28年[11]。全球资金成本一旦上升,账面上最昂贵的双边债务也最先到期。
因此,本报告检验的问题比通常所问的更窄,也更难。问题不在于中国是否放贷过多,也不在于其项目是否明智——这两者的答案因国而异。问题在于一个具体论断:北京放贷是为了在借款国违约时攫取战略资产。这一论断能否得到逐笔贷款记录的支持?若不能,记录又支持什么?以下各节将追溯这一论断的源头——2017年的一篇报纸专栏,用其奠基案例斯里兰卡加以检验,解读贷款合同,追踪七个借款国陷入困境后的遭遇,并剖析悄然取代“一带一路”、成为中国海外信贷主要形式的救助贷款机制◈ 有力证据[5][14]。
一个流行语的诞生
2017年的一篇专栏如何成为华盛顿的主流共识
“债务陷阱外交”一词进入政策话语,源于2017年1月发表的一篇评论专栏✓ 已证实[5]。短短21个月内,它就成了美国政府的官方立场。其被采纳之迅速,更多地反映了时代氛围,而非贷款本身。
这一说法由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战略分析师布拉马·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提出,见于他2017年1月23日在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发表的专栏[5]。他认为,向地处战略要冲的发展中国家提供“一带一路”贷款,意在制造依赖,债务将被转化为控制港口及其他资产的筹码⚖ 有争议[5]。这一框架并非建立在数据之上,而是对少数引人注目的项目——主要位于南亚——所作的战略解读,且出自印度的视角;而中国在印度洋的存在如何被解读,恰恰与印度利害最为攸关[7]。这一出身并不意味着论点有误,但确实解释了为何它在被采纳之时证据基础如此薄弱。
它被采纳的速度异乎寻常。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中非研究倡议主任黛博拉·布劳蒂加姆(Deborah Brautigam)追溯了这一说法的传播路径:从一家印度智库出发,经由媒体、情报圈和西方政府扩散,12个月内便产生了近200万条搜索结果✓ 已证实[7]。2018年3月,全球发展中心(CGD)发布了首份针对“一带一路”的系统性债务风险筛查,发现在68个项目东道国中,已有23国面临债务困境风险,其中8国——包括巴基斯坦、老挝、马尔代夫和蒙古——的风险将因“一带一路”融资而显著上升[10]。一个月后,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一篇分析描述了中国如何“买下”汉班托塔港[16]。
CGD这项研究值得细读,因为它常被引来佐证一个它本身并未提出的论断。作者对债务可持续性发出了警告,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这8个国家中已有数国不得不重新安排债务或延期还款[10][24]。但他们并未断言中国有意攫取资产,给出的建议是改善放贷做法,而非遏制[10]。到2018年10月,这一区别已荡然无存。时任美国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在哈德逊研究所发表演讲,指责中国推行“债务外交”,并以汉班托塔港为证✓ 已证实[6]。
北京向斯里兰卡施压,要求其将新港口直接交到中国手中。它可能很快成为中国日益壮大的远洋海军的前沿军事基地。
——美国副总统迈克·彭斯,哈德逊研究所,2018年10月4日这篇演讲把一个分析性假说变成了国家信条。彭斯称,中国向从亚洲、非洲到欧洲、拉丁美洲的各国政府提供了数千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贷款,这些贷款的条款充其量只能说不透明,收益则绝大部分流向北京[6]。他谈及汉班托塔港的最后一句话流传最广。此后五年间,历届美国政府、国会各委员会以及亚非多国财政部都沿用了这一说法[7]。北京的回应同样斩钉截铁。2022年8月,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称,所谓中国“债务陷阱”是美国和其他一些西方国家编造的谎言✓ 已证实[37]。
