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93座城市,热岛效应造成的死亡占夏季死亡总数的4%以上;美国曾遭“红线”歧视的街区地表温度高出2.6°C。本文按实测效果为各项对策排序。
可测量的温差
城市比周边热多少,又为此付出多少生命
在欧洲93座城市中,仅城市热岛一项因素,即城市在区域天气之上自行“制造”的额外热量,就可解释4%以上的夏季死亡✓ 已证实[1]。换言之,大约每25例夏季死亡中就有1例并非源于抽象意义上的气候变化,而是源于屋顶、道路、缺失的树木以及街道的布局方式。
本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城市热岛并非气象学上的奇闻,而是一种设计后果,其致死人数可以测量,且首当其冲的正是历来被规划者忽视的街区。2023年发表于《柳叶刀》的一项建模研究,考察了2015年6月至8月间欧洲93座城市的5700万居民,将6700例过早死亡归因于城乡温差✓ 已证实[1]。同一研究发现,若各城市树木覆盖率达到城市面积的30%,其中2644例死亡(即39%)本可避免,而这一改变可使夏季气温平均降低0.4°C[1]。可见,热岛既致命,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逆转。本报告要追问的是:物理机制、死亡数据和工程手段早在十多年前就已明确,为何真正扭转热岛的城市却寥寥无几?
温差大小取决于测量的地点和时间。美国环境保护署对相关研究的概括是:城市白天气温比周边地区高出约1-7°F(0.6-3.9°C),夜间高出约2-5°F(1.1-2.8°C),湿润地区以及规模更大、密度更高的城市温差最大✓ 已证实[2]。以卫星测量地表而非空气,在全球尺度上呈现出同样的规律。美国西北太平洋国家实验室(PNNL)2024年发布的数据集覆盖1万多座城市、时间跨度逾20年,发现其中80%以上存在正向地表热岛,白天平均约1.0°C,夜间约0.8°C✓ 已证实[3]。然而,平均值掩盖了真正致命的极端情形:一项针对2003-2020年的全球研究显示,三日地表热岛峰值平均达到暖季中位数的两倍以上,局部超出幅度高达10 K[4]。
趋势正在恶化,而且恰恰在最要紧之处恶化得最快。PNNL数据集发现,60%以上城市的热岛强度呈上升趋势,白天每十年上升逾0.1°C✓ 已证实[3]。2022年发表于《全球环境变化》的研究更进一步:在全球城市地区,三日地表极端值的增速快于季节中位数,如今比2003年高出1.04 K,即31%✓ 已证实[4]。因此,热岛并非只是在区域变暖之上叠加一个固定增量,而是在放大最炎热的日子,也就是死亡曲线陡然上扬的那些日子。一座城市在7月普通午后或许只比腹地高1°C,但在热浪期间,静风与无云的天空让热量夜复一夜地积累,温差可达数度。
与此同时,生活在热岛之中的人口远比以往更多。2021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研究覆盖1.3万多座城市,发现1983年至2016年间城市人口的极端高温暴露量增加了两倍,如今波及近20亿城市居民✓ 已证实[28]。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因果分析:暴露量增幅中约66%来自人口增长,气候变暖仅贡献约33%[28]。达卡的增幅居全球之首,极端高温暴露量增加了5.75亿人日[28]。由此可见,城市高温问题既由温室气体驱动,同样由城市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扩张所驱动。它本质上是一个恰好与气候问题交叉的规划问题;若只把它当作气候问题,规划层面的症结便长期无人过问。
更广泛的死亡负担说明了这一问题为何重要。《柳叶刀》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2025年报告估计,与高温相关的死亡自1990年代以来增加了63%,2012-2021年平均每年达54.6万人✓ 已证实[9]。与1986-2005年相比,1岁以下婴儿经历的热浪天数增加了389%,65岁以上成年人增加了304%[9]。仅在欧洲,巴塞罗那全球健康研究所(ISGlobal)的研究人员估计,2024年夏季与高温相关的死亡达62,775人,此前2023年约为50,800人,2022年约为67,900人,三个夏季合计逾18.1万人✓ 已证实[8]。这些死者大多身处城市,其中许多人死于城市最炎热的街区。热岛并不制造热浪,却决定了凌晨3点有多少热量涌入某间卧室。
