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全球纤维产量创下1.32亿吨的历史新高,其中59%为涤纶。本报告逐项清算快时尚在劳工、水资源、塑料与废弃物方面的账单。
账本的规模
史上最便宜的衣服,为何背负着最庞大的隐性账单
2024年,全球纺织纤维产量达到创纪录的1.32亿吨,其中59%为涤纶,且仍在攀升[1]。服装从未像今天这样廉价、充裕——而价签之外的成本,如今已大到足以计量✓ 已证实。
对本报告所探讨的问题,最直接的回答是:一件廉价衣服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其大部分成本由买家以外的人承担。达卡制衣工人的法定最低工资为每月1.25万塔卡,仅相当于全球生活工资联盟(Global Living Wage Coalition)测算的当地工人所需收入的约41%[2][3]✓ 已证实。视统计范围与方法不同,服装业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全球总量的2%至8%[4][5]◈ 有力证据。该行业每年产生逾9200万吨纺织废弃物[6][7],而用量最大的纤维是一种源自化石燃料的塑料,每次洗涤都会脱落微纤维[1][8]✓ 已证实。这些成本无一体现在收银台上。本报告将逐项列出完整账目——劳工、水、化学品、碳、塑料与废弃物——随后剖析令每一项支出加速膨胀的超快时尚商业模式,审视巴黎、布鲁塞尔和萨克拉门托正在出台的监管应对,并考察那些以“可持续”为卖点的替代方案究竟有何证据支撑。
先从产量说起,因为产量决定了一切。2000年至2014年间,全球服装产量大约翻了一番,人均购买的服装件数增加60%,而每件衣服被丢弃前的穿着次数下降了36%[9][10]✓ 已证实。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估计,由于大量服装几乎未被穿着、又几乎从不回收,全球每年损失的价值超过5000亿美元[10]。纤维产量是衡量整个行业最好的实物指标:2000年以来增长逾一倍,2024年达到1.32亿吨,高于上一年的1.25亿吨;按当前趋势,2030年将达1.69亿吨[1]✓ 已证实。增长几乎全部来自合成纤维。目前合成纤维占全部纤维的69%,比2020年高出9个百分点,棉花的占比则降至19%[11]✓ 已证实。
服装的产地高度集中于少数几个国家。根据世界贸易组织数据,2024年中国服装出口额为1652.4亿美元,占全球总额的29.64%;孟加拉国以384.8亿美元居次,越南为339.4亿美元[12]✓ 已证实。孟加拉国的依赖程度最为突出:服装业每年为该国带来约550亿美元收入,在约3500家工厂中雇用了约400万工人[2]。消费端同样集中。欧洲环境署2025年3月报告称,2022年欧盟人均购买纺织品19公斤,高于2019年的17公斤,创下新纪录[13]✓ 已证实。在法国,2024年售出新纺织品35亿件,人均42件新衣[14]。在日本,2024年家庭购买服装77万吨,丢弃48万吨[15]✓ 已证实。
行业的辩护者认为,廉价服装是实实在在的福利增进,这一论点值得认真对待。实际价格下降,让过去负担不起的家庭也能拥有丰富的衣橱;服装出口则是孟加拉国、越南和柬埔寨迈向工业化的第一级台阶,一如当年之于日本和韩国[12]◈ 有力证据。然而,福利论关注的是一件衣服的价格,而本报告记录的成本主要由既不买也不卖这件衣服的人承担——达卡附近河流下游的社区、阿克拉的拾荒者、智利北部阿尔托霍斯皮西奥的居民[16][17][18]。遗漏了这些成本的市场价格并不衡量价值,只衡量谁被迫吸收了差额。这一区分对政策至关重要:一个在设计上就偏低的价格,不会仅靠消费者的选择得到纠正。
- 劳工:主要生产国的法定最低工资仅相当于估算生活工资的约25%至50%[3][19]✓ 已证实。
- 碳排放:估算值低至2023年的9.44亿吨二氧化碳当量(服装影响研究所,Apparel Impact Institute),高至2018年的21亿吨(麦肯锡与全球时尚议程,Global Fashion Agenda)[4][20]◈ 有力证据。
- 水:据联合国机构2019年引用的数据,每年约930亿立方米[21]◈ 有力证据。
- 塑料:合成纺织品每年向海洋释放20万至50万吨微塑料[8]✓ 已证实。
- 废弃物:每秒钟就有相当于一整辆垃圾车的纺织品被填埋或焚烧[22][10]◈ 有力证据。
这些数字存在真实的不确定性,诚实的账本应当承认这一点。大众报道夸大了时尚业的气候份额——所谓“全球第二大污染行业”的说法查无出处,《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早在2018年便已证实[23][24]✓ 已证实。常被引用的“一件棉质T恤耗水2700升”是一项水足迹估算,其中灌溉用水不到一半[25][26]◈ 有力证据。因此,流传最广的一些惊人数据言过其实。然而,即便采用修正后的保守数字,这个行业的实物吞吐量增速依然超过任何效率提升——服装影响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3年该行业排放增长7.5%,为其2019年开始追踪以来首次上升[4]✓ 已证实。这本账无需夸大,需要的是认真核算。
账本之所以难以结清,还有一个原因:成本分散在互不管辖的不同司法辖区。一条涤纶连衣裙可能根据广州的搜索数据设计,在计件付酬的作坊里缝制,空运给里昂的顾客,穿过寥寥几次后被捐出,在比利时打包,再海运至阿克拉——在那里,每周到港的二手服装中近一半无法售出[27][28][13][17]◈ 有力证据。每个环节在其发生地都合法。没有哪个政府能看到整条链条,也没有哪个价格能反映其全貌。以下各章将逐环追溯这条链条,首先从让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的商业模式说起。