汪文斌的反驳附有数字,这些数字值得检验,而不应一笔抹杀。他援引世界银行数据称,在低收入和中低收入国家的公共外债中,中国所占比例不到10%,商业债权人占40%,多边机构占34%[37]。就总体而言,这一说法与独立数据大体吻合。但若用来描述处于争论中心的国家,则具有误导性:在老挝,中国持有近一半的主权外债;在吉布提,这一比例也接近50%◈ 有力证据[24][35]。对100多个国家取平均值,恰恰稀释了真正要紧的集中度。
由此,争论双方都从其起点继承了一个缺陷。“陷阱”论从一个事实未经核实的孤例出发加以推广;反驳者则从总量数据出发加以推广,而总量恰恰掩盖了集中度极高的个案。2018年时,双方都缺少最终能解决大部分争议的证据:合同文本本身、救助贷款数据以及真实债务重组的结果[12][14][26]。2021年至2025年间,这三类证据相继问世。流行语先于数据而生。本报告接下来要做的,是解读数据。
早在成为中国贷款项目之前,这座港口就是斯里兰卡人的构想。在汉班托塔建设深水港的设想可追溯至20世纪70年代的当地国会议员D·A·拉贾帕克萨;其子马欣达在出任主管港口的部长期间,于2001年将该项目正式公告,后来又将其作为总统任内的标志性工程[9]。斯里兰卡最初向美国和印度寻求融资,均遭拒绝✓ 已证实[8]。2007年,建设合同由中国港湾工程公司拿下——比“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早了六年[8]。一期工程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3.07亿美元贷款,利率为6.3%,远高于多边开发银行通常2%至3%的水平✓ 已证实[16]。
此后港口在商业上遭遇失败,原因更多在于斯里兰卡的治理,而非中国的战略。2016年,科伦坡港的集装箱吞吐量达570万标准箱,而在CSIS发表分析之前的一年里,汉班托塔港仅接待了175艘货船[16]。2015年,新政府叫停施工,重启谈判[16]。2017年,斯里兰卡迫于筹集外汇的压力,将港口70%的股权以99年租期租给招商局港口控股,换取11.2亿美元,并于同年12月完成移交[16]。正是这笔交易,成了“债务陷阱”的象征。
租约本身是一场商业谈判,而且谈得相当艰难。英国查塔姆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李·琼斯(Lee Jones)和沙哈尔·哈梅里(Shahar Hameiri)记录道,招商局港口为所获股权支付了9.737亿美元,另承诺追加1.463亿美元;它对港口估值提出异议,并要求获得毗邻的1.5万英亩土地建设工业区,以支撑其“港—园—城”模式[9]。该公司在别处也推行过同一模式:2013年收购了一家法国港口运营商49%的股权,还获得了澳大利亚纽卡斯尔港的99年租约[9]。研究人员指出,港口行业的投资回收期长达二十年,长期租约实属常态;澳大利亚就曾以98年至99年的租期出租过五座港口✓ 已证实[9]。
债务账目是反驳“陷阱”解读最有力的证据。2015年迈特里帕拉·西里塞纳(Maithripala Sirisena)就任总统时,斯里兰卡欠日本、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的债务均多于欠中国的;2017年斯里兰卡偿债总额为45亿美元,其中只有约5%与汉班托塔港有关✓ 已证实[8]。2022年,中国贷款约占斯里兰卡外债的20%,而主要由西方投资基金持有的国际主权债券约占36%[17]。斯里兰卡2022年违约,是因为它在国际资本市场大举借债并耗尽了外汇储备,而非因为某一笔中国贷款[9][17]。进入债务重组后,中国进出口银行于2023年10月就约42亿美元债务达成条款,而非对资产强制执行[18]。
彭斯所预言的军事用途同样没有成真。根据租约,港口安全由一个监督委员会负责,成员包括斯里兰卡海军和警察、港务局以及一名政府秘书,中方运营商只负责内部安保;2018年,斯里兰卡决定将海军南部司令部迁至该港◈ 有力证据[9]。琼斯和哈梅里发现,租约生效后,汉班托塔港及其周边并无中国军事活动的迹象,反倒是美国和印度的军舰曾到港访问[9]。斯里兰卡驻华大使说得干脆:中国从未提出要求,斯里兰卡也从未主动提供[9]。