本报告按证据的内在逻辑展开。先阐明城市如何制造热量的物理机制,再梳理死亡数据,继而考察决定谁住在最热街道的公平梯度。随后比较四大洲七座城市的应对举措,为具有实测效果的干预手段——反照率、树冠与城市设计——排序,最后探究为何在证据如此充分的情况下,应对仍然碎片化、资金不足,在若干辖区甚至遭到主动撤销[35][36]。结论是:城市热岛最好不被理解为天气现象,而应被视为一种政策失灵——一种已知、可测量、部分可预防的伤害,之所以持续存在,是因为其代价落在缺乏政治筹码的人群身上,而其解决办法分散于太多部门,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为之负责。
建成环境这座烤炉的物理机制
反照率、蒸发流失、街道峡谷与废热
城市就像一台机器:吸收阳光,将热量储存在混凝土和沥青之中,入夜后再释放出来✓ 已证实[2]。四种机制解释了这一效应的大部分,而每一种都源于对材料、植被和城市形态的选择,并非城市生活无法回避的事实。
第一种机制是反照率,即地表反射入射阳光的比例。深色屋顶和新铺沥青反射极少,吸收了照射其上的大部分太阳能,升温后远高于周围空气。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戈达德空间研究所(NASA GISS)在2011年夏季对纽约屋顶进行了直接测量:与传统黑色屋顶相比,白色屋面防水膜使屋顶峰值温度平均降低43°F(24°C)✓ 已证实[18]。这些热量不会停留在屋顶上,而是传导进顶层住宅,并辐射到街道上空。美国环境保护署指出,在不透水深色地表占主导的地方,城乡之间的白天温差最大[2]。
第二种机制是蒸发冷却的丧失。土壤和植被释放水汽,蒸发过程消耗的能量本会用于抬升气温。铺装地面消除了这种冷却,砍伐树木则同时消除了遮荫。2024年发表于《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利用全球500座最大城市的卫星数据,发现城市绿地可使暖季地表温度降低约3°C✓ 已证实[29]。缺乏植被的地方,本应用于蒸发的能量转而加热地表。霍夫曼、尚达斯与彭德尔顿2020年对美国108座城市的研究,将街区之间的温差很大程度上归因于这种失衡,即不透水地表相对于树冠的压倒性比重◈ 有力证据[5]。
第三种机制是几何形态。高楼夹峙的狭窄街道形成“峡谷”,辐射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难以散逸到天空。白天,峡谷将热量吸入砖石和混凝土构成的巨大热质量;夜间,储存的热量缓慢释放。这正是美国环境保护署发现城乡温差往往夜间大于白天的原因[2]。就人体健康而言,夜间温差才是危险所在。睡眠中无法降温的身体,会在连续高温日里不断累积生理压力;PNNL数据集也证实,全球大多数城市的夜间地表热岛均为正值[3]。
第四种机制是人为热,即车辆、工业以及日益增多的空调所排放的废能。热岛由此形成反馈循环。空调并不消灭热量,而是将其从室内搬到室外,再加上压缩机消耗的能量。弗朗西斯科·萨拉曼卡(Francisco Salamanca)领导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研究发现,这一效应在傍晚至清晨最为显著,因为夜间较浅的边界层将热量集中在近地面✓ 已证实[14]。布鲁斯及其同事的伦敦研究,针对一座更凉爽、更湿润的城市得出了相同结论:若空调广泛普及,全城气温将上升0.15°C,中心城区最高上升1°C[15]。
四种机制相互作用。一个密集、深色、没有树木的街区吸收更多阳光,蒸发更少水分,把由此产生的热量更多地困在墙壁之间;居民为求生存而求助于空调,又产生更多废热。每一项因素都可以测量,原则上也都可以改变:屋顶可以改为反光材质,树木可以种植,街道朝向与建筑间距可以纳入监管,制冷也可以更高效地供应。因此,物理机制直接指向了政策工具。它无法解释的是,为何这些工具的运用如此参差不齐——这正是后续各节的主题。