超快机器
“测试—返单”式零售如何把时尚变成数据生意
根据希音(Shein)在香港提交的上市文件,其营收从2023年的321亿美元增至2025年的418亿美元[29]。快时尚并非希音发明;希音将速度工业化,而一个关税漏洞为其配送买了单✓ 已证实。
超快时尚与飒拉(Zara)和H&M所代表的快时尚有一个本质区别:它取消了预测。传统零售商需提前数月确定系列,并通过降价促销消化误判需求的代价。希音则上架海量新款,每款首单仅生产100至200件,观察点击数据,只对畅销款返单[30][31]◈ 有力证据。2021年,分析公司Edited统计发现,希音网站每天上新逾1000款,在售商品中70%上架不足三个月,而飒拉和H&M的这一比例分别为53%和40%[31]✓ 已证实。路透社2026年报道称,希音上架商品逾200万件,每天新增约4700款服装[32]◈ 有力证据。目前并无经审计的每日统计,商业数据聚合机构的估算也相去甚远,但所有可信估算都表明,希音的上新速度比前辈高出一个数量级。
这一模式利润极为丰厚。据路透社2026年7月报道,希音的香港招股书显示,其营收2023年为321亿美元,2024年为387亿美元,2025年为418亿美元;净利润2024年为33.7亿美元,2025年为20.6亿美元[29]✓ 已证实。这些利润数字与《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2025年2月的报道颇不相符,后者称希音2024年净利润约为10亿美元[33]⚖ 有争议。这一出入至今未获公开解释。这也提醒人们,行业内最重要的这家公司在需要公开募资之前,几乎没有披露任何经审计的数据。没有争议的是增长放缓:营收增速从2024年的20.7%降至2025年的8%;2026年第一季度,希音录得净亏损9900万美元,上年同期则盈利3.95亿美元[34]✓ 已证实。
这一归因意义重大,因为它揭示出这一模式在多大程度上仰仗的是一条海关规则,而非制造业天才。根据美国贸易法第321条,价值低于800美元的包裹可免税入境,且几乎不受查验。适用该规则的包裹从2015年的1.34亿件增至2024年的逾13.6亿件,约合每天400万件[35]✓ 已证实。美国众议院一个特别委员会2023年估计,希音和拼多多旗下的Temu合计占每天发往美国的小额包裹总量的30%以上[36]◈ 有力证据。由中国直接发货给消费者,使这两个平台得以规避美国进口商进口同类商品时须缴纳的关税。美国于2025年5月2日取消了对中国内地和香港商品的小额豁免,并于2025年8月29日对所有国家取消该豁免[37][38]✓ 已证实。不到一年,希音的美国营收便开始下滑。
欧洲以不同的门槛面临同样的洪流。在150欧元的海关豁免额度下,进入欧盟的低价值商品从2022年的14亿件增至2023年的23亿件,2024年更达46亿件——约合每天1200万个包裹,其中91%来自中国[39]✓ 已证实。仅法国一国,2024年就收到8亿个包裹,其中90%来自中国[40]。2025年12月12日,欧盟各国财长同意对价值不超过150欧元的包裹内每件商品统一征收3欧元关税,该措施于2026年7月1日生效,作为全面海关改革前的临时过渡[41]✓ 已证实。在这两个司法辖区,政府如今都得出结论:免税包裹并非中性的便利措施,而是对某一种分销模式的补贴。
超快时尚的经济账依赖三个条件,而这些条件是政治性的,而非技术性的:包裹免税、对寄给个人的货物查验宽松,以及产品违反安全或劳工规定时平台几乎无需担责[36][39]。2025—2026年的关税调整消除了第一个条件。希音迅速转为季度亏损,表明被归功于卓越供应链的价格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海关上的算术[34]。
Temu表明这一模式可以被多么迅速地复制。该平台隶属拼多多控股(PDD Holdings),并不单独披露业绩;商业机构对其2024年商品交易总额的估算从约540亿美元到逾700亿美元不等,服装估计占销售额的41%[42]⚖ 有争议。众议院委员会2023年发现,Temu未开展任何供应链审核,也未明确禁止第三方卖家销售新疆制造的商品[36]◈ 有力证据。2025年7月,欧盟委员会初步认定Temu违反《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未能妥善评估其平台上非法产品的风险;一旦违规被确认,最高可处以全球营业额6%的罚款[43]✓ 已证实。这些平台在品类和价格上竞争,而这两个变量都在奖励审核最少的卖家。
- 速度:从客户数据到新款设计最快只需三天,而传统快时尚的返单需要数周[31]◈ 有力证据。
- 批量:首单100至200件,按需返单——这能减少平台的滞销库存,却不能减少总产量[30]◈ 有力证据。
- 分销:从中国直接寄送给个人买家的包裹,在美国享受免税至2025年,在欧盟至2026年7月[37][41]✓ 已证实。
- 价格信号:在法国,希音宣传的促销中有57%被认定并非真实降价,11%实际上是涨价[44]✓ 已证实。
有人为“测试—返单”模式辩护,称其比传统时尚更少浪费,因为小批量生产意味着季末被销毁的滞销服装更少。这一论点并非无稽之谈:过度生产确实是依赖预测的零售模式的真实成本,欧盟正是因为销毁滞销服装的做法十分普遍,才自2026年7月19日起禁止大型企业销毁未售出的服装[45]✓ 已证实。然而,如果款式、购买量和包裹数量增长得快得多,单款设计的浪费减少并不意味着总浪费减少。希音自身的排放量在2022年至2023年间几乎翻番,从917万吨增至1668万吨二氧化碳当量[46]✓ 已证实。单件效率与件数增长是两本不同的账,而后者已经压倒了前者。