2022年8月,可追踪卫星和导弹的中国测量船“远望5号”停靠汉班托塔港;此前,斯里兰卡曾因印度抗议而要求其推迟抵港[19]。到2024年1月,科伦坡对所有外国科考船实施了为期12个月的禁令[20]。这一事件既不需要债务违约,也不需要没收资产,只需要一家友好的运营商、一个态度亲近的政府和一座位置恰当的港口——这才是战略影响力更现实的运作机制。
因此,汉班托塔港给出的教训,与人们借它讲述的恰恰相反。“债务陷阱”的链条——不可持续的贷款、违约、没收、军事基地——在每一环都断裂了:贷款并非违约的原因,没有发生没收,也不存在基地[8][9]。剩下的东西更为微妙。一家中国国有企业在一座战略要港握有为期99年的商业地位,而斯里兰卡不得不应对印美两国在停靠船只问题上的压力◈ 有力证据[19][20]。这是通过所有权和地理邻近施加的影响力。它真实存在,值得审视。但它不是债务陷阱,把它称作债务陷阱,反而让人更难看清它的本来面目。
合同究竟写了什么
抵押、保密与“排除巴黎俱乐部”条款
2021年,研究人员首次对中国主权贷款合同进行了系统解读,涉及与24国政府签订的100份协议✓ 已证实[12]。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允许北京接管港口的条款,却发现了对借款国影响更深远的东西:一系列旨在使中国成为优先债权人、并使其置身于集体减债之外的条款。
这项名为《中国如何放贷》(How China Lends)的研究,由安娜·格尔珀恩(Anna Gelpern)、塞巴斯蒂安·霍恩(Sebastian Horn)、斯科特·莫里斯(Scott Morris)、布拉德·帕克斯和克里斯托夫·特雷贝施(Christoph Trebesch)为AidData、全球发展中心、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和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完成[12]。研究将中国国有贷款机构与非洲、亚洲、东欧、拉丁美洲和大洋洲政府借款方签订的100份合同,同其他双边、多边及商业债权人的合同作了比较[12]。结论是:中国的合同是强势的商业工具,且具有若干不寻常的特征——保密条款禁止借款国披露贷款条件,甚至禁止披露债务本身的存在;抵押安排使贷款方对收入享有索取权;还有一些条款可能让贷款方得以影响债务国的内政外交✓ 已证实[12]。
数字相当具体。样本中国家开发银行(CDB)的全部合同以及中国进出口银行43%的合同含有保密条款;2014年以后进出口银行签订的合同无一例外[12]。近四分之三的合同含有作者所称的“排除巴黎俱乐部”条款,即承诺将该笔债务排除在任何集体重组或可比待遇之外,其中进出口银行合同占81%,国开行合同则全部包含✓ 已证实[12]。98%的合同含有交叉违约条款,29%使用了留置权、托管账户或专用账户,国开行的8笔贷款中有6笔如此[12]。样本中国开行的全部合同都将与中国断绝外交关系列为违约事件[12]。在所有文件中,这一条款最接近于明确的政治杠杆。
即便使用抵押,通常也是现金而非钢筋水泥。2025年发布的《中国如何放贷2.0》数据库显示,中国国有贷款机构将发展中国家的大宗商品出口收入导入贷款方可以动用的离岸银行账户,以此确保优先受偿✓ 已证实[13]。厄瓜多尔是最典型的例子。自2010年以来,中国政策性银行向厄瓜多尔提供了逾180亿美元贷款,并与向中国石油和联合石化供油的长期合同相捆绑,使还款无论市价如何都通过已承诺的原油流转[30]。到2013年,厄瓜多尔近90%的石油出口已通过定期合同承诺给中国买家;2022年的一项审计估计,因低于市价定价而损失的收入近50亿美元◈ 有力证据[30]。
看似攫取资产的条款,细究之下往往只是主权贷款的标准格式条款,或是一种误读。黑山为修建巴尔—博利亚雷高速公路向中国进出口银行借款9.44亿美元,合同于2014年10月签署,利率2%,期限20年,含六年宽限期;其第8.1条规定放弃主权豁免、接受北京仲裁,但明确排除外交和军事财产[33]。评论人士将其解读为以黑山土地作抵押,而条款并无此意,放弃豁免在商业主权债务中本属常规[33]。在肯尼亚,所谓蒙巴萨港为标准轨距铁路贷款作担保的说法,源于审计长错误地把肯尼亚港务局列为借款方;公开的合同显示,借款方是肯尼亚共和国,港口从未被抵押✓ 已证实[21]。