还有一点物理事实值得强调,因为公共讨论中常有误解:城市热岛是一种局地现象,并非全球变暖的重要驱动因素。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第六次评估报告中得出结论,未经校正的城市化效应不太可能使全球陆地气温趋势虚增10%以上,不过在中国东部等快速城市化地区,这一信号更为明显✓ 已证实[31]。这一区分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给城市降温无法解决气候变化;另一方面,城市也无须等待全球排放下降,便可着手减少本地居民所承受的热量。本地的热,是本地的责任。
过去三十年的死亡记录,读来是一连串本可避免的灾难。1995年7月,一场持续五天的热浪在芝加哥夺去739人的生命;社会学家埃里克·克林南伯格(Eric Klinenberg)后来指出,死亡集中在贫困街区中孤立无援的老年居民身上,而这些街区实际上早已被市政府弃之不顾✓ 已证实[33]。2003年8月,热浪在法国造成约1.5万人死亡;法国公共卫生机构发现,住在屋顶正下方的阁楼房间,死亡风险高出四倍以上✓ 已证实[25]。《欧洲公共卫生杂志》刊载的一项病例对照研究,将缺乏隔热层和睡在顶层列为与死亡相关的住房特征[39]。在每一起事件中,决定谁会死去的都是建成环境。
自2003年以来,欧洲的记录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化。由巴塞罗那全球健康研究所琼·巴列斯特(Joan Ballester)领导、发表于《自然·医学》的分析统计,2024年6月1日至9月30日欧洲共有62,775人死于高温相关原因,比2023年的估计高出23.6%,比2022年低8.1%✓ 已证实[8]。三个夏季逾18.1万例死亡中,约66%发生在南欧[8]。巴列斯特团队认为,这些数字表明必须强化适应策略,包括建立新一代覆盖全欧、基于影响的高温健康预警系统[8]。《柳叶刀》对93座城市的研究补充了城市维度:热岛致死率最高的城市位于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克罗地亚和罗马尼亚,最低的则位于瑞典、爱沙尼亚、英国和法国北部✓ 已证实[1]。
亚利桑那州马里科帕县的凤凰城,拥有全球记录最详尽的城市高温死亡档案,因为该县每年发布详细的年度审查报告。死亡人数连续十年攀升,2023年创下645人的纪录✓ 已证实[10]。2024年,该县确认608人死亡:逾75%发生在户外,49%为无家可归者,近60%年龄在50岁及以上,57%涉及药物滥用[11]。该县首席医疗官尼克·斯塔布(Nick Staab)医生直言,与高温相关的死亡尤其令人痛心,因为它们本可预防[11]。2025年,在县政府和凤凰城市政府扩充降温中心和外展服务之后,死亡人数降至427人,降幅33%◈ 有力证据[12]。
死亡证明上很少写着“高温”。高温诱发的心脏病发作、中风和肾衰竭,都被记录在这些病因之下,因此欧洲的数字来自超额死亡的统计模型,而非验尸官的认定[8]。马里科帕县等地的官方统计只计入经确认与高温相关的死亡[11]。因此,城市的真实死亡人数高于任何已公布的登记数字;而一种被系统性低估的伤害,也必然被系统性地投入不足。
马里科帕县的数据还揭示了热岛如何侵入室内。县里的报告显示,在室内高温死亡案例中,88%的住宅装有空调,但其中70%无法正常运转◈ 有力证据[13]。最炎热街区的居民或许拥有空调,却付不起电费,交通不便又使许多人无法前往公共降温中心[13]。因此,在凤凰城的热浪中,生死之间的分界线不只是有无制冷设备,更在于能否负担电费和维修费用。这是一个收入问题,而收入的分布恰好与热岛最强烈的街区重合。