2013年4月24日,位于达卡郊外萨瓦尔的拉纳广场大楼倒塌,楼内有五家制衣厂。由于后续死亡人数和统计方法不同,死亡人数有1131、1134和1138等多种说法,另有逾2500人受伤[47]✓ 已证实。事发前一天,大楼已被发现出现裂缝;据清洁服装运动(Clean Clothes Campaign)称,工人们次日上午在扣发工资的威胁下被勒令返岗,至少有29个国际品牌曾从这些工厂采购[47]✓ 已证实。在此之前,2012年11月的塔兹琳(Tazreen)工厂大火已造成至少112人死亡[47]。两起灾难共同催生了服装业现代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改革:品牌与工会之间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安全协议。
这份协议,即《孟加拉国消防与建筑安全协议》,现称《国际协议》(International Accord),取得了切实成效。截至2026年4月,该协议已监督孟加拉国逾2000家工厂完成安全改造,约300个品牌签署了协议[48]✓ 已证实。然而,协议仍不完善。协议方自身的报告显示,仍有数百家工厂存在未整改的隐患,最近米尔普尔的一场火灾就因出口被锁造成至少16人死亡[48]✓ 已证实。孟加拉国协议的有效期至2026年12月31日,本报告发表之际,续约谈判正在进行[48]。因此,拉纳广场的教训具有两面性。对买方施加有约束力、可强制执行的义务,能够改变车间里的状况;而早在倒塌事故之前便已存在、却未能阻止事故发生的自愿性行为准则,则做不到这一点。
工资方面的进展则缓慢得多。孟加拉国自2023年12月1日起将制衣业最低工资从8000塔卡提高到1.25万塔卡,这是2018年以来首次上调,此前数周的抗议中至少有两名工人丧生[2]✓ 已证实。工会当时要求的是2.3万塔卡。全球生活工资联盟2025年对孟加拉国城市地区的估算为30,459塔卡,约合每月248美元,这意味着法定最低工资仅覆盖生活工资的约41%[3]✓ 已证实。孟加拉国服装与工业工人联合会(Bangladesh Garment and Industrial Workers Federation)主席卡尔波娜·阿克特(Kalpona Akter)称这一结果“令人非常失望”[2]。当时通胀率高达9.5%,此后上调工资的实际价值已被侵蚀[2]◈ 有力证据。
- 孟加拉国:最低工资1.25万塔卡(约113美元),而达卡的生活工资为30,459塔卡(约248美元)[2][3]✓ 已证实。
- 柬埔寨:自2026年1月1日起,制衣业最低工资为每月210美元[49]✓ 已证实。
- 越南:自2026年1月1日起,第一类地区最低工资为531万越南盾(约202美元)[50]✓ 已证实。
- 斯里兰卡:2024年3月全国最低工资上调40%,至17,500斯里兰卡卢比,另加津贴[51]✓ 已证实。
- 埃塞俄比亚:哈瓦萨工业园的基本工资约为每月26美元,而估算的生活工资约为110美元[19]◈ 有力证据。
超快时尚平台带来了另一种劳工问题:工时。2021年,瑞士机构公众之眼(Public Eye)走访了聚集在广州的约1000家希音供应商中的17家,发现工人每周工作75小时,每天工作11至12小时,每月仅休息一天,按件计酬[27]✓ 已证实。英国第四频道(Channel 4)2022年10月的调查在两家工厂拍到了长达18小时的班次,每件衣服的计件工资仅为0.27元人民币[52]◈ 有力证据。希音承认存在违规行为,并承诺改进。2023年公众之眼再度调查,在六个工厂访谈了13名工人,再次发现每周工时超过75小时——而希音的行为准则将工时上限定为每周60小时,中国法律规定的上限为每周40小时、每月加班不超过36小时[53]✓ 已证实。一名工人告诉研究人员,休假已成为一种负担不起的奢侈[53]。
超快模式将风险从品牌转嫁给作坊。订单每天以小批量到来,不保证后续订量,按件结算[27][52]。供应商若想拿到下一笔订单,就必须消化订单激增,而成本最低的办法便是让工人无偿“灵活”加班。希音自己的审核结果与一再出现的75小时工时调查,是同一结构性压力的两个侧面[53][54]。
希音自行披露了部分问题。其2023年可持续发展报告发现两起童工案例,涉及年龄分别为15岁9个月和15岁11个月的工人,并暂停了与相关供应商的订单[55]✓ 已证实。2024年报告在开展约4300次审核、覆盖约31.7万名工人后,又披露了两起案例[54]✓ 已证实。披露胜于沉默,而且很少有竞争对手公布可比数据。但这些审核是公司自己做的,而供应商数量庞大——到2024年约有5000家第三方制造商——使审核覆盖面难以独立核实[53]◈ 有力证据。
对于一家向英国消费者销售额高达10亿英镑、并寻求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来说,你们提供的证据如此匮乏,委员会深感震惊。