保密的后果远不止于单份合同。AidData于2021年发布的《押注一带一路》(Banking on the Belt and Road)研究涵盖165个国家的13427个项目,总额8430亿美元;研究发现,约3850亿美元的对华债务未出现在官方统计中,因为举债方是国有企业、银行和特殊目的载体,而非中央政府◈ 有力证据[11]。42个中低收入国家对华债务敞口超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0%,平均而言,各国政府少报的对华实际及潜在债务相当于GDP的5.8%[11]。少报规模从“一带一路”之前的每年130亿美元升至倡议实施期间的每年400亿美元[11]。
隐性债务正是合同在不没收资产的情况下制造杠杆的机制。一国财政部若无法披露其债务的全部条款,就无法向IMF、债券持有人乃至本国议会呈现完整图景;一个持有抵押账户和“排除巴黎俱乐部”承诺的债权人,则可以在他方承担损失时拒绝加入集体重组[12][13]。2020年,肯尼亚上诉法院裁定,中国出资铁路项目的合同采购程序违法;经过旷日持久的诉讼,合同才得以公开[22][21]。陷阱若真存在,也是信息与法律层面的陷阱,而不是用港口的语言写就的。
赞比亚是二十国集团(G20)“共同框架”下的第一个试验场。2020年11月,赞比亚成为疫情期间首个违约的非洲主权国家,所欠中国贷款方的债务在官方报告中为33亿美元,在独立研究中则高达66亿美元,约占其外债的30%[27]。按“陷阱”论的预测,北京会借违约之机在铜矿或基础设施上索取让步。事实却是,中国与法国共同主持官方债权人委员会,并于2023年6月就63亿美元官方债务达成处理方案✓ 已证实[26][27]。整个过程历时两年半,一度因哪些中国贷款方应算作官方债权人的争议而拖延,但最终以减债而非没收收场[27][28]。
对“陷阱”论的批评者而言,老挝是最棘手的案例,理应如实对待。洛伊研究所估计,2023年老挝公共及公共担保债务约为GDP的112%,其中中国持有近一半的主权外债,即105亿美元中的约51亿美元✓ 已证实[24]。北京已延期约25亿美元的还款;自2022年初以来,基普对美元贬值50%,通胀率长期保持两位数[24]。债务的主要推手是造价60亿美元的中老铁路,以及大部分由中国贷款方资助的水电扩建——后者形成的发电能力远超老挝自用或外售的能力[24]。
老挝的决定性交易发生在2020年至2021年。中国南方电网以约6亿美元收购新成立的输电公司老挝国家输电网公司(EDL-T)90%的股权;2021年3月,该合资公司签署了为期25年的特许经营协议,获得高压电网的控制权,连同老挝向邻国出口电力的业务一并掌握✓ 已证实[25]。当时老挝主权债务约为126亿美元,约占GDP的65%,此外国有电力公司另有约80亿美元债务[25]。这不是没收:转让经过谈判,而且付了钱。但在全部记录中,这是最接近“陷阱”论所描述情形的一例——在一场由中国融资引发的债务危机中,一项国家战略资产落入中国国家控制之下。
对老挝研究最深入的学者得出结论:无论出于设计还是疏忽,中国已在老挝制造了一个债务陷阱;同时他们强调,老挝精英负有同等责任[24]。据他们估计,要恢复债务可持续性,大约需要削减60%的偿债额,并将债务面值减记约33%[24]。如果“陷阱”论还有挽救的余地,那只能在这里——靠的是电网特许经营和无休止的延期,而不是一座被没收的港口。
肯尼亚呈现的是相反的轨迹:一个借助诉讼和货币市场改善了贷款条件的借款国。肯尼亚为修建从蒙巴萨通往内罗毕方向的标准轨距铁路,向中国进出口银行借款约50亿美元[23]。法院强制公开合同后,人们才发现蒙巴萨港从未被抵押[21][22]。2025年10月,肯尼亚财政部将美元计价贷款转换为人民币计价,利率由约6.37%下调,每年节省约2.15亿美元✓ 已证实[23]。这一转换加深了肯尼亚对人民币的敞口,本身也是一种依赖;但它是肯尼亚主动发起的重新谈判,而非债权人的强制执行。