2021年6月的太平洋西北地区“热穹顶”表明,危险并不局限于炎热气候。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验尸官事后将619例死亡归因于这一事件:98%发生在室内,67%的死者年龄在70岁及以上,56%独居,93%没有空调✓ 已证实[32]。遇难者集中在社会与物质条件匮乏的街区[32]。在一个整个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夏季都无需空调的地区,住房的设计初衷就是保温,而它们也确实做到了。夜间室外气温回落,公寓却持续升温,居民连续数日暴露在致命的室内高温之中。
日本呈现的则是慢性负担,而非急性灾难。2025年是日本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夏季,5月至10月初共有逾10万人因中暑被救护车送医;6月份17,229人的总数,是2010年开始统计以来该月的最高值✓ 已证实[24]。2025年8月5日,东京以北的伊势崎市录得41.8°C,刷新全国气温纪录[24]。这些虽非死亡数字,却衡量了城市高温每年夏天给急救系统造成的负荷。芝加哥、巴黎、凤凰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日本的记录指向同一结论:高温在家中夺命,夺去的是老人和孤独者的生命,而一个人所住的建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其能否幸存。
谁住在高温街区
从红线地图到顶层阁楼的公平梯度
热岛在城市中的分布并不均匀。在全球25座城市中,72%的情况下较贫困街区比富裕街区更热✓ 已证实[6];在美国,这一格局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绘制的住房地图。
城市高温是政策产物,最清晰的证据来自美国住房抵押贷款的历史。1930年代,联邦房主贷款公司按贷款风险为街区评级,将以黑人和移民为主的地区标为红色。2020年,杰里米·霍夫曼(Jeremy Hoffman)、维韦克·尚达斯(Vivek Shandas)和尼古拉斯·彭德尔顿(Nicholas Pendleton)将这些地图与美国108个城市地区的现代卫星数据进行比对。结果显示,曾遭红线标注的地区,地表温度平均比未被标注地区高约2.6°C;在所研究城市中,94%呈现同样规律,温差最高达7°C✓ 已证实[5]。作者得出结论:历史上的住房政策可能直接导致了当前高温事件中不成比例的暴露[5]。
其中的机制并不神秘。数十年得不到投资的街区,行道树更少,公园更少,高速公路、工业用地和停车场更多。东南部和西部城市差异最大,中西部城市最小[5]。美国森林协会(American Forests)的“树木公平指数”对此作了量化:90%以上居民生活在贫困中的街区,树冠覆盖比贫困人口不足10%的街区少41%;有色人种社区的树冠比白人占多数的社区少33%◈ 有力证据[7]。该组织估计,美国需要种植逾5亿棵树,才能在近500个大都市区实现公平的城市树冠覆盖[7]。
这一梯度并非美国独有。耶鲁大学的蒂尔坦卡尔·查克拉博蒂(Tirthankar Chakraborty)及其同事整合了多个大洲25座城市的人口普查和卫星数据,发现72%的情况下较贫困街区承受更高的高温暴露,因为低收入往往伴随着更密集的建筑和更少的植被✓ 已证实[6]。同样的不平等不仅存在于城市内部,也存在于城市之间。2024年《自然·通讯》对500座最大城市的研究发现,全球南方城市从绿色基础设施中获得的降温能力仅为全球北方城市的70%:全球南方居民平均从城市绿化中获得约2.2°C的降温,北方则为3.4°C✓ 已证实[29]。
住房类型又加剧了地理差异。热浪期间,深色或金属屋顶下的顶层住宅是最危险的地方,这也是2003年法国数据特别将阁楼房间和无隔热屋顶列为风险因素的原因[25][39]。在巴黎,约75%的屋顶为锌皮,这种金属吸热并将热量传导至下方狭小的阁楼房间◈ 有力证据[25]。在艾哈迈达巴德等印度城市,对应的风险来自非正规住区的波纹铁皮或石棉屋顶,热量被困在隔热极差的单间之中,这正是反光屋顶涂料能使当地室内温度降低5-6°C的原因[22]。炎热城市中最贫困的居民,往往就住在最热的地表正下方。