——利亚姆·伯恩(Liam Byrne),英国下议院议员、商业与贸易委员会主席,2025年1月强迫劳动是账本上最难审计的一项。新疆是全球最大的棉花产区之一,自2022年6月起,美国依据《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Uyghur Forced Labor Prevention Act)推定在新疆生产的商品均涉及强迫劳动[56]✓ 已证实。彭博社2022年委托进行的实验室同位素检测将运往美国的希音服装与新疆棉花联系起来,希音后来向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承认,部分受检棉花来自该地区[57]◈ 有力证据。2025年1月,希音欧洲区总法律顾问拒绝向英国议会委员会说明其产品是否含有新疆棉[58]✓ 已证实。执法力度依然薄弱:2022年美国进口服装、纺织品和鞋类1850亿美元,而依据该法被扣留的仅约3500万美元[56]✓ 已证实。乌兹别克斯坦的例子表明,施压能够奏效——经过长达十年的抵制,国际劳工组织(ILO)宣布该国2021年的棉花收获已不存在系统性强迫劳动[59]✓ 已证实。
消费国也难以置身事外。2020年疫情封锁期间,调查人员发现,为英国网络零售商供货的莱斯特制衣作坊时薪低至3.50英镑,而当时法定最低时薪为8.72英镑[60]◈ 有力证据。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2021年通过的《制衣工人保护法》(Garment Worker Protection Act)自2022年1月起禁止计件工资,并规定下单品牌对拖欠工资承担连带责任[61]✓ 已证实。疫情还暴露出风险如何沿链条向下传导:2020年初,品牌取消了约400亿美元的订单,其中大量已经生产完成;据清洁服装运动估算,此后一年间工人损失的工资和遣散费高达118.5亿美元[62][63]◈ 有力证据。经过公众施压,约220亿美元最终得以追回[62]。
既然解药已知,差距为何依然存在?品牌通过短期合同向成千上万家供应商采购,单方面提高工资的供应商会把订单输给不涨工资的对手。这是一个集体行动问题,而非任何单个工厂的选择问题。拉纳广场表明,这一困局可以由具有约束力的协议打破——让买方为其所要求的条件买单:《协议》在逾2000家工厂开展的检查和改造,正是以这种方式获得资金并得到执行的[48][47]◈ 有力证据。加州的连带责任规则在美国一个州之内将同样的逻辑应用于工资[61]✓ 已证实。在主要出口国,针对工资或工时的同类约束机制尚不存在;而超快模式每日下单、供应商流动频繁,使这样的机制更难建立。
先说可以确定的部分。服装影响研究所测算,2023年服装业排放9.44亿吨二氧化碳当量,接近全球总量的2%,比上年增长7.5%,是该机构2019年开始追踪以来首次上升——据其分析,推手是包括超快时尚在内的过度生产以及原生涤纶[4]✓ 已证实。麦肯锡与全球时尚议程估计,2018年的排放约为21亿吨,约占4%,其中约70%产生于上游的材料生产与加工环节[20]✓ 已证实。Quantis将服装和鞋类合并计算,得出约8%的结果[5]◈ 有力证据。差异源于统计范围与方法,而非错误;三者一致认为,大部分影响发生在亚洲的工厂和纤维生产环节,而非买家的商店或衣柜里。
超快时尚在企业数据中清晰可见。希音报告的排放量从2022年的917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增至2023年的1668万吨[46]✓ 已证实。2024年,仅其运输排放就达852万吨,增长13.7%,是飒拉母公司Inditex所报告的261万吨的三倍多[28]✓ 已证实。原因在于空运:希音主要通过空运向150多个市场的顾客发货[64]◈ 有力证据。有关其2024年可持续发展报告的报道称,排放总量为2620万吨,增长23.1%,不过不同报道对各范围排放的加总方式不尽相同[65]⚖ 有争议。希音的减排目标已获科学碳目标倡议(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批准,计划到2030年将范围三排放在2023年基础上减少25%[28]。其执行董事长唐伟(Donald Tang)向路透社承认,公司的行动还不够快[28]。
水是账本上被误报最多的一项。“一件棉质T恤耗水2700升”的说法源自世界自然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的一项宣传活动,其依据是每公斤棉纺成品约1.1万升的平均水足迹[25]◈ 有力证据。在这一足迹中,约45%是灌溉用水,41%是田间蒸发的雨水,14%是稀释污染所需的名义水量[25]。棉花研究人员认为,全球平均值并无实际意义,因为生产条件从雨养农田到沙漠灌溉千差万别,每件衬衫的耗水估算从2000升到2万升不等[26]◈ 有力证据。一项联合国引用的估算显示,该行业每年总用水量为930亿立方米[21];而《自然综述:地球与环境》(Nature Reviews Earth and Environment)2020年的一篇综述则估算为79万亿升[6]◈ 有力证据。
在干旱地区灌溉种植棉花,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咸海至今仍是最典型的案例。据联合国介绍,这场危机始于1959年,当时苏联将中亚指定为其棉花供应地;到1980年,该地区的棉花生产指标达到900万吨,为灌溉而改道的阿姆河与锡尔河,使这片曾经的世界第四大湖泊日渐萎缩[66]✓ 已证实。对政策而言,教训在于水资源影响是地方性的。得克萨斯州农田上的一升雨水,与从中亚一处不堪重负的含水层中抽取的一升水并不等价,而全球平均值恰恰掩盖了棉花危害最深的那些地方[26]◈ 有力证据。
印染与后整理造成的污染,在地方层面的记录比全球层面更为充分。“纺织印染造成20%的工业水污染”这一广为流传的说法被归于世界银行,并在联合国的宣传材料中出现,却未注明来源[21];事实上,世界银行从未发表过任何相关的基础研究⚖ 有争议。地方层面的证据则更为清晰。孟加拉国环境局报告称,达卡周边河流未能达到国家水质标准,主要原因之一是工业废水——大部分来自纺织和皮革加工——多条河流的重金属含量已达临界水平[16]◈ 有力证据。许多工厂在纸面上建有污水处理设施,但运行需要花钱,利润越薄,关停设施的动机就越强[16]。