巴基斯坦和吉布提体现的是展期模式。2025年6月,中国对巴基斯坦的34亿美元贷款予以展期,包括存放于巴基斯坦国家银行的21亿美元存款,以及对一笔已偿还的13亿美元商业贷款的再融资✓ 已证实[36]。在吉布提,中国持有近50%的外债,并于2017年在当地开设了其在非洲唯一的军事基地;2023年10月,中国进出口银行同意暂停2013年铁路贷款在2024年至2027年间的还款[34][35]。中国基地的设立比暂停还款早了六年[35]。基地源于外交与租金,而非违约。
马来西亚和厄瓜多尔补全了这幅图景。2019年4月,马来西亚新政府与中国交通建设公司重新谈判东海岸铁路项目,通过缩短并调整线路,将建设成本从655亿林吉特降至440亿林吉特✓ 已证实[32]。厄瓜多尔的科卡科多辛克雷水电站由中国进出口银行17亿美元贷款资助,截至2022年7月已记录约17499处裂缝,却仍供应全国30%以上的电力[31]。纵观七个案例,模式始终如一:项目糟糕、资金昂贵、谈判漫长——而中国债权人选择的是延期,而非强制执行◈ 有力证据[28]。
最后贷款人
救助贷款、展期与收债人的筹码
截至2021年底,中国已通过128笔救助贷款操作向22个债务国提供了2400亿美元✓ 已证实[14]。“一带一路”并未以没收资产告终,而是演变成了全球最不透明的纾困体系。
过去五年最重要的发现,不在某份合同里,而在资产负债表上。塞巴斯蒂安·霍恩、布拉德·帕克斯、卡门·莱因哈特(Carmen Reinhart)和克里斯托夫·特雷贝施记录到,中国已借助展期、国际收支贷款和央行货币互换,成为本国借款国的国际最后贷款人[14]。仅中国人民银行的互换网络,就向陷入危机的国家提供了逾1700亿美元流动性[14]。流向债务困境国家的贷款在中国海外贷款组合中的占比,从2010年的不足5%升至2022年的60%;近80%的救助贷款发放于2016年至2021年间✓ 已证实[15]。
这些救助贷款既昂贵又不透明。平均利率约为5%,而IMF救助贷款仅为2%,且几乎全部面向“一带一路”债务国[14][15]。莱因哈特对动机的解读十分直接:北京归根结底是想拯救本国银行,这正是它涉足高风险国际纾困贷款的原因[15]。一个靠发放新贷款维持旧贷款正常还款的债权人,并不是在设陷阱,而是在回避确认损失。但对借款国的影响可能相差无几,因为每一次展期,都加深了对一个条款无从得见的单一贷款方的依赖。
这一转变改变了中国信贷的用途。AidData 2025年的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仍放贷约1400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官方债权人,但官方发展援助降至19亿美元,为20年来最低✓ 已证实[2]。贷款已转向高收入和中高收入经济体,转向流动性工具,也转向关键矿产和半导体等领域[1][2]。中国对非洲的贷款印证了旧模式的崩塌:2000年至2023年间共发放1306笔贷款,总额1822.8亿美元,但2023年仅有13笔新承诺,金额46.1亿美元,而“一带一路”鼎盛时期每年逾100亿美元[29]。
由此产生的杠杆真实存在,但与“陷阱”论描述的并不相同。一个需要北京每年展期才能达成IMF项目目标的借款国,承受不起外交决裂;而在2021年的样本中,国开行每份合同都将断绝外交关系列为违约事件◈ 有力证据[12][36]。这是借再融资日程对外交政策施加的影响——比海军基地更隐蔽,也普遍得多。帕克斯指出,中国严格的双边做法使主要紧急贷款方之间的协调愈发困难[15]。如今,IMF、巴黎俱乐部和债券持有人都在围绕一个其风险敞口无法完全看清的债权人展开谈判。
| 风险 | 严重程度 | 评估 |
|---|---|---|
| 隐性债务与不透明 | 约3850亿美元的对华债务未见于官方统计,一切基于申报数据的可持续性分析都因此失准[11]。 | |
| 重组中的优先受偿条款 | 约75%的合同含“排除巴黎俱乐部”条款,加上贷款方控制的账户,使中国债权人得以抵制平等分担损失[12]。 | |
| 展期依赖 | 依赖北京的年度再融资——如2025年的巴基斯坦——使财政存续系于双边关系的好坏[36][14]。 | |
| 大宗商品担保锁定 | 石油换贷款合同锁定了厄瓜多尔近90%的石油出口,估计造成约50亿美元的收入损失[30]。 | |