室内高温是此次极端高温事件中造成伤害和死亡的首要原因。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验尸官服务处极端高温死亡审查小组,2022年6月梯度的最末端是完全没有住所的人。在马里科帕县,无家可归者占全县人口不到0.2%,却占2025年高温死亡人数的48%✓ 已证实[12]。他们睡在人行道和沥青路面上,而凤凰城的凉爽路面计划正是为这些路面设计的;他们也往往聚集在热岛效应最强的市中心城区[17]。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验尸官的审查从另一面补充了有住所的贫困人群的情况:遇难者中老年人、独居者、没有空调者以及住在贫困街区者比例过高[32]。高温与贫困不只是相关;从住房质量、电费账单到社会孤立和慢性病,高温利用了贫困的每一个维度。
公平梯度改变了这一问题的道德性质。如果城市高温随机分布,它就只是一项普通的公共卫生挑战。然而,高温可预见地落在过去政策剥夺投资的街区,而树木、反光屋顶、隔热层和能运转的空调等解决办法都是已知且可以购置的,因此温差的持续存在是一种分配上的选择◈ 有力证据[5][6]。也有人对这一框架提出异议,认为高温死亡主要由年龄和健康状况而非街区决定⚖ 有争议[11]。数据表明两者都成立:个人风险因素决定谁更脆弱,街区则决定脆弱者必须承受多少热量。
东京是城市自我加热的典型。日本气象厅报告称,由于热岛效应叠加全球变暖,东京年平均气温以每世纪逾3°C的速度上升,明显快于城市化程度较低的观测站✓ 已证实[23]。日本的应对将全国中暑预警系统与地方绿化和反光地表计划相结合,但2025年逾10万例的急救转运数字,显示出剩余负担之沉重[24]。凤凰城则代表了另一个气候极端。2021年,该市设立了美国首个由公共资金支持的市级高温应对与缓解办公室;其《树木与遮荫总体规划》力争到2030年将树冠覆盖率从约12%提高到约25%✓ 已证实[27]。该市还在一项凉爽路面试点中为街道涂覆反光密封层,由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负责测量效果[17]。
巴黎从学校入手应对这一问题。其OASIS计划将沥青校园改造为有遮荫、有植被、可透水的空间,优先改造热岛城区中缺乏绿地的学校,并在热浪期间向周边居民开放,作为避暑场所✓ 已证实[26]。10个试点校园之后,市政府又出资改造了60个,目标是到2050年改造巴黎全部700个校园[26]。哥伦比亚的麦德林选择了线性绿化。自2017年起,该市沿18条道路和12条水道种植了数以万计的树木和植物,形成30条绿色廊道,构成长达20公里的遮荫网络;市政府报告称,自2018年以来热岛效应降低了2°C,该项目还获得2019年阿什登奖◈ 有力证据[20]。
艾哈迈达巴德展示了一座极其炎热、极其贫困的城市如何以微薄预算有所作为。2010年热浪之后,该市通过了印度首个《高温行动计划》,将早期预警、医院准备与公众外展结合起来。杰里米·赫斯(Jeremy Hess)领导的一项同行评审评估估计,与2007-2010年基线相比,2014-2015年每年约避免1190例死亡◈ 有力证据[21]。与该计划并行,马希拉住房信托(Mahila Housing Trust)已为该市逾2万个贫民窟屋顶涂上太阳光反射涂料,报告称室内温度降低5-6°C[22]。悉尼和伦敦补齐了这组案例:2020年1月4日,西悉尼彭里斯录得48.9°C,为悉尼盆地有史以来的最高气温[37];伦敦2018年夏季则已成为城市降温干预建模的基准案例[15][16]。
七座城市揭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策略。东京和艾哈迈达巴德以卫生系统应对为主,即预警、医院准备和外展服务,在不改变物理热量的情况下减少死亡◈ 有力证据[21][24]。凤凰城、麦德林和巴黎则以改造城市物理环境为主,通过树冠、遮荫和地表改造降低热量本身,但需要数年才能见效[20][26][27]。洛杉矶和西悉尼代表通过建筑规范的监管路径,政府成本低廉,却容易遭到行业反对[19][36]。证据表明,这些策略相辅相成,而非相互替代:预警系统拯救的是今年夏天的生命,树木和屋顶则为未来三十个夏天降低基准温度。