化学品是账本上最新的一项,对买家而言也最切身。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用于防水防污;国际消除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网络(IPEN)2023年对来自13个国家的72件服装样品进行检测,在46件中检出此类物质,其中包括儿童用品,不过同一研究中有21件防水夹克并未使用此类物质[70]✓ 已证实。环境医学专家汉斯-彼得·胡特(Hans-Peter Hutter)在评论2025年绿色和平的检测结果时表示,PFAS可能削弱免疫系统,扰乱新陈代谢和激素平衡;欧盟依据其《化学品注册、评估、授权和限制法规》(REACH)对PFAS和邻苯二甲酸酯均有限制[68]◈ 有力证据。一个法律漏洞使问题得以持续:当平台从中国直接向欧盟买家发货时,买家本人被视为进口商,于是本应约束欧洲零售商的义务,落到了无人能够履行的境地[68]◈ 有力证据。
- 排放:约70%产生于上游,即纤维生产、纱线准备、染色和后整理环节[20]✓ 已证实。
- 纤维:仅涤纶每年就约7800万吨,其中88%为原生化石基材料[1][11]✓ 已证实。
- 运输:受空运驱动,希音2024年的运输排放超过850万吨[28][64]✓ 已证实。
- 化学品:IPEN在13个国家检测的服装样品中,64%含有PFAS[70]✓ 已证实。
剥去迷思之后,环境账依然触目惊心。时尚业并非全球第二大污染行业,其排放占比更接近2%至4%,而非常被引用的10%[24][4][20]◈ 有力证据。然而,该行业曾于2018年通过《联合国时尚产业气候行动宪章》承诺到2030年大幅减排[71],但到2023年其排放量却再度上升[4]✓ 已证实。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英厄·安诺生(Inger Andersen)2025年3月警告,不可持续的时尚正在加剧“气候变化、自然与土地及生物多样性丧失、污染与废弃物这三重地球危机”[7]。承诺与实际轨迹之间的落差,是本章最重要的环境事实。
衣服的去向
填埋场、沙漠垃圾堆与全球二手服装贸易
2022年,欧盟产生了694万吨纺织废弃物,而85%的家庭纺织废弃物从未被单独收集[13]。已收集的部分大多被出口,其中很大一部分抵达目的地时便已是垃圾✓ 已证实。
一件衣服生命的终点,是账本上最不显眼的部分,也是最常被误称为“回收”的部分。据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统计,用于制衣的材料中,被回收制成新衣的不到1%[10]✓ 已证实。2022年,欧盟纺织废弃物达到694万吨,人均16公斤;家庭纺织废弃物中只有15%被单独收集,其余混入生活垃圾,焚烧比例则从2010年的10%升至2022年的14%[13]✓ 已证实。在美国,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EPA)的最新数据显示,2018年被丢弃的纺织品达1703万美吨,而1960年仅为176万美吨;其中1130万美吨进入填埋场,回收率为14.7%[72]✓ 已证实。
收集并不等于再利用。2023年,欧盟出口二手纺织品140万吨,几乎是2000年55万吨的三倍[13]✓ 已证实。欧洲的分拣中心挑出一小部分可在本地转售获利的衣物,其余则打包运往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贸易商。随着服装质量下降、数量上升,这套体系的经济账日益难以为继。据英国废弃物与资源行动计划(WRAP)统计,英国从旧衣回收箱收集的物料价值从2013年的每吨406英镑跌至2023年的172.5英镑[73]✓ 已证实。纺织品回收协会(Textile Recycling Association)的艾伦·惠勒(Alan Wheeler)对WRAP表示,“时尚产品的质量在下降,而投放市场的纺织品总量在增加”[73]。
加纳首都阿克拉的坎塔曼托市场,是全球研究最充分的二手服装目的地。每周约有1500万件二手衣物运抵这里;与市场商贩合作的奥尔基金会(Or Foundation)估计,其中约40%最终沦为垃圾,绿色和平非洲分部2024年则报告称,近一半衣物无法售出[74][17]◈ 有力证据。每周多达50万件衣物最终被弃置于空地或非正规垃圾场[17]。绿色和平在阿克拉三处垃圾场抽取了164件衣物样本,发现89%含有合成纤维;在以废弃衣物为燃料的洗衣房,空气中还检出了致癌物苯[17]✓ 已证实。2025年1月,一场大火席卷坎塔曼托,约8000名商贩受到影响[75]✓ 已证实。绿色和平非洲分部的海伦·德纳(Hellen Dena)称,这些发现是“全球北方肆意制造环境不公的鲜明例证”[17]。
肯尼亚同样承接着类似的流量。变化市场基金会(Changing Markets Foundation)2023年估计,2021年运抵肯尼亚的二手衣物超过9亿件,其中逾三分之一含有塑料,且质量低劣到一上岸便成了垃圾;仅欧盟每年就输送约3700万件此类衣物[76]◈ 有力证据。与此同时,这项贸易支撑着肯尼亚约200万人的生计[76]✓ 已证实。正是这种矛盾,让二手服装出口极难监管。2016年,东非共同体提议逐步停止进口二手服装,但在美国威胁取消其贸易优惠后,除卢旺达外的所有成员国都选择了退让;2025年,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再次将肯尼亚的二手服装政策列为贸易壁垒[77]✓ 已证实。