| 战略资产转让 | 尚无没收资产的记录,但困境下经谈判达成的转让——如老挝电网——表明这一风险并非为零[25][24]。 |
上表依据证据支持的程度而非在演讲中出现的频率,对各项机制加以排序。不透明位居首位,因为它会扭曲下游的一切:如果账本上缺失了相当于GDP 5.8%的债务,那么围绕申报债务设计的IMF项目必然出错◈ 有力证据[11]。优先受偿条款位列第二,因为减债到来时,由它决定谁来承担损失[12]。资产转让排在最后,并非因为它不可能发生——老挝表明它可能发生——而是因为在有据可查的记录中,它是五种机制里最罕见的[24][25]。公众讨论的排序几乎完全颠倒。
全球利率环境放大了全部五种风险。2023年,发展中国家仅利息支出就创下4060亿美元的纪录,官方贷款方的利率翻番至4%以上[4]。中国债务期限较西方优惠贷款更短、成本更高,因而最先在这种环境下到期[11]。正因如此,洛伊研究所所说的本世纪20年代中期还款高峰,比任何一座港口都更值得关注:卫生、教育和气候适应预算所承受的压力正由既定的还款计划施加于75个最贫穷的国家,而且就在当下✓ 已证实[3]。
对“陷阱”论最有力的批评来自结构层面。琼斯和哈梅里认为,中国的开发融资体系过于分散、协调不力,难以追求精细的战略目标;大多数项目由经济因素驱动,建什么则取决于受援国政府及其国内利益集团◈ 有力证据[9]。在斯里兰卡和马来西亚这两个最常被提及的“受害者”身上,争议项目都是由受援国政府出于自身目的发起的[9]。布劳蒂加姆和梅格·里斯迈尔(Meg Rithmire)补充说,经过多年研究中国贷款文件,她们没有发现中国在借款国无力还款时没收资产的证据[8]。
为修正版论断所作的最有力辩护,恰恰来自批评者着墨最少的案例。洛伊研究所的老挝研究团队承认老挝自身负有责任,但结论是:中国向治理薄弱的机构大举放贷,造成了老挝无力偿付的能源产能过剩⚖ 有争议[24]。《中国如何放贷》的作者则表明,即便中国合同条款在法庭上无法执行,保密、优先受偿与政策条款的组合仍可能限制债务国的危机应对选项,并使重新谈判复杂化[12]。两种论点都不需要一个总体计划作前提,描述的都是这样一个体系:无论是否有人有意为之,其激励机制都会产生杠杆。
第二个分歧涉及危机本身的责任归属。斯里兰卡的违约涉及国际主权债券,占公共外债约36%,而欠中国的约为20%◈ 有力证据[17]。赞比亚的违约除中国贷款方外,还涉及欧洲债券和商业债权人[27]。中国外交部正是用这些数字论证,占主导地位的债权属于西方商业债权人,而非中国[37]。反方观点则认为,总体份额低估了中国在其贷款高度集中的具体国家——老挝、吉布提、赞比亚——所扮演的角色,而且昂贵的短期双边债务左右了债务困境爆发的时间[24][35][11]。
第三个分歧——中国是否阻碍集体减债——随着新证据的出现变化最大。合同的设计旨在让中国债务游离于巴黎俱乐部的处理之外,赞比亚的进程也曾因哪些中国贷款方算作官方债权人的争议而放缓[12][27]。然而,中国共同主持了赞比亚债权人委员会并签署了2023年的处理方案;牛津商法博客认为,中国在其中的角色体现了稳定债务国经济的务实利益⚖ 有争议[27][26]。在埃塞俄比亚,官方债权人委员会于2025年7月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反倒是欧洲债券的私人持有者以不符合可比待遇原则为由,拒绝了18%的本金削减方案[38]。
两栏并列来看,二者的矛盾远没有标签显示的那么大。“神话”一栏在没收问题、样板项目由谁发起以及应对困境的主要方式上是正确的[8][9][28]。“陷阱”一栏在集中度、合同设计和隐性债务上是正确的[3][11][12]。综合而言,中国的行为不像一个布设陷阱的战略家,更像一个自我保护的大型国家主导型债权人——而如此体量的债权人借助保密和优先受偿来保护自己,其副产品便是政治杠杆◈ 有力证据[14]。
真正悬而未决的,是边际上的意图。断交违约条款、老挝电网特许经营以及测量船停靠汉班托塔港,既可以解释为蓄意设计,也可以解释为机会主义[12][25][19]。数据无法读心。数据能够表明的是:2018年人们担心的结果——港口被没收、借违约取得海军基地——此后七年都未发生;而少有人预见的结果——大规模展期、净资金流转负以及2400亿美元的救助贷款——却都成了现实✓ 已证实[3][14]。