这一比较还揭示出测量的决定性作用。成效主张最有力的城市,即艾哈迈达巴德和马里科帕县,恰恰是系统统计并公布死亡人数的地方◈ 有力证据[11][21]。麦德林降温2°C的说法来自市政府,尚无艾哈迈达巴德高温计划那样的同行评审评估,因此本报告将其视为有力证据而非已证实的事实[20]。巴黎公布了项目数量,却没有公布校园改造后的温度或健康结果[26]。一座不测量高温死亡的城市,无从知晓干预是否奏效,也无法为扩大投入提出预算依据。
最后,比较表明成果是可以逆转的。西悉尼是最明显的例子:2021年,新南威尔士州规划部长罗布·斯托克斯(Rob Stokes)预告将禁止新开发项目使用深色屋顶;2022年4月,继任者安东尼·罗伯茨(Anthony Roberts)以给建筑商带来过重成本和监管负担为由撤销了这一禁令✓ 已证实[36]。只有威尔顿新增长区一项要求采用浅色屋顶并预留植树空间的地方规定得以保留[36]。录得悉尼盆地史上最高气温的地区,就这样失去了最直接针对其高温物理成因的政策[37]。高温政策凭借实测证据前进,又因游说而后退,而这一进一退都发生在鲜少引起公众关注的具体法规层面。
各项干预措施降温的对象各不相同:地表、空气、室内空间或人体。迄今最严谨的比较,是奥斯卡·布鲁斯(Oscar Brousse)及其同事2024年发表于《地球物理研究快报》的研究,模拟了2018年夏季两个高温日内大伦敦地区的九种干预措施。凉爽屋顶使近地面气温降低约1.2°C,屋顶太阳能板约0.5°C,街道绿化约0.3°C,绿色屋顶则几乎为零✓ 已证实[15]。查尔斯·辛普森(Charles Simpson)领导的配套研究估计,若大范围推广凉爽屋顶,当年夏季伦敦655-920例高温死亡中本可避免249例,降幅32%,价值约6.15亿英镑◈ 有力证据[16]。就全城气温而言,反照率胜出。
澳大利亚的证据指向同一方向。新南威尔士大学的研究估计,若在悉尼全面推广凉爽屋顶,室外峰值气温最多可降低2.5°C,住宅室内温度最多降低4°C,制冷能耗最多减少40%◈ 有力证据[38]。在家庭层面,艾哈迈达巴德的经验表明,在铁皮屋顶上涂刷反光涂料可使室内温度降低5-6°C,而成本是贫民窟家庭负担得起的,马希拉住房信托的项目也因此获得2019年联合国全球气候行动奖[22]。反照率的吸引力在于速度与成本兼得:一个屋顶一天就能涂好,而一棵行道树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长成完整树冠。
不过,树木能带来屋顶无法提供的益处。树木为行人、公交站和游乐场遮荫;既通过遮荫降温,也通过蒸发降温;还能减少人体吸收的辐射热,而就热应激而言,辐射热比单纯的气温更为关键。《柳叶刀》对欧洲93座城市的研究估计,将树木覆盖率提高到30%,可使城市平均气温降低0.4°C,并避免39%的热岛死亡✓ 已证实[1]。2024年的全球研究发现,绿地可使地表降温约3°C,全球南方城市尚有大量潜力有待挖掘[29]。伦敦模型中街道绿化的降温数字较小,是因为它关注的是全城气温,而非行人站在树下真正感受到的微气候[15]。
凉爽路面处于一个模糊的中间地带,凤凰城的试点说明了原因。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反光密封层使路面在正午降温10.5-12°F,在日出时降温2.4°F,并使6英尺高度的夜间气温降低约0.5°F◈ 有力证据[17]。但同样的路面也会把阳光反射到行人身上。该校研究员詹妮弗·瓦诺斯(Jennifer Vanos)警告,走在反光路面上的人会感觉更热,这类涂层不应铺设在儿童活动的游乐场[17]。地表更凉,并不等于人体更凉。由此得出的教训是:反照率措施主要应用于屋顶,让反射的能量散逸到天空;遮荫则主要应覆盖人们行走和等候的地方。
城市绿化是应对极端高温和湿度可能造成的致命影响的一种真正有效的方式。
——蒂姆·伦顿(Tim Lenton)教授,埃克塞特大学全球系统研究所,2024年9月设计与治理措施补齐了这份清单。正如艾哈迈达巴德的评估所示,配备早期预警和定向外展的高温行动计划,对死亡率的直接效果记录最为完备[21]。在马里科帕县,2025年死亡人数下降33%之前,当地扩充了降温中心并加强了对无家可归者的外展服务;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可持续发展学教授帕特里夏·索利斯(Patricia Solis)称这一结果是有意义的进展,同时强调死亡人数仍高得令人无法接受◈ 有力证据[12]。洛杉矶凉爽屋顶条例、威尔顿浅色屋顶规定等建筑规范,在建造阶段、也就是成本最低的时刻锁定成果[19][36]。隔热改造和修复现有空调等室内措施,针对的正是大多数高温死亡实际发生的地方[13][32]。