在智利,这些垃圾从太空中都清晰可见。每年约有5.9万吨二手和滞销服装经伊基克自由贸易区进入智利;法新社2021年报道称,其中至少3.9万吨最终被倾倒在阿尔托霍斯皮西奥附近的阿塔卡马沙漠,因为市政填埋场拒收不可生物降解的物料[18]✓ 已证实。2025年9月,一家环境法院裁定智利政府须对相关损害承担责任,并责令其制定修复计划;政府已提起上诉,截至本文写作时判决尚未生效[78]◈ 有力证据。阿塔卡马案是迄今为止最明确的法律认定:时尚产业链的末端产生了必须有人买单的成本。
二手服装贸易常被描述为“再利用”,但来自阿克拉、蒙巴萨和阿塔卡马的证据表明,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换了名目出口的垃圾[17][76][18]。由于这些货物在法律上被归类为二手商品而非废弃物,得以规避适用于废弃物出口的管控。负责分拣、焚烧或掩埋过剩衣物的人,是整条链条上最末端、报酬也最微薄的劳动者。
产生这股流量的各国,消费模式差异悬殊,但相关数据并不具备可比性。以下数字混用了重量与件数,且来自不同年份,因此只宜作为数量级参考,而不应视为排名。
- 欧盟:2022年人均购买纺织品19公斤,人均产生纺织废弃物16公斤[13]✓ 已证实。
- 法国:2024年售出新纺织品35亿件,人均42件新衣[14]✓ 已证实。
- 英国:2022年购买纺织品142万吨,71.1万吨进入剩余垃圾,其中84%被焚烧[73]✓ 已证实。
- 日本:2024年家庭购买服装77万吨,丢弃48万吨;市场供应的服装98%依赖进口[15][79]✓ 已证实。
- 德国:据绿色和平调查,人均每年购买约60件新衣,其中18%只穿过两次[80]◈ 有力证据。
- 中国:2020年纺织废弃物约2200万吨,回收率约为20%[81]◈ 有力证据。
日本的例子说明,即便政府设定了目标,减量依然困难重重。据日本环境省估算,日本每年供应的服装约35亿件,每天被焚烧或填埋的衣物相当于约130辆大卡车的装载量[79]✓ 已证实。政府的目标是到2030财年将家庭服装废弃量在2020年基础上减少25%,但截至2024年降幅不足2%,2026年1月政府已委托制定行动计划[15]✓ 已证实。全球最大的服装生产国中国于2022年设定目标:到2025年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达到25%,到2030年达到30%[81]◈ 有力证据;2025年的实际结果尚无经核实的公布数据。
在时尚业的大部分历史中,监管只触及这个行业的边缘——生产国的工厂安全,消费国的化学品限值。这一局面在2024年至2026年间发生了改变。法国的反快时尚法于2025年6月10日以337票对1票在参议院获得通过[83],经过两年多的辩论,于2026年6月30日在议会最终通过[82]✓ 已证实。自2026年9月1日起,超快时尚平台须缴纳罚款,金额从袜子每件0.25欧元到大衣每件12欧元不等,上限为税前售价的50%,由法国纺织品生产者责任组织Refashion代收[32]✓ 已证实。该法还禁止受管辖平台投放广告(包括网红推广),并要求其展示鼓励维修和再利用的信息[84]✓ 已证实。
法国这部法律的适用范围刻意收窄。在议会审议过程中,其适用对象从所有快时尚缩减为超快时尚平台,飒拉、H&M以及法国本土品牌均不在其列[84][82]✓ 已证实。这一取舍招致两方面的批评。希音认为相关条款与欧盟数字服务和电子商务规则相冲突,欧盟委员会也质疑广告禁令和包裹条款是否符合欧盟法律[82][85]◈ 有力证据。中国商务部称该法“具有歧视性,构成贸易壁垒”[32]。法国政府则另有说法。主管中小企业的部长级官员塞尔日·帕潘(Serge Papin)表示,问题不仅关乎服装,更关乎法国希望捍卫的社会模式[82]。关于2030年后罚款标准的报道数字在每件10欧元至20欧元之间,具体将由实施细则确定⚖ 有争议。
欧盟的路径覆盖面更广,推进也更慢。自2025年1月1日起,各成员国须单独收集纺织品;2025年10月17日生效的修订版《废弃物框架指令》要求每个成员国在30个月内为纺织品建立生产者责任延伸(EPR)制度,覆盖所有向欧盟销售产品的生产者,包括欧盟以外的线上卖家[88]✓ 已证实。收费标准将根据耐用性浮动,原则上有利于经久耐穿的服装[88]。根据《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自2026年7月19日起,大型企业不得再销毁未售出的服装和鞋类,中型企业将于2030年跟进[45]✓ 已证实。纺织品数字产品护照预计最早于2028年推出[89]◈ 有力证据。
消费者保护法和平台监管法正在完成环境法未竟之事。2025年7月,法国竞争、消费与反欺诈总局认定希音宣传的促销中有57%并非真实降价,对其处以4000万欧元罚款[44]✓ 已证实;2026年6月又追加了2250万欧元罚款[40]。2025年5月,由比利时、法国、爱尔兰和荷兰牵头的欧盟消费者保护机构网络,在希音网站上发现了虚假折扣、虚假截止时间和误导性的可持续宣称[90]✓ 已证实。爱尔兰竞争与消费者保护委员会的帕特里克·肯尼(Patrick Kenny)表示,消费者应当能够在不受虚假截止时间或虚假折扣施压的情况下购物[90]。同年7月,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对Temu作出了初步认定[43]✓ 已证实。