无论出于设计还是疏忽,中国已在老挝制造了一个债务陷阱。
——基思·巴尼(Keith Barney)、罗兰·拉贾(Roland Rajah)、玛丽莎·库雷(Mariza Cooray),洛伊研究所,2025年4月第一个结论是,核心论断得不到支持。奠基案例汉班托塔港是一项未减免债务的租约,项目由斯里兰卡提出,所得款项进入外汇储备,港口安全至今仍由斯里兰卡海军掌握[8][9]。在非洲流传最广的说法——蒙巴萨港被抵押——源于文书误读[21]。在欧洲流传最广的说法——黑山土地被抵押——依据的只是一项标准的豁免放弃条款[33]。在总额2.2万亿美元的贷款中,研究人员没有记录到一例因拖欠还款而被没收的战略资产◈ 有力证据[7][8]。
第二个结论是,这一论断指向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却给它起错了名字。中国如今是发展中世界的主导性双边债权人,2025年收取的偿债额创下350亿美元的纪录,其合同的设计旨在使自身享有优先地位、条款保密并独立于集体重组之外[3][12]。优先、保密、独立——正是这三项特征赋予债权人对陷入困境的主权国家的杠杆。它们以较温和的形式,也存在于商业债券市场。区别在于规模、国家主导,以及额外的一项政治性违约条款[12]。
有意义的问题不是中国会不会拿走港口,而是当借款国无法偿付所有人时,谁先拿到钱。抵押账户、“排除巴黎俱乐部”条款和救助性展期,都让这个问题的答案偏向北京[12][13][14]。2020年以来的每一次债务重组,都是围绕这一受偿次序的谈判——主权正是在这里、而非在港口被拿来交易的。
第三个结论是,2016年以来中国贷款最重要的变化,恰恰是讨论最少的。“一带一路”已让位于一套救助体系:2400亿美元的纾困贷款、1700亿美元的互换额度,到2022年更有60%的贷款流向陷入困境的国家✓ 已证实[14][15]。与此同时,贷款组合已向高收入经济体转移,美国成为最大单一接受国[2]。发展中世界如今主要是在向中国还钱,而非向中国借钱;2024年负340亿美元的净资金流,正是这一转变的算术结果[3]。
第四个结论关乎责任。证据不容任何一方讲述简单化的故事。斯里兰卡、马来西亚和老挝的精英选择了后来失败的项目,往往出于政治考量;西方债券持有人则是斯里兰卡和赞比亚违约的核心当事方[9][17][27]。但中国贷款方以高于优惠贷款的利率、短于优惠贷款的期限为这些选择提供资金,对条款严加保密,并设置保护机制,把失败的代价转嫁给其他债权人和借款国民众[11][12]。共同责任不等于同等责任;责任大小因案而异,而老挝处于这一光谱的最远端[24]。
第五个结论涉及补救之道。如果问题在于不透明,补救办法就是公开:《中国如何放贷》合同库和隐性债务估算之所以存在,全靠研究人员从泄露、诉讼和公开的文件中拼凑而成[12][11]。肯尼亚是通过法院拿到合同的[22]。倘若确立一项规范,要求主权借款国公布每一份贷款合同,贷款方也接受保密条款在公共债务合同中无效,那么无需任何人证明意图,就能化解现行体系中最危险的特征◈ 有力证据[12]。
本报告中的每一种机制——隐性债务、优先受偿、展期依赖——都依赖于借款国按合同规定不得披露的条款[12][11]。公布主权贷款合同,正如肯尼亚法院最终强制要求的那样,不会让债权人失去任何其有权保留的东西[22]。这也将终结关于意图的争论,因为条款会自己说话。
证据无法支持的,是过去十年间占据主导的两种叙事中的任何一种。“陷阱”叙事——一场蓄意制造违约、夺取港口的大战略——被文件、债务重组以及没收案例的完全缺位所否定[8][9][28]。“神话”叙事——中国只是一个遭对手抹黑的普通贷款方——则被保密条款、抵押账户、政治性违约触发条款以及3850亿美元的隐性债务所否定[12][11]。更准确的描述不那么戏剧化,却更为持久:全球最大的官方债权人在构建其贷款体系时,就确保了自己率先受偿;而在75个最贫穷的国家,偿还债务如今已成为这种关系的全部内容✓ 已证实[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