许多热岛项目以卫星地表温度报告成效,因为这类数据易于测量。但人死于身体吸收的热量,而这取决于气温、湿度、辐射和遮荫。反光路面可能在降低地表读数的同时,增加行人承受的热负荷[17]。评判这些项目应看室内温度、中暑病例和死亡人数,而不能只看热成像图。
因此,证据支持多层次的综合方案,而非单一药方。反光屋顶能最大幅度、最快速地降低全城气温◈ 有力证据[15][38]。树木提供遮荫和辐射降温,使街道可以安然度夏,并以可测量的幅度降低死亡率[1][29]。在物理改造见效之前,高温行动计划能迅速挽救生命[21]。而最直接的干预——将老人、病人和独居者家中的室内温度维持在致命水平以下——需要的是能运转的制冷设备和隔热层,而非城市设计[13][32]。下表列出这一行动方案在当前实施中面临的主要风险。
第一个真实的权衡是冬季。夏季致命的城市热岛在冬季却能提供保护,在寒冷气候中,这种保护作用甚至可能占上风。黄婉婷(Wan Ting Katty Huang)、加布里埃莱·马诺利(Gabriele Manoli)及其同事2023年发表于《自然·通讯》的研究,对欧洲85座城市的热岛死亡代价进行了货币化估算,发现夏季平均每名成年人每年损失192欧元,而冬季因避免寒冷致死平均节省314欧元⚖ 有争议[30]。各城市的净结果差异很大:日内瓦每名成年人净损失20.7欧元,的里雅斯特为184.4欧元,赫尔辛基则净节省113.9欧元[30]。马诺利强调,热岛问题不只是人们夏天觉得太热,更关乎心血管和呼吸系统风险的上升[30]。
这一发现并未削弱为城市降温的理由,反而使之更为精准。仅在夏季起作用的干预措施——夏季遮荫、冬季透光的落叶树,可调节的遮阳设施,以及炎热气候下的凉爽屋顶——可以在不牺牲冬季益处的前提下减少高温死亡◈ 有力证据[30]。相比之下,在高纬度城市一刀切地提高反照率,可能增加冬季供暖需求和寒冷暴露。《柳叶刀》研究中死亡率改善最显著的地区是南欧和东欧,那里夏季漫长、冬季温和[1]。坦率的结论是,热岛政策必须因气候而异:塞维利亚的药方并不适用于赫尔辛基,证据支持在炎热城市大力降温,而非处处如此。
第二个权衡是迁离。伊莎贝尔·安格洛夫斯基(Isabelle Anguelovski)及其同事2019年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撰文,记录了城市绿化和气候适应项目如何推高房产价值,把本应受益的低收入居民挤走,这一过程被称为“绿色绅士化”⚖ 有争议[34]。其中的讽刺意味十分尖锐:最需要树木的街区,正是因长期缺乏投资而数十年来一直炎热的红线城区[5]。若只种树而不保护租户,降温的好处就可能转移到新迁入者身上。双方的立场对比如下。
在这些真实的争论之下,存在一个毫无争议的治理问题。城市高温牵涉住房、交通、公园、建筑管理、公共卫生、应急服务和能源公用事业,而在大多数城市,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对此负责。凤凰城2021年设立专门的高温办公室之所以引人注目,正是因为这在美国尚属首例✓ 已证实[27]。国家层面的情况更糟。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于2024年8月30日提出首个联邦工作场所高温标准,2025年6月16日至7月2日举行公开听证,此后再未公开表示将最终确定该规则[35]。在新南威尔士州,深色屋顶禁令尚未生效便被放弃[36]。
洪水有排水部门,火灾有消防部门。而在大多数城市,城市高温没有制度上的“主人”:屋顶归建筑管理部门,树木归园林部门,街道归交通部门,预警归公共卫生部门,电力归公用事业公司[27][35]。没有一个问责主体和一项专门预算,经过测量的干预措施就只能停留在试点阶段,而试点也始终规模有限。