美国主要通过贸易政策而非环境政策采取行动。正如希音自己的申报文件所承认的,2025年取消小额豁免,比其他任何措施都更有效地遏制了超快时尚在美国市场的扩张[29][37]✓ 已证实。在州一级,加州于2024年9月签署的SB 707法案建立了全美首个纺织品EPR体系,要求生产者自2026年7月起加入经批准的生产者责任组织,并将于2030年前开始适用处罚[87]✓ 已证实。纽约州提出的《时尚可持续性与社会问责法案》(Fashion Sustainability and Social Accountability Act)要求大型品牌披露其供应链,自2022年以来屡次提交,但至今未获通过[91]✓ 已证实。截至2026年10月,英国仍完全没有纺织品EPR制度[92]✓ 已证实。
| 政策工具 | 失效风险 | 评估 |
|---|---|---|
| 品牌自愿承诺 | 尽管有2018年联合国宪章的承诺,2023年行业排放仍增长了7.5%[4][71]。缺乏强制执行的承诺未能扭转排放曲线。 | |
| 生产者责任延伸 | EPR为收集和分拣提供资金,但若收费过低,只会资助废弃物出口,而无法减少总量[88][13]。 | |
| 针对平台的罚款 | 法国法律覆盖希音和Temu,却未涵盖传统快时尚,且其是否符合欧盟法律仍有争议[82][85]。 | |
| 海关与包裹关税 | 迄今见效最快的工具,但作为贸易措施,并不直接解决劳工、化学品或废弃物问题[34][41]。 | |
| 绿色宣称执法 | 执法结果多为企业承诺整改和标签暂停,而非重罚;美国的相关诉讼均告失败[93][94]。 |
风险表揭示出一种规律。迅速改变企业行为的工具——关税、《协议》、消费者保护法罚款——都把成本附加在特定企业的特定行为上。而那些许诺系统性变革的工具——承诺、标签、回收目标——迄今收效甚微。EPR正是检验第二类工具能否像第一类那样发挥作用的试金石。如果法国和欧盟的收费足够高,并按耐用性大幅浮动,就会改变设计决策;如果收费仅停留在行政手续费的水平,就只会在总量持续攀升的同时为回收买单[88][32]◈ 有力证据。
可持续替代方案
再生纤维、二手转售、租赁与绿色标签——证据怎么说
98%的再生涤纶以塑料瓶而非旧衣为原料,2024年再生涤纶的市场份额降至12%[1]。那些以“可持续”为卖点的替代方案,有的确实有用,有的则基本只是表面功夫◈ 有力证据。
营销最广的替代方案是再生涤纶,而相关数据并不好看。纺织品交易所报告称,2023年至2024年间,再生涤纶产量从890万吨增至930万吨,但由于原生涤纶增长更快,其在全部涤纶中的占比反而从12.5%降至12%[1]✓ 已证实。此外,98%的再生涤纶以PET瓶而非纺织品为原料,消费前和消费后的纺织品回收在纤维市场中占比不足1%[1]✓ 已证实。把瓶子变成衬衫,等于让它脱离了可以反复循环的“瓶到瓶”回路,进入一件几乎肯定不会再被回收的衣服。因此,与其说再生成分是服装的循环经济,不如说是塑料的一条单行岔道。
纺织品到纺织品的回收是闭合循环的关键技术,但在商业上举步维艰。瑞典企业Renewcell于2022年建成首座将旧棉衣转化为新浆粕的商业规模工厂,却因产品找不到足够的买家,于2024年2月申请破产;其资产后被收购,并以Circulose之名重新启动[95]✓ 已证实。障碍早已众所周知:混纺纤维难以低成本分离,染料和整理剂会污染原料,而与原生涤纶之间的价差,超快时尚有充分的动机让它维持下去。希音报告称,其直接采购的再生涤纶中有12.1%来自纺织品到纺织品的回收——这一数字有其意义,但只适用于其总产量中的一小部分[65]◈ 有力证据。
在所有替代方案中,二手转售的商业势头最为强劲。ThredUp与GlobalData联合编制的2026年报告估计,2025年美国二手服装销售额增长19%,并预测到2030年全球二手市场规模将达到约3930亿美元[98]◈ 有力证据。2021年发表于《环境研究快报》(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的一项牛仔裤生命周期研究,将延长使用列为影响最小的选项,二手转售次之,排在回收之前[99]✓ 已证实。难点在于反弹效应。如果买家把转售当作更快轮换更大衣橱的手段——因为能转手卖掉,所以买更多新衣——那么对产量的净影响可能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97]⚖ 有争议。这一问题的证据仍然单薄,且部分出自与结论存在利害关系的平台[96]。
租赁被宣传为与所有权最彻底的决裂,在生命周期证据中却表现最差。上述2021年的研究发现,在所有评估情景中,租赁的全球变暖潜能值可能最高,因为每次租赁都会增加运输、包装和干洗环节,而自有衣物无需这些[99]✓ 已证实。这一发现并不意味着所有租赁模式都应被否定,却颠覆了其大部分营销所依赖的直觉。生命周期证据始终青睐的是最简单的做法:把衣服穿得更久。据WRAP估算,将服装的有效使用期延长九个月,可使其碳足迹、废弃物足迹和水足迹各减少20%至30%[100]◈ 有力证据。
解决之道不是关闭二手服装贸易,而是改革它。我们无法单靠回收走出这一困境。
——乔治·哈丁-罗尔斯(George Harding-Rolls),变化市场基金会,2023年2月绿色标签已被证明是最薄弱的一环。变化市场基金会2021年审查了12个品牌的4000多件产品,发现其中59%的环保宣称违反英国相关指引或缺乏依据,H&M的这一比例高达96%;该品牌Conscious系列的合成纤维占比甚至高于其主线系列,分别为72%和61%[101]◈ 有力证据。2022年,挪威消费者管理局认定,基于Higg材料可持续性指数(Higg Materials Sustainability Index)的环保评分具有误导性,这些评分随即在全球范围内停止面向消费者使用[86]✓ 已证实。2024年3月,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促使ASOS、Boohoo以及阿斯达旗下的George品牌作出承诺,使其绿色宣称更加清晰,但并未认定其违法[93]✓ 已证实。在美国,针对H&M Conscious营销的诉讼于2023年被驳回或撤诉[94]✓ 已证实。