政治经济学解释了其中缘由。城市高温的代价落在老人、穷人、独居者、无家可归者和户外劳动者身上,这些群体的政治影响力有限◈ 有力证据[11][32]。对策的代价则落在建筑商、房东和市政预算上,其代表组织严密,新南威尔士州的案例即是明证[36]。高温死亡要在数月后才由统计模型计算得出,而非当天就能看见,这削弱了洪水或火灾之后通常随之而来的公众压力[8]。此外,一棵树的收益要经过数十年才能累积,成本却在当年支付,因此树冠计划很容易被推迟。凤凰城的树冠覆盖率仍接近12%,而2030年的目标是25%[27]。
因此,围绕权衡的争论真实存在,却是次要的。冬季益处主张的是因气候制宜的设计,而非无所作为◈ 有力证据[30]。绅士化风险主张的是将绿化与租户保护相结合,而非任由贫困街区继续炎热[34]。反光路面给行人带来的额外热负荷,主张的是把反照率用于屋顶、把遮荫留给街道,而非反对反照率本身[17]。这些争论都无法解释,为何在红线地图绘制近一个世纪之后,美国城市中最热的街区平均仍比红线时代的邻近街区高出2.6°C[5]。能够解释这一点的,是持续投资的缺失,而投资是一种政策选择。
第一个教训是,热岛是一种设计后果。深色屋顶、大片沥青、缺失的树木、街道峡谷以及制冷系统排放的废热,都是材料选择与土地利用决策的结果,每一项都有据可查,也都可以改变✓ 已证实[2][14][18]。城市无须等待全球排放下降,便可减少自身额外增加的热量,因为IPCC认为城市化是局地而非全球变暖的驱动因素[31]。《柳叶刀》估计欧洲城市逾4%的夏季死亡可归因于热岛,这为上述设计的代价标出了一个数字[1]。而这个数字,完全在市政府的掌控范围之内。
第二个教训是,负担分布不均且可以预见。曾遭红线标注的街区热2.6°C;最贫困街区的树冠少41%;在全球所研究的城市中,72%的较贫困城区更热;全球南方获得的绿色降温仅为北方的70%✓ 已证实[5][6][7][29]。芝加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马里科帕县的记录显示,在这些街区内部,高温夺去的是老人、独居者和无家可归者的生命,死亡大多发生在室内或街头[11][32][33]。因此,任何在全城平均分配资源的计划,都会让风险最高的人群得不到应有的服务。
第三个教训关乎干预措施的优先次序。就降低全城气温而言,反光屋顶的模拟效果最强,在伦敦约为1.2°C,在悉尼最高可达2.5°C◈ 有力证据[15][38]。就保护户外人群而言,树木提供地表改造无法提供的遮荫和辐射降温,并且在欧洲各城市拥有最有力的死亡率证据[1]。就挽救今年夏天的生命而言,配备早期预警和外展服务的高温行动计划拥有最直接的证据[21]。而对于在记录中占主导地位的室内死亡,能运转的制冷设备、隔热层以及修复损坏的空调,比任何卫星上看得见的东西都更重要[13][32]。
第四个教训是,高温政策必须因气候制宜,并以公平为保障。在冬季寒冷的城市,热岛在冬季挽救的生命可能多于其在夏季造成的死亡,这就要求采取落叶树遮荫等季节性措施,而非一刀切地提高反照率⚖ 有争议[30]。在炎热城市,大力降温的理由则无可辩驳。无论在何处,绿化都应与租户保护相结合,以免迁走本应受到保护的居民[34];反光材料应用于屋顶,而非行人往来的路面[17]。这些都是对方案的完善,而非拖延的理由。
城市热岛之所以持续存在,并非因为科学尚不确定,而是因为其代价落在缺乏政治筹码的人群身上,其对策则分散在没有共同预算的各个部门之间。成功减少高温死亡的城市,如艾哈迈达巴德和马里科帕县,都曾测量并公布死亡人数,并明确划分了责任[12][21]。统计死者,是保护生者的前提。
第五也是最后一个教训是,测量推动行动。凡是统计并公布高温死亡的地方,如马里科帕县,数字就会形成压力;2025年,这种压力与死亡人数下降33%同时出现◈ 有力证据[12]。凡是不统计的地方,高温就始终是一种隐形危害,只能在数月后由模型估算[8]。城市人口的极端高温暴露量自1983年以来已增加两倍,且仍在上升[28],不作为的代价每个夏天都在增长。城市热岛在确切意义上是一场政策失灵:其成因、受害者和对策都已为人所知,而它之所以延续,是因为没有任何人被赋予终结它的责任。第一步,就是明确这份责任,为其配备预算,并统计此后的每一例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