热或冷研究所对“充足消费”的估算,是这场辩论中最令人不安的数字。该机构2022年的分析得出结论:要将升温控制在1.5°C以内,人均每年平均购买约五件新衣为宜,七国集团国家的消费者需将时尚消费削减约80%[102]◈ 有力证据。与2024年法国人均购买42件新衣相比[14],这一差距绝非再生纤维或二手转售平台单凭一己之力所能弥合。这并不意味着替代方案毫无价值;而是说,其价值在于助力削减总量,而不是取代减量本身。
由此,证据为各种替代方案排出了清晰的先后次序。把衣服穿得更久、加以修补并在本地传给他人,获得的支持最为有力[99][100]✓ 已证实。二手转售若能真正替代新品购买便有益处,若加速了衣物更替则有害;现有证据尚无法判断哪种效应占主导[97][96]⚖ 有争议。以瓶子为原料的再生涤纶几乎没有循环效益,纺织品到纺织品的回收在商业上也尚未站稳脚跟[1][95]✓ 已证实。租赁和绿色标签的表现则是所有方案中最差的[99][101]◈ 有力证据。价格同样不是可靠的指标:利兹大学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服装的零售价格并不能预示其耐用程度[103]◈ 有力证据。
第一个结论是:廉价服装的真实代价真切存在、可以计量,且大部分游离于价格之外。主要出口国工人的法定工资远不及生活工资的一半[3][19]✓ 已证实。按最保守的可信估算,该行业每年的排放量接近10亿吨,且仍在上升[4]✓ 已证实。全球每年丢弃逾9200万吨纺织品,而被回收制成新衣的服装材料不到1%[7][10]✓ 已证实。在对超快时尚产品的独立检测中,超出法定限值的化学品屡见不鲜[68][69]◈ 有力证据。这些成本,没有一项由一条10美元连衣裙的买家承担。
第二个结论是:超快时尚是对既有体系的加速,而非一种全新的体系。它所强化的趋势——产量上升、利用率下降、向合成纤维转移——早在2014年便已显现[10][11]✓ 已证实。希音和Temu带来的增量,是速度、数据驱动的选品,以及一种直邮包裹分销模式;在2025年之前,这种模式无需缴纳传统进口商须承担的关税[36][37]✓ 已证实。正因如此,法国法律只针对平台的做法,在法律和环境两个层面都可能受到质疑:平台是这一模式最极端的体现,但大部分产量仍来自传统快时尚[84][82]◈ 有力证据。
- 为总量定价:按耐用性和可修复性大幅浮动EPR收费,并适用于向某一市场销售产品的所有生产者,包括非本地平台[88]◈ 有力证据。
- 让买方担责:以《协议》和加州SB 62法案为蓝本,制定具有约束力的协议和连带责任规则,覆盖安全,也覆盖工资和工时[48][61]◈ 有力证据。
- 堵住包裹漏洞:在化学品、安全和海关事务上,将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平台视为进口商[68][41]◈ 有力证据。
- 监管废弃物出口:将未经分拣、无法售出的二手服装归类为废弃物,而非二手商品[76][17]◈ 有力证据。
- 修正数据:以经审计、可比较的产量、排放和供应商名单披露,取代企业自选的指标[29][33]◈ 有力证据。
第三个结论关乎哪些政策行之有效。迅速改变企业行为的改革都具体、可执行,并针对可识别的主体:拉纳广场事件后的《协议》、加州的连带责任规则、小额豁免的取消,以及法国依据消费者保护法开出的罚单[48][61][34][44]✓ 已证实。未能改变行为的承诺则笼统而自愿:气候承诺、可持续标签,以及再生成分目标——后者在绝对量上有所增长,在不断扩张的市场中所占份额却在萎缩[4][1][101]✓ 已证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如今介于这两类之间。它能否奏效,取决于收费水平,而不取决于制度是否存在。
第四个结论关乎数字本身的诚实。“时尚是全球第二大污染行业”或“时尚业排放占全球温室气体的10%”之类的迷思,反倒让这个行业得以轻易驳斥批评者[23][24]✓ 已证实。站得住脚的数字——按较保守的估算约占全球排放的2%至4%、2023年行业排放再度上升、59%的纤维为涤纶、孟加拉国最低工资仅为生活工资的41%——无需夸大,已足够严峻[4][20][1][3]✓ 已证实。一本经得起审计的账,比一本可以被驳倒的账,更能为监管提供坚实的基础。
本报告考察的每一种替代方案,在减少新衣总产量时表现最好,在任由这一数字继续攀升时表现最差[99][97][1]。单件效率在若干环节有所提升,但产量增长得更快。通过EPR收费、责任认定和关税为总量定价的政策框架,针对的是病因;而致力于完善单件衣服的政策,针对的只是症状。
最后一个结论是:这本账已开始有人买单。美国取消免税包裹不到一年,希音便转为季度亏损[34]✓ 已证实。法国如今对超快时尚平台售出的每件商品收费[32]✓ 已证实。欧盟已禁止销毁滞销服装,对每个低价值包裹征收关税,并让纺织品生产者为其产生的废弃物负责[45][41][88]✓ 已证实。智利一家法院已裁定国家须为一片堆满废弃衣物的沙漠承担责任[78]◈ 有力证据。这一切都尚未扭转总量的增长。但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在那个时代,史上最便宜的衣服可以被当作没有任何成本一样出